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中年儒士朗声诵读,语气和缓,不见应有的激昂之声。学舍简陋,十六个孩子正襟危坐,跟着朗诵“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晨光透过窗纸映射进来,将儒士的身影映得斜长。
儒士背手而立,看向窗外,如释重负地一笑。
笑容中有十年的隐忍和孤寂。
他看向为首位置的书童,轻声道“有灵,老师出去一会儿,你们要把告子篇读熟,每个字都记在心里。”男孩嘻嘻一笑,脸上映着光辉,道“老师,得嘞。”
他翻起自己的黄麻纸,声音得意“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男孩的领读轻缓而有余韵,黄鸟叽叽喳喳地飞来栖在门梁上。
儒士把书轻轻放在案几上,翻开那页上只有一行工楷——子曰思无邪。
他踏出门槛,用力地伸了下懒腰,如从一场春秋大梦中醒来。
“李先生的弟子,怎么都爱在这偏远地方教书啊,沈泽是一个,你姚清又是一个,不知道第三人又在哪教书。”头戴缠棕帽的年轻人翘着腿躺在槐树干上,叼着根草叶,调侃道。
姚清站在婆娑树影下,气骂道“好歹我也是玄武‘智德’之一,你就这么和我说话?”
年轻人针锋相对道“哟,巧了,我韩叶还是影卫之一呢,您老在这教书教得开心,这三个月来,我可是风吹雨淋的,连个正经觉都没睡过。”
儒士不理他,独自朝村里走去,韩叶毫不费力地跟上,双手负在脑后,大摇大摆地话痨道“不过勉强回本了,杀了三个陆氏的徒孙,您这命还挺金贵。”
村民晨起出耕,见到后都笑喊一声“姚先生。”姚清便随便唠些家长里短,孩子课业,好雨知时之类的话。
那年轻人早已了无踪迹,恍若从未出现。
推开院门,两棵银杏在朝阳下折射阳光,老黄拄着竹杖坐在树下木椅上,已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白相间的头发梳理成髻,以布巾系发,眉目舒展,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全无昨日的癫狂之态。
姚清朝老人恭敬作揖“今日就要离开,特来向您告别。”
老人摆摆手,面有欣慰“你照顾了我十年,我也算护了你十年,彼此并没有什么亏欠的,连我这个疯老头子都知道乱世将至,天武城龙蛇盘踞,你自己小心。”
“晚辈离去后前辈将往何处。”
“循心便是,我想去的地方天下少有人能阻拦,只是寻了三十年都没能找到那个让我发疯的人,听你讲学授课才有这偶尔的清明心绪。”他叹了口气,目光安然,道“不求解了,只希望你们早日为我打扫好坟场,让我此生最后任性一次。”
姚清长拜不起,一如十年前失魂落魄逃到此处的自己。
那时有个疯癫老人眸中悲悯,笑着自问自答“何谓天道苍苍?哈哈,天道无情,无情苍苍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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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牵着毛驴离开了这座待了十年的村庄,路过学塾时依旧书声朗朗,张有灵不时抬头朝窗外张望,看到姚清后愣了一愣,还是失望地皱皱眉,只有一个孩子张大了嘴,从敞开的窗户朝姚清无声作揖。
那个孩子,叫于林吧
变幻了相貌和衣着的姚清开怀一笑,骑上毛驴朗声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天将降大任于我辈!”
一身儒衫,骑驴赴宁州。
等孩子们扑出门时,驴蹄声已远,一个个哇哇大哭。
张有灵抱着桌案上那本书,盯着“思无邪”几个字呜呜抽泣,一个抽着鼻涕的男孩双臂环胸,肯定地说“等我刘旺长大了,一定要去找先生,他答应过给我取个霸气名字的。”
而于林只是望着那株槐树,想象每一片落叶都是雨滴,雨滴中尽是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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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人间悲喜,一袭青衫皆过客。
林间小路被晨光照耀着,露珠莹润,偶有结伴鸟儿叽喳跳跃于林间,树叶西索作响。
忽有风来!
