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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万鬼同哭

    玄衣男子仰头看看了油伞,再看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孤燕山,那高耸入云的绝壁似有几分冷傲孤寂,远远隔着尘世俗海,遗世而独立,不由让他心生唏嘘,九黎族手握不死草与天授神牌,千百年来屹立不倒,结果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不过半月的功夫,就真的族灭人亡。

    “靖主,还没有消息?”半晌后,他方收回神思,指尖翻动,兀自转着珠串。

    事已至此,再多感慨也是徒劳,只能说时也命也,九黎族当有此劫。

    “回王爷,夏候淳集乌古、俚、东荑三族之力都没有查到她的蛛丝马迹,鹰卫也暂时没有发现她潜回洵原谷。”青颜道“据夏候淳所言,靖主自从被固华费太后赐婚后,就时常偷偷去中原游玩,格桑屠为了替她掩饰,就找了一位身形与她相似的侍女假扮她以掩人耳目,这次成人礼,她的人并未赶回,但九黎族对成人礼极是看重,绝不可延时,所以格桑屠只得让这名侍女代替她受礼,真正的格桑靖主根本不在西境,这名侍女他已经抢先处理,所以大家都以为格桑靖主是在叛乱中下落不明的。”

    玄衣男子轻轻哼了声,“事情都做了,方才发现格桑靖主根本不在西境,他竟还敢说自己算无遗策,人都离谷半年有余,他难道真的没有发现留在洵原谷的人是假的?”

    青颜虽沉默少言,但极聪慧,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道“夏候淳想是担心若知道此次不能斩草除根除掉靖主,笙太后可能不会同意他的行动,所以才隐瞒了此事,而且他也许就没有将格桑靖主放在眼里,虽然靖主身份特殊,但毕竟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太宗左将怎么说?”玄方男子淡淡道“他不肯离开洵原谷,必然是在怀疑格桑靖主依旧在谷中。”

    “九黎族之难的缘由虽可以糊弄西境这些蛮人,但太宗大人却知晓其中厉害,所以近日不但拒绝几位族长的请见,还和太宗翰扬一直在满山谷找靖主,甚至怀疑靖主早就落在了其它三族手中,坚持要搜索整个西境。”青颜顿了片刻,才续道“方才他们带人去了孤燕山,可惜随行的两个左鹰卫很快就中了迷障,只得返回谷中。”

    “东西呢?”玄衣男子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虽浅,但颇具力度。

    青颜一低头,头上的积雪纷纷而落,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就已经变成了雪人,“格桑重明死前招供,格桑屠临死前宣告神明将九黎族长之位传给了靖主,将族长印信、圣物不死草、天授玉牌及皇上的封后诰书均交给了他的兄长董明,后来董明死在孤燕山上,这些东西就不翼而飞,属下已派了鹰卫去搜查,如果靖主并未回到西境,那这几样东西必定还在洵原谷。”

    “夏候淳能确定靖主并未回到西境?”玄衣男子凝眉,神色愈发寡淡,“历任大周皇帝无一不想得到这几件至宝,如今九黎族灭,这几件东西落在谁人手中皆可,唯独不能落在格桑靖主的手里,否则那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青颜复一躬身“重明说靖主远游已半年有余,中途甩开了影卫,只留下书信一封说要独自游历大周国,待周国的迎亲使抵达西境之前,她自会返回,格桑屠担忧之下,遣了三拨人去寻,均是杳无踪迹,若非如此,格桑屠绝不可能让一个侍女代替她受成人礼,这在九黎族是亵渎神明的大罪,会遭天遣的。”

    “天遣?”玄色男子将这个词儿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崖下被雪埋葬的洵原谷,细细嗅着一连数日都不曾散尽的血腥味,不由叹了口气“可不就是遭了天遣,族灭人亡,蛊术断绝,从此再无九黎一族,这西境也不再是世间不可知之地,若真有神明,不知该如何算这笔帐。”

