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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良人归未

    家家户户有炊烟升起,被风雨吹拂着倾斜向上,远山苍茫如黛,数只燕子掠过乌云低垂的天空,叽叽喳喳地飞入各家茅草屋檐下。

    雨中除草的农人荷锄而返,三三两两地闲谈,遇见这个腰间挂剑,一手拎鱼的青衫客也会调侃几句。

    苏明笑着点头应过,与众人擦肩而过。

    尽是归人,我独西去

    有一乞丐模样的男子手拄竹杖,面露惊喜,快步走来。

    眼中莹亮,问道“你知我?”

    苏明摇摇头“我亦不知。”

    乞丐转身离去,低头自语“天不知我,地不知我,人不知我,唯我知我”

    有儒士自东撑伞而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文衫,停在乞丐身前。

    乞丐望了儒士一眼,沮丧道“你不知我。”

    “无人知我。”

    他佝偻着身形,面容皆是污渍,头发散乱不堪,拄着竹杖仰天流泪“无人知我!”

    儒士帮乞丐擦去眼泪,不顾两袖尽沾污渍,他拉过乞丐粗糙的手,轻声道“老黄,该回家了。”

    于是中年儒士拉着疯癫老者,默默去往东边街巷,突兀回头间,那袭青衫正作揖长拜。

    敬贤人

    他稍稍放慢脚步,挥手高声道“鄙人在东河草堂教授蒙学,望明日有机会与足下一叙。”

    “一定!”苏明亦是高声道。

    “先生说鲲鹏生于北海,去往南海之极,在那里化为羽翼遮天的巨鸟,再返回北海,终日梭巡其上,直至死去。你既从外乡来,可知其中深意?”

    “先生说人生应如鲲鹏求索不止,沉淀自身,厚积薄发后为后世遮蔽风雨。这都不理解,唉,我辈知音少矣!”

    方才有个男孩摇头晃脑如小先生,向他这位外乡人炫耀完后满脸得意地拂“袖”而去。

    苏明便对这位私塾先生生出几分敬意。

    至于他为何滞留至此,扬言无人知我的老黄又是何人,苏明不愿去问。

    他们就像窖藏的酒,在这人世间漾出些许酒香,不曾酣醉,但余味悠长。

    村舍尽头,有酒旗飘摇,已被风雨漂得渐白,“酒”字仍是墨意淋漓,足见下笔时意气之盛。

    苏明突然想去喝杯酒了

    离人当以酒,醉酒当以歌

    酒馆陈设简陋,六张桌椅而已,柜台和灶房被布帘分隔开,柜上陈列着几坛“上好”酒水。

    苏明坐在临窗位置上,桌椅干净整洁,有着积年使用的褐色包浆,微雨打在竹篾窗纸上沙沙作响。

    一个瘦小男孩从后厨跑过来,看见苏明后不由得一愣,随即跑回去喊道“娘,那个欺负妹妹的家伙来了,我去叫李叔他们。”

    虽说压着声音,可苏明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笑容就有些玩味。

    他与男孩算是冤家路窄?

    有布裙妇人急切走出,脚步匆忙。

    她微微理了理发髻,为苏明倒上一杯茶,问道“客官可是从外地来?”

    苏明笑着点头道“我从雍州城来。”他将手中鲤鱼递给妇人,道“麻烦了,银钱照付。”

    妇人接过,轻笑着“客官说笑了。”然后试探性问道“客官可是往西去?”

    眸中期待,思绪无声

    苏明喝了口茶,微苦中有清香,点点头“是啊,要过黄州往凉州去。”

    看着妇人的眼神清澈无痕。

    妇人便应了声“好,那您稍等,我去给您做。”,便脚步轻快地去往后厨。

    雨渐渐大了起来,敲在檐瓦街道上,如乐如诉

    男孩一身小厮打扮,将烹饪好的鱼端上桌,朝苏明嘻嘻一笑。

    妇人提着一坛米酒,一手托碟,碟上是刚出锅的粽子。

    女孩把一碗米饭放在桌上。

    就是小酒馆的全部人手了

    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今日端午,总要吃些粽子才算过节。这糯米酒要不了几个钱,就当是为客官践行了。”

    她还是把苏明当成了一位落魄游侠,才在这穷山僻壤间游历,却仍问道“客官可知天堑关?”

    男孩女孩皆低头不语。

    苏明放下筷子,轻轻点头。

    妇人洒然一笑“我一个妇道人家,去不得那么远,客官既去凉州,就想麻烦您一件事。”

    “夫人请说。”苏明神色恭谨。

    “听说天堑关内有一处坟冢,是十万死去将士共同的坟墓所在”,她顿了顿,竭力让声音平静下来,“便希望侠士能带回那里的一抔土,也将我二人结发埋在附近。”

    苏明不敢端坐,恭敬作揖道“岂敢不从”

    “于陈氏先行谢过侠士大恩。”妇人施了个万福,未曾抽泣,却有滴答滴答声响起在砖石地面上。

    连风雨声都遮掩不住

    于陈氏将锦囊和一张银票递给苏明,银票背面镌有肆意飞扬的“江”字,两百两面值,通行四处。

    苏明没有拒绝,问道“敢问于大哥名讳?”

    妇人嘴角噙着凄美的笑“于观海,曾任龙骑第三军伍长。”

    苏明默默地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间,和已经镌刻的名字并列王海、邓以安、张龙、林如玉、谢立军

    皆一去不返

    妇人擦去眼泪,笑道“侠士是念头通达之人,民女这才有此嘱托,无论是否达成所愿,还望告知,小女子心里也有个交代。”

    苏明坐下,高高举杯,沉声道“一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两个孩子这才抬头看他,男孩打量苏明腰间佩剑,问道“你真会武功?真能去万里之外的天堑关?”

    于陈氏摇头苦笑,女孩面有期待。

    苏明笑而不语,走进大雨中,向空中出拳不停。

    拳意亦如雨,点点滴滴汇聚一线,拳罡绵延不绝。

    于是空中雨水皆倒行而去!

    直到苏明返回,才有势如倾盆的大雨落下。

    他掐着男孩的脸蛋,调侃道“记住喽,今天是天下第一刺客在掐你的脸,你要好好习武,才能无愧地走进天堑关去祭拜那座天下最高的陵墓。”

    男孩握紧拳头,盯着苏明“哥哥能教我武功吗,我想保护妹妹和妈妈。”

    苏明摇头“不能。”

    男孩却恭敬地向苏明施礼,眼中亮着光“于林谢哥哥让我知道天地之大。”

    这个早慧而多疑的孩子学着苏明朝天空挥出了第一拳,然后因用力过猛而摔在了地上

    苏明没去扶起,他回到饭桌上,很慢很慢地把碟中粽子吃完。

    双马尾女孩跑到苏明面前,笑容灿烂道“哥哥好厉害啊。我叫于黛,粉黛的黛。”

    苏明很认真地看着女孩晶莹的双眼“我叫苏明,日月明。”

    他起身朝妇人会心一笑,将一块儿碎银拍在桌上,道“说了照付银钱的,不能差了。”

    余陈氏亦是应道“是这个理。”

    苏明便拿起包裹踏出酒馆,并不回头,摆手道“夫人不必担心,我可是大高手,举手之劳而已,咱明年见啊!”

    大雨依旧,而青衫不湿,转瞬不见身影

    余陈氏泪眼婆娑,笑容凄美,轻声言语“当年逢君三月,今朝三月送君。端午复雨,良人归未?”

    端午复雨,良人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