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又至,天空下着淅沥的雨。
苏明撑伞而行,细心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婉转的乐。
流浪时独自一人缩在破败的茅屋中,雨水就在脚边汩汩流去,世界便静下来。
静到能听见心底那些点滴思绪
后来和肖启一同流浪,再至端午时,便有幸能分到中间夹着红枣的角黍,瘦若竹竿的男孩小心翼翼地吃着自己那一半,再看雨时,便少了份空旷,多了分轻灵。
再后来进入凌府,府中年龄相仿的孩子在微雨时分嬉戏打闹,在洛山脚下大大小小的水洼中冲锋陷阵。
苏明便会会心一笑,站在不远处打量,直到梧桐树上雨水泼落才惊觉。
今端午又雨,复一人孤身
雍州府下辖五郡,各地行政官员由大夏委任,但实权皆为四族及柳氏瓜分,近些年四族走强,幕后操手是谁,柳氏与朝廷都心知肚明,彼此博弈皆在某一规矩内。
只是天堑关战役有人坏了规矩,那么只需一个机会,乱世的烽火就会真正点燃。
而柳叶唯要苏明做的,就是与天赐朱雀一同,让虎视眈眈的武廷自顾不暇。
那时即是开战之时!
为了这个机会,朱雀倾巢而出,因为凌信之,本该是带领天赐走向的那个人…
但在武廷与三大士族“联手”与大夏对峙之时,他以天赐代宗主的身份发布天赐令,却是严禁龙骑之外的任何人赶赴天堑关。
十万龙骑,死战国门外
陈长风亲率百万“联军”以玉石俱焚的决绝姿态站在天堑城头,加之后方维克兹组织起义,这才逼退了神圣武廷。
所以当柳叶唯询问苏明是否加入天赐时,得到的只有一句话,如剑掷地。
“死而后已。”
迎来的却是九品一拳,直接将苏明凿飞出去,须眉皆白的老人破口大骂“浑小子,你若敢负了月儿,老头子我定要你尸骨无存!”
苏明唯有苦笑,心中亦泛起一丝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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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月桥,有华服男子悬玉佩剑,饮酒高歌,周边滴雨不落。
来往行人齐齐侧目,偶有及笄女子结伴而行,皆是脸颊羞红,美眸中对那俊俏公子皆有倾慕。
桥下乌篷,红衣女子侧坐舟中,轻吹竹笛,笛音空灵悠远,如诉过往。
有乞讨老人衣衫破烂,左腿微跛,手持破碗颤巍登桥。
苏明看在眼里,默默退下桥面。
闭目静听。
男子狂歌道“大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入海不复还。当年应是神仙人,奈何流连人间事。壶中有酒足一醉,醉罢江山一剑回。”
“酒呢?呵,没酒了。舟上的小娘,可有酒?解我此愁,予你十金。”
女子依旧吹笛,笛声渐渐缥缈,如泣如诉,行人皆止,悲不能已。
老者缓缓直起腰杆,浑身噼啪作响,撕去脸上沧桑面皮,竟是一壮硕中年人模样。
苏明仍是闭目。
华服公子面向来人,开怀大笑“可有酒?”
“有,断魂酒。”
一把古朴黑剑被中年人自鞘拔出,剑名“断魂”,声如撞钟“我追杀了你千里,今日即是断魂日。”
红衣女子一手执笛,另一手五指甩出流萤,却不快,如梭巡的飞虫。
华服公子犹有兴致打趣苏明,“不走?一会儿这里都会是死人,不介意多你一具。”
“不走。”苏明只是闭目细听曲声,如见故人。
中年男子却是左手剑,剑法诡秘,空中掠过一道黑光,不避行人。
苏明蓦然睁眼,势如飞鸿,以掌点住对方手腕,止住去势,却是面朝女子,不容置疑,“随你们怎么打,放过这些人。”
女子震惊之余看向中年人,后者轻轻点了下头。
众人醒转,瞥见杀气满溢的持剑男子,惊慌四散。
锦衣公子眼中趣味更甚,在指尖把玩玉佩。
苏明朝中年人微微致意,沿原路折回,撑伞缓行。
他救这些人,因为那个人为了天下而死,因为桥上或蓑衣或执伞或总角的十数人,也会是某人的天下第一
至于江湖仇杀,他无兴趣理会,更无兴趣仗力压人。
他逗留在此,只因曲有长思之意,可念长思之人
那锦衣公子哈哈大笑道“可是两月前酒楼那位?如此行事,配得上当日那坛女儿红!”
话中赞赏讥讽皆有,他持壶欲饮却不可得,随即话锋一转,面向石桥另一侧赶赴之人,摇头无奈一笑“我有一剑,名为酒仙,既未酣醉,便由你们来祭酒吧!”
苏明步伐不停,在三人合围前消失无踪。
红衣女子笛声愈急,如恶鬼嘶吼,却愈发无声,最后笛音成线,只有那倒负酒仙的一人听见。
空中暗器近乎透明,其骨如蝶,飞扑而去。
中年汉子步履沉凝,剑归于鞘,各握剑鞘首尾,横于胸前。
有黑衣蒙面之人自另一侧登桥,身法鬼魅缥缈,双手藏于袖中,两袖震荡。
围杀之局,无路可去
锦衣公子持剑而立,只是凝视剑身,如望恋人。
汉子身形陡快,剑自鞘出,剑势展开时双方恰有一剑之隔,剑身有黑色流光暴涨。
搏命之势!
笛声震爆,一笛尽碎,年轻人双目赤红,耳有鲜血,嘴角仍漾笑意。
蝶群从不同方向切割而来,蒙面刺客手中两柄短剑,缓缓而行。
忽有剑气纵横,剑式肆意,如九天之悬瀑,如长安之月明。
将势大力沉的一剑与围杀而至的暗器皆震飞。
刺客消失无踪,再现时两柄短剑距年轻人胸膛仅一寸之隔。
可石桥从中两断!
那一气尽时剑罡仍劈断了石桥!
锦衣公子逆行气机,在桥断的一刹那借力腾空,升势将尽时,却有一袭青