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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人间值得

    何谓江湖?

    苏明不知。

    他只知凌信之曾在江湖中闯荡,以此组建了龙骑的核心班底。

    当年死在自己手中的独臂剑士,亦于死前吟诵三十年江湖如梦,不见紫衣倾城。

    剑士眸光清澈地看着十岁的孩子将刀从自己的心口拔出,头缠青丝带,笑着怀抱一柄断剑死去。

    于江湖中的情爱,于江湖中落幕

    而对于苏明,如何在当年的人心险恶中活下去,是他的江湖。

    如何在这绵延万里的路上砥砺拳意,亦是他的江湖。

    那么江湖,就是一群快意恩仇的人吧!为这世道人心聚在一起,相爱相杀,恩义情仇。

    他确实要去罗马,但凭一腔意气与柳叶唯口中“纸糊的神至”,无非多搭上一条性命而已。

    所以他放弃了官道,在市井街镇中走过,如负山峦

    万里河山所见,皆付于拳意中,他要带着这座凌信之至死不悔的天下的重量,去递出那一拳

    来让凌信之与自己,皆死得其所。

    来让那个女孩在为自己而哭的时候,仍可以会心一笑“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是全天下的英雄呢。”

    他收剑入鞘,佩于腰间,朝突兀出现的老者躬身抱拳,转身离开。

    不问姓名,不语寒暄

    驼背老人无奈摇头,朝那青衫骂道“浑小子,你我再见时,有你的苦头吃。”

    苏明只是沿溪而走,水中倒影被雨点砸落阵阵涟漪。

    三人萍水相逢,萍水而去

    其实即便苏明不出手,被唤为“佘奎”的老者亦会出现。

    故而白逍遥才会有这样一场“必死无疑”的死战,至于身中的毒,在佘奎面前儿戏罢了,倒是苏明拔出断魂剑,出乎两人意料。

    断魂剑因杀戮无数,剑中有厉鬼冤魂纠缠,只是今日先后两人,一人剑气浑然天成,一人拳意清明澄澈,便使得一把邪剑无了用武之地,最后连同归于尽都未能求得。

    在苏明手中却戾气尽消,隐隐有浩然气象。

    佘奎看着饮酒不停的白逍遥,佯怒道“今日若没有我,你已经被三人围杀了,不于此时精进修为,来日怎会是那苏明对手,别糟践了我辛苦炼制的药酒。”

    白逍遥脚步踉跄,眼中却颇有神意,大笑道“什么苏明,什么陆羽,我皆一剑破之,拿酒来!”他仰头倒尽了最后一滴酒,朝老者伸出手。

    不见如何动作,一壶黄酒出现在佘奎手中,他将酒洒向空中,冷笑道“有酒,也得有本事喝才行!”

    酒水洒出同时,一湛青光自鞘中出,剑气扶摇而上,十米之内雨水皆无。

    白逍遥一手做揽月状,脚步微妙,将空中酒皆吸入腹中。

    ————

    密林中,蒙面黑衣人向天空招手,那只鹰隼迅猛落下,将其肩上衣衫抓破。

    他将手中信筒缚在鹰隼爪上,大鸟疾飞而起,很快没入远空。

    代号为风的男子在林中穿行,来到一处洞穴,那红衣女子躺在一块岩石上,沉沉睡去,身畔有奇香。

    风安静地坐在女子身侧,抚摸她柔顺的长发,眼眸含笑。

    蒙面布被揭下,露出一张苍白至极的英俊面庞来。

    他把女子抱入怀中,轻轻哼唱起一首山歌来

    “妾盼儿郎哟,自山还;郎念小娘哟,露笑颜;三山五岭哟,大江大河哟,郎情妾意哟,共长眠哟。”

    生不能同室,死则当同穴

    男子倚在岩壁上,缓缓闭眼,双手最后为女子正了正衣裳,温柔呢喃道共长眠

    香名奇檀,无形无色,半个时辰即了无痕迹,可杀人于无形。

    自玉剑宗追杀千里而至的三人尽皆身死

    ————

    雕梁画栋的宫室内,男子衣着华丽、相貌英挺,室内香炉袅袅,室外云烟缭绕,有仙鹤盘旋于云间。

    他负手而立,笑容如有春风。

    偌大的宫室内却只男子一人。

    有木讷汉子推门而入,将密封笺札恭敬地递过去,汉子半跪于地,缓缓开口“风、雷、音三人皆已死,神机弩图纸已经白逍遥交给佘奎。唯有一事”

    男子嘴角笑容不减“何事,关于那苏明?”

