第二天早朝,还是有人将昨夜所见之事上奏,建议彻查此事,朝臣们看着言策的眼色,再附和几句:“臣附议。”
倾帝心中已寒如玄冰,不知作何感想,他本只是担心,如今却不想真的查到,言策能将此事翻到明面上来,定然是已经想好了后招,却还是不屑一顾,质问到:“丞相,此事出于言府,你却不发一言,是否瞒而不报?”
言策做小伏低,立即跪倒请罪,“臣惶恐,本欲将此事查明后一并上报于陛下。”
“言相,朕到以为你此时该避嫌才好,谢卿今日为何不在,他落入水中,可曾看清什么?”倾帝并不打算让言氏来查这个案子,否则又是不了了之。
贺兰上前一步,躬身一拜道:“回陛下,谢大人昨夜险些溺水身亡,今日在家中休养。”
“那这么说,昨夜你也在场?朕以为,不如就由你来彻查此事,爱卿在一旁,想必看的清楚。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听令,尔等须全力配合,务必查明真相,还丞相一个清白。”倾帝说着,声音丝丝缕缕,飘渺不定,自己也没了底气,连点数人,他们亦或出自刑部,大理寺,或者御史台,看来倾帝是早有准备,这些人是前些日子新任吏部尚书与礼部尚书所荐,这些人在朝中不得重用,并非言氏党羽,推选多人,一些人跟随惜儿去了檀州,大部分留在了京城。
由贺兰主审查案,也是礼部尚书所荐,贺兰任礼部侍郎,皆是他一手提拔,他便是言策口中与他面和心不和之人,昨夜言府设宴,是为笼络人心,像贺兰,谢然这种新晋之人自然也会在列。
言策却是不放弃,还在推辞到,“各地科考秋闱将近,礼部事务繁忙,更何况已有三司会审,还是要人人各司其职,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不过是各地乡试并非会试,礼部各项事宜早已经准备完毕,中书拟旨吧。”才得了把柄,倾帝便要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言氏碾死,朝堂之上颁发明旨,公然逆了言氏的意,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而后对众臣道一句,退朝,看众人离去,他暂且无心政事,去到后宫寻了宸妃。
未曾命人通传,他进去后命众人退下,对宸妃道:“温一壶酒来,陪朕说说话。”
宸妃显然对于他的到来感到意外,又有些欣喜,命小厨房加紧准备,自己陪他坐着,“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倾帝不语,沉默着,待酒菜饭食端上来以后,他漫不经心道:“这酒菜中下了毒,rou眼该如何分辨?”
虽说只是倾帝无意间的一句话,却让宸妃周身冰冷,怔了片刻,她跪在地上,不知倾帝何意,像是哀求,也像是被误会之后的辩解:“陛下,臣妾不敢,臣妾对天发誓……”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倾帝扶起来,“朕自然相信爱妃。”
倾帝有意避开宸妃的眼神,看一遍周围,饮一杯酒,继而缓缓道来,“帝王饮食有专人查验,当年父皇就是因为信她,未经查验,用了她做的药膳,她把药膳呈给父皇的时候,朕就在旁边看着,朕当初还在怪父皇,为什么独宠贺兰氏,也不理解她得不到父皇的恩宠,却还要一直付出,直到第二天传来消息,父皇暴毙宫中,原来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取得信任,朕因此得到了这至尊之位,却是从此不得安稳,朕害怕极了,一想到,父皇与她十数年夫妻情分都不及权势,她利欲熏心,当年为了朕可以谋害父皇,他日为了言氏,也可以取了朕的性命。朕多少次梦中惊醒,好似看到父皇在问朕,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如今的大倾成了这个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只有他们三人知晓,不曾向他人提起,如今他亲口告诉宸妃,也是因为信任,更是因为,若是此次他一击不成,这也算是言氏的一个把柄,言策还不敢公然废帝,鱼死网破或者是捏着这个把柄以求自保。宸妃紧抱着倾帝,摩挲着他的身子,他浑身颤抖着,泪珠止不住的往下掉,宸妃亦是同样的泪雨涟涟,“陛下,不会的,太后娘娘与陛下舐犊情深。”
倾帝一杯杯饮下,酒不醉人人自醉,“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可是朕知道,朕登基多年,依着他们的意思,做个提线木偶,从未违抗,这才到今日,朕虽已亲政数年,可还是大权旁落,殊不知,当年除掉贺兰氏,北冥氏,徐氏,终究不过是为人作嫁。朕也知道,为何朕至今没有子嗣,前些年朕的皇子,公主,早夭或者根本就胎死腹中,也皆是皇后所为,然而,朕却不能废了她,还要在人前与她装模作样,全了她皇后的体面。”