一枚叶子慢悠悠地落下,转瞬不见踪迹。
苏明猛地侧身,步伐一退再退,那片叶竟也紧跟着越来越快,避无可避!
苏明突兀停下,气机尽收,如稚童般轻轻伸出手。
飞叶再无割喉之势,缓缓飘落掌中,化成碎屑。
方圆百米内除了自己并无旁人,只有几片新叶徐徐飘落。
如有幽灵
苏明安之若素,于六步始末间呼吸吐纳,出拳极缓,气息极长。
林中纤毫皆收入眼中,步伐便缥缈起来,一枝一叶,虫鸣雨露。
世界极大!
于是身形便极快,最后如一道风般停在一株桐树前,韩叶笑容尴尬地回身打招呼“嘿,初次见面,我叫韩叶。”
叶的尾音极长,音尽时人亦无踪。
屁嘞,哪有刺客是和人明刀明枪地正面干的!再说本来也是为了试探而去。
苏明没去追,因为一位牵驴儒士面色古怪地站在一旁,想笑又怕不合时宜,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便只好摊摊手,作揖道“昨夜可安?儒生姚清前来一叙。”
苏明亦是面色古怪道“游侠苏明,有幸再遇姚先生。”
虽然覆了张面皮,但身形气质依旧是昨日雨中撑伞的夫子。
两人并肩而走,聊些琐碎过往。
对于此次遭遇,苏明大致有个猜测,玄武三部——影卫、武卫、智德,影卫与智德从来形影相随。
苏明相信姚清配得上“智德”二字。
而又一位“智德”的出现,意味着那曾为自己送行的老人,又在某处落子无声
苏明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这世间是一张棋盘,黑白双方博弈厮杀,棋盘中腥风血雨,棋势上犬牙交错。但这就意味着你李知一可以让自己的兄弟决然赴死?可以为天下苍生牺牲那“区区”十万人?
于是苏明问道“敢问夫子,何谓‘舍生取义’。”
姚清并未侃侃而谈,他只是仰望树冠散落的光影,目有缅怀“年少时我也问过这个问题,我的老师回答我说,我们都不是圣人,无非是心中有杆称,左边是性命,右边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其他东西,反正你想到什么就往上加,左边沉就选左边,右边沉就选右边喽。圣人在千年前的乱世,人命不值钱,哪像现在,他娘的一个个公子王孙把自己命看得比什么都金贵,其实连二两黍米的重量都没有,我呸。”
时隔多年,姚清再次提及时,脸上还是满溢着憧憬和笑意,他轻轻作揖,如与故人言“学生愚钝,多年之后方才明白先生此中真意。”
苏明神色黯然,声音空洞“晚辈谢夫子教诲。”
蓦然间被树根绊倒在地,树上雨珠震落,扬扬而下
苏明伏在地上,久久不曾起身
多年前那个在林间挣扎求活的少年,从树上跌落,膝盖磨破,断枝亦刺入手臂,却不知疼痛地站起,再次够取那仿佛近在咫尺的鸟窝
韩叶无声出现在姚清身侧,打趣道“姚夫子您真是高深莫测,寒叶都做不到的事您一句话就给办到了。”
姚清不语,缓缓扶起苏明。
扶起的不再是方才疾步如风的青年,而是一个眸子干净,孤苦伶仃的男孩,所有的心气和情绪都在那一瞬消失了。
像是个徒有皮囊的木偶人
三人静默前行,彼此皆无言语,只有鸟鸣和树叶婆娑声遗在身后。
走出密林,道路交错,苏明再次作揖,嘴角含笑,眸光空灵无声。
大恸失声
姚清亦作揖拜别,韩叶吹了声口哨,就当是告别了,身形转瞬无踪。
于是一身文衫,骑驴南去,一袭青衫,再往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