    “是,断魂剑认主苏明,已从邪兵化为神兵。”

    男子挥挥手,眼前人便无声退去,室内重归静谧。他走到一局黑白犬牙交错的纹枰旁,执白落子,如语故人“我以三位神启为代价,将神机弩送到你面前,你可莫要让我失望。”

    无人回应,室内鱼洗随山间清风泛起涟漪,底部游鱼若活物。

    男子大袖飘摇,分弈黑白,目光莹亮,纹枰上黑白棋势如天下大势。

    一子点睛,他对那看不见的人说“如当年论势天下,快哉!”

    清风无言,山亦无言

    那份笺札不知何时被打开,上面唯有一行落笔极深的字如约身死,望守信义

    三人辗转千里赴死!

    ————

    苏明沿溪西去。

    自古河流东去入海,东部多平原,而西部多山丘,也正是天堑山脉阻挡了当年大夏的马蹄猎猎,阻挡了而今武廷的铁甲东侵。

    沿溪有渔翁撒网,小溪水流清浅,故渔网亦为中孔,只捕捉夏季正肥的成鱼。

    渔翁尚有兴致与苏明打招呼“公子可是江湖侠士?”

    苏明风尘仆仆,青袍玉簪,腰佩宝剑,朝渔翁挥手道“哪里称得上侠士,只是家中长辈说游历江湖,务必行头上好看些。”

    老翁哈哈一笑,白发苍苍,道“是这个理,不过咱这穷乡僻壤的,哪值得公子游历。那些郡城大镇,才值得哩。”

    苏明摆手道“有江有湖的地方才有江湖,那些高城大郡,人情味都被胭脂水粉气冲淡了。”

    老翁闻言将一尾活鲤用力抛向苏明,笑道“贫瘠乡野,就这点土味还拿得出手,当是送你这外乡人的见礼了。”

    苏明接过鲤鱼,鱼鳃用草绳穿过,尚鲜活弹动。朝老人抱拳“小子在此谢过了。”他屈指微弹,将一粒碎银射入船舱中。

    渔翁没能察觉,抚着微颤的胡须哈哈大笑,这个世道,能向他这把老骨头施礼的外乡人,不多见喽。

    苏明可以不去理会那驼背老者,但他不能不用十分心去看待这些人间细微事,这些人心的点滴善意与回馈,才是这可敬可恨可怜天下的真正洪流。

    他要用这万里的路程告诉自己一件事——

    人间值得!

    然后才会有拳意最决绝厚重的苏明。

    沿小路而行,屋舍鳞次,两侧水田有淳朴夫妇冒着微雨除草,顽劣孩童总角发髻,在苏明身畔打闹,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好奇和憧憬。

    终于有个孩子站出来,挂着两抹鼻涕,双臂环胸,与苏明对视“喂,安乡外面的世界大不,车水马龙这个词是不真的,是不很多人不用干活就能吃到好吃的,你能回答我不。”

    苏明认真地想了想,蹲下身子与男孩平视,故作神秘地对他说“我告诉你喔,安乡外面和这里一样,但有好多坏人,欺负我们这些好人,车水马龙是真的,车马排成长龙,从这头能排到那边山脚,但安乡真是世上最好的地方了,所以我才来这里。”,他抓了抓头,又补充道“真的,我从不骗人。”

    男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七八个孩子就把苏明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问问题。“世界上真有鲲鹏吗?”“我们产的粮食都交到哪去了?”“真有能一拳打死水牛的高手存在吗?”“外面的胭脂水粉都是什么样子的?”

    苏明只好一边装傻充愣一边拣选着回答,最后孩子们达成了共识——这是个骗子,兴许从外边来,但一定是连村里老黄都不如的那种,要不怎么会连‘白馒头好吃不’,这种问题都答不上来?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只有一个女孩,梳着双马尾,抓着衣角上前,低头问道“外面为什么要打仗呢?”

    苏明把女孩抱入怀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说“因为他想,让你们,好好地生活下去”

    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女孩却嗫嚅起来,泪水再也止不住。

    一个瘦小男孩怯怯地望着苏明,身上沾了泥渍,一手背在身后,紧紧握着一块儿破砖。

    苏明赶忙将女孩放下,朝男孩眨眨眼。

    男孩便不再怯懦了,在手里掂了掂砖头,护在女孩面前,威胁道“算你识趣,放开了我妹妹,要不然,哼。”

    他拉着妹妹的手跑开,每跑一段路便回头张望一眼,确认那人不再追来后才拐入巷子,把砖头扔在巷口。

    苏明笑意淡然,在雨中缓行,青袍半湿,脚步沉凝,如负山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