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宣王五年六月,西境洵原谷下了一场大雪。
西境位于号称万丈绝峰的孤燕山以北,中原极西之地,地处偏僻险要,丛山峻岭环绕,千百年来与世隔绝,一直是中原大地的不可知之地。
若想进入西境,要么翻过终年积雪猛兽出没的孤燕山,要么穿越毒瘴迷漫坑陷密布的诡谲山林,只有被称之为蛮人的原始驻民世代隐居于此,这些原始驻民从不踏入中原,也未曾开化,沿袭上古时期的古老风俗,以家族部落聚集而居,以族长为尊,掌全族生杀大事,以族长姓氏为贵,其它姓氏皆为奴隶。
千百年来,西境大大小小的部落有数十个,其中又以九黎、乌古、东荑、俚族最为势大,其它大大小小的部落依附在四大部落身后,几乎是四分天下,而绵延数千年的九黎族因手握蛊术被尊为西境的部落之首,连大周皇帝陛下亲封的西境蛮王西陵氏亦是出身于九黎一族。
洵原谷是西境最为富庶肥沃之地,一条巨大的山谷横呈在孤燕山下,两边皆是悬崖峭壁,悬崖之上终年积雪,严寒刺骨,山谷内却是四季如春,气温宜人,一望无际的花海终年盛开,花香弥漫,被奉被山中仙境,千年来都是九黎族的领地,族长格桑氏全族皆居于此处。
六月,原本正是春暖花开、群芳争艳的时节,洵原谷却突然下起了暴雪,大雪一连数日不歇,日夜不止,整个洵原谷银装素裹,几乎被雪埋葬,柔嫩诱人的鲜花被雪折断,只余下败枝残香,满谷狼藉。
雪是大雪,好在没有半分冷意,除了出行不便,并没有带来更多困扰。
眺花崖上,一行人簇拥着一位玄衣男子站在崖边,他右手撑着把黑色的油伞,左手把玩着一串黑色透亮的玉珠,正俯视着脚下白茫茫的洵原谷,山风肆掠,雪意缭缭,将他的衣衫吹的簌簌作响,几乎要将人吹落悬崖,坠入那漫漫白雪中,他却始终稳如磐石,不为所动。
“青颜。”玄衣男子对着空旷的山崖淡淡叫了声。
片刻后,崖边竟蓦地出现了一个黑衣裹身的男子,躬身站在他的身侧,这人脸色苍白,高额头,小眼睛,双眼隔的很开,眉毛好像只长了一半,鼻梁高挺,嘴巴却很小,五官近乎稀疏的挂在脸上,显的有些怪异,他就像凭空变出来似的,身法诡异,来去无踪,毫无痕迹可寻。
玄衣男子和他身后的近侍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奇怪,近侍见他出现反而躬身往后退开了。
“王爷,属下已经查明验证,九黎族长格桑氏全家,除了格桑屠的孙女格桑靖主和长孙媳西陵殊以外,其它人确实均被诛杀,七位掌蛊术的长老早在内乱初起时就已身亡,格桑屠的心腹爱将总计四十六人在乱中战死,余下九黎族部民或被诛或已投降,无一人出逃。”青颜任由漫天大雪落了满身,声色无波的回禀“蛮王西陵氏除了西陵殊亦无活口。”
“夏候淳,倒真是没让她失望。”玄衣男子轻轻笑了两声,声音低沉悦耳,只是微微携了丝冷意“格桑屠是他的亲姐夫,虽素来对他不喜,可夏候舒这个侄子对他却是不错,明知道他只是个草包,还百般器重,他下起手来倒是格外狠,夏候舒一脉竟然一个不留,这封闭千年的西境算是彻底毁在了他的手里。”
身为鹰卫的青颜不敢对此发表任何意见,静了一瞬,续禀道“夏候淳偷偷将蛮王及格桑屠全族的尸体都扔进了九黎族的禁地,作为祭品供奉天神,属下派人去一一核对过名册,总计四百七十九人,无一有误,那禁地遍地都是毒虫,最多半月这些尸体就会消失,但是……”
“但是什么?”玄色男子头也未回,只是撑着伞,眺望着死气沉沉的洵原谷,飞扬却又沉默的雪花渐渐将他的身躯融入这方寂静中,白的雪,玄的衣,黑的油伞,如同一幅黑白分明的水墨,清雅,却又沉郁。
“属下检查过那七位长老的伤口,虽然都是被刀剑砍下头颅致死,但真正的死因并不简单。”青颜眯了眯那双小眼睛,道“九黎族的长老擅蛊术,食过不死草,虽然不懂武艺,但轻易就让人砍下了头颅着实让人奇怪,所以属下剖开他们的身体仔细查验,发现他们死前就已经中毒。”
“毒?”冰冷淡漠的声音终于有一丝起伏,不停转动的珠串顿住了“蛊都是以剧毒之物养成,几位长老擅蛊术,向来百毒不侵,怎会中毒?”
“这种毒并不致命,只是会让人全身麻痹,而且必须提前七天服用才会有效,很难被人察觉。”青颜道“属下怀疑七位长老在几天前就中了这种毒,所以才能轻易让那些死士得手,但让属下奇怪的是,这些死士既然能轻易得手,却为何又一个都没有活下来,而且能给擅毒的长老下毒,又不被发现,这就更令属下奇怪。”
玄衣男子闻言,这才缓缓转过了身,此人面目英秀,脸色略显苍白,一双眼睛微微上挑,颇有些桃花眼的意味,看着温雅如水,十分英俊,只是眸光幽深而阴郁,莫名让人觉得心底发寒,就像孤燕山上那些嗜血的兀鹰,与温雅的长相和慵懒清冷的声音大相径庭,只听他淡声问“你的意思是长老之死另有隐情?”
“属下暂时不敢确定,但夏候淳养的那些死士大多都是笙太后的人,属下曾经试过他们的身手,就算是属下出手,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将他们全部诛杀。”青颜平静的眸光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方才我去询问过死士首领,负责诛杀七位长老的死士是最早动手的,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等第二批人冲进去的时候,长老已死,蛊书已毁,死士无一活口。”
玄衣男子缄默片刻,唇边浮起丝淡笑“她一心想得到蛊术,将蛊影收归己用,必不会将所有长老全部诛灭,更不会毁了蛊书。”
青颜道“正是如此。”
也就是说有人不想蛊术再流传于世,所以率先一步让擅蛊术的长老失去了反抗能力,等死士得手后,再将死士全部灭口,毁去了蛊书。
九黎族的蛊术可驱使威震天下的蛊影,是谁竟然毫不犹豫就放弃了蛊术这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