宸妃握着他的手,想要劝他一句饮酒伤身,可他心中烦闷只能借酒消愁,斟酌一下,话还未出口,只听他又说到,“再后来朕就几乎不到后宫,也可以免让你们受苦,免让朕的皇儿受苦,朕只能与皇后有嫡长子,这个孩子,以后会是大倾太子,然而当这个孩子出世,他们就再也不需要朕了,她还说,贺兰氏,北冥氏,徐氏的人都回来了,可是昭慎司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传来,朕也不知道到底该信谁的话了。朕不是个好父亲,好丈夫,也不是个好帝王,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可是朕真的不想朕的孩子,和朕一样就算坐上了帝位,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朕没有办法,什么都做不了。”
宸妃要劝解的念头渐渐隐了下去,只陪着他,静静的听,他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倾帝叹口气,“当初,朕前后两道圣旨送到北庭,前一道,求娶婉郡主,承诺贵妃之位,意在拉拢北冥释,可是他怎么愿意来陪朕搅这潭浑水,他是怕帮朕扳倒言氏之后,他也是同样的下场,他还想待朕与言氏鹬蚌相争然后坐收渔利,那道圣旨压在北庭,他迟迟不送女儿入宫,他手握重兵,朕是不能奈何,好,既如此,朕不强求,再一道圣旨,遣婉郡主和亲异族,朕以为他与异族素有仇怨,便会接了前一道旨意,不曾想,他是宁愿女儿远嫁异族,也不愿让她入宫,他很清楚皇宫是什么地方,他攻城掠地,将女儿嫁到异族,还有机会再把她接回来,可是一旦入宫,那便是从此暗无天日。”
这些话,他在心中藏了多年,如今终于一吐为快,好似一块大石落地,轻松不少,也开始释然,当他默许他们之时,就该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万事难两全,他也确实得到了帝位,不是么,呵!
他们就这么静坐着,突然一个宫婢慌慌张张的来报:“启禀陛下,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就快到了。”
宸妃扶着倾帝,命下人端来了水,为他洗把脸当是醒酒,再为他整理仪容,倾帝说到,“这么快,定然是为了言府之事,都来吧。”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太后在皇后的搀扶下入殿,“宫中好浓的酒气啊,宸妃,身为后妃,当以陛下龙体为重,行劝诫之责。”
倾帝向太后见礼,宸妃对她们二位大礼参拜,“参见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臣妾知罪,谨遵太后教诲。”
“母后,不关宸妃的事,是朕……”这时宸妃缓缓抬起头来,对上倾帝的眸子,摇摇头,倾帝便没有再说下去,宸妃恭敬道一句:“臣妾告退。”再向那两人一拜,而后便弓着身子退了出去立在殿外。
太后并退众人,对倾帝说:“先是天象,而后御花园,继而言府,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
“那母后以为呢?清者自清,查到底,不过一个真相罢了。”他不管此事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而为,总之他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倾帝一字一句说着,声音彻骨的寒。
说罢,他便要离去,出门之际太后一言,“陛下莫要忘了……”
“不必母后时常提醒,朕没忘,又怎敢忘。可是朕也该看看,如今这天下乱成了什么样子,朕不想做亡国之君,更怕以后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天象,巫蛊,朕命数将尽,母后该高兴才对啊,哈哈哈……”倾帝停在门口片刻,笑的凄凉,他所说的皆是他此时心中所想。
太后上前几步,脸上堆满笑容,惺惺作态,“怎么会呢,陛下言重了。”
倾帝不再理会她,出了殿外,执了宸妃的手,她的手是冰冷的,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此时衣袖中掉出一个匕首来,倾帝立即俯下身去将匕首收好,对她道:“爱妃怎敌得过她们?朕在,咱们都不怕。”将她揽在怀中,这一幕却被出来的二人看到。
皇后上前,手狠狠的按在宸妃的腹部,目下无尘,高傲至极,看她惊恐万状,好似有报复之后的愉悦,“妹妹正得盛宠,该早日为陛下诞下皇子才是。”
宸妃点点头,倾帝捏住皇后的手腕,将手移开,只道:“子嗣是讲求缘分的,皇后统领六宫事物繁忙,还是先行回宫吧。”
皇后与太后离去,太后不曾想,她竟没有机会开口提移交言氏审案一事,皇后心下更是悲凄,她是他的正宫皇后,他却不愿看她一眼,她也不过是被送入宫中的一颗棋子,到底是她先动了情,他心上之人却不是他,她更不愿相信,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在乎一个人。人人都道她狠决善妒,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她空有这皇后之尊,是永远也得不到他的心了,她只当做是他不配拥有自己的一颗真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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