    青颜闻言,顺着玄衣男子的视线将目光落在洵原谷底,半晌后,才道“西境这些野蛮人粗俗蠢笨,果真将九黎族之难算在了蛮王身上,偈城蛮王府昨天被烧毁,凡是与蛮王有亲故之交的人均被全家诛尽,有些小部落吓的纷纷依附于其它三族,与九黎族交好的部落也都在控制之中,很快就会分崩离析,想必这九黎族再无复族的希望。”

    玄色男子闻言,面上却满是讥讽之色,不知是在讥讽愚蠢的西境部落,还是讥讽那些幕后主使之人。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无人算到格桑靖主根本不在西境。

    青颜微微垂了眼,道“王爷,如今夏候淳如愿继任乌古族长一职,与东夷的方雷华山和俚族的门青都争着想出任新蛮王,笙太后已经来了两封密旨,想要让您支持方雷华山出任蛮王,但固华大太后与您的意见一致,意将蛮王之位空缺。”

    “此事本王已有决断。”玄衣男子漫不经心的道“我大周立国七百余年,西境一直都是大周国的护身符,数次救大周于危难之中,如今九黎族灭,无人再能召唤蛊影,这道护身符已彻底失效,既然格桑靖主下落不明,夏候淳、门青、方雷华山又均是野心勃勃之人,让他们窝里斗岂不更好,何须再选蛮王?”

    “但笙太后一心想让方雷华山……”青颜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

    玄衣男子面色复杂,眼神晦暗,语声也变的低沉“固华太后想通过立格桑靖主为王后,拉拢西境和我那个皇帝侄儿,她这才釜底抽薪,扶持方雷华山和夏候淳毁了九黎族,如今她大获全胜,急着想要借方雷华山掌控西境,可没有九黎族的西境又有何用,她毁掉的其实是我大周国的根基。”顿了顿,他喟叹一声“不能再由着她胡闹下去了。”

    青颜一怔,但又迅速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固华费太后是先帝的嫡母,而笙太后是当今皇帝陛下的嫡母,先帝驾崩之后,经朝臣共议,皇叔度陌以摄政王之尊监国,两宫太后临朝听政。

    这五年来,度陌虽贵为摄政王,却屡屡受到两宫太后的压制,不得不韬光养晦,依旧做他的浪荡王爷,青颜跟随他多年,从最初的看门人变成如今的鹰卫首领,也算是他的心腹,但对于这位主子,他一向不敢随意揣度,更无从揣度,就像他从来不懂度陌为何衷爱玄色。

    “如今之际,最重要的是找到靖主,这个女人绝不可落入其它人手中,本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度陌颇喜欢玄色衣服,也只穿玄色衣衫,就连摄政王的九蟒蟒袍都改成了玄色,多年来周遭都在改变,唯有玄色成了他唯一没有改变的东西。

    良久后,他又加了一句“蛊术是九黎立族之根本,本王不信只有七位长老手握这其中的秘密,仔细搜索九黎族的禁地,半寸之地都不可放过。”

    他的话音刚落,崖下的洵原谷底蓦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嚎叫,声音拖的极长,紧接着又是一声,带着能刺穿人耳膜的尖锐和强劲,听在耳朵里,就像五脏六腑被尖刀划过一般,胸口一阵阵紧缩,几乎让人想要吐出来。

    片刻后,尖锐的嚎叫声越来越密集,声音越来越大,竟逐渐变成高亢的歌声,那听不懂音字的歌声渐渐变成了嘶吼,凄厉中带着哭腔,悲痛中带着愤怒,犹如万鬼同哭,嘶声力竭,两边悬崖上的积雪也不堪声音的激荡,纷纷坠落。

    无数兀鹰冲天而起,盘旋在上空,随着谷底的嘶吼引颈长啸,似是回应。

    “禀王爷,这是九黎族的葬歌。”青颜见度陌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忙恭声解释“六月飘雪必有重冤,为了安抚西境的其它部落,夏候淳在俚族族长门青的建议下特意选在今日为格桑一族举行厚葬,这葬歌必须要唱颂两个时辰,祈求九天之上的神明收归九黎族人的魂魄。”

    葬歌苍凉、空寂、悲壮,旋律十分诡异,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刻骨刮髓的悲痛和沉郁。

    度陌静静听着歌声,始终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满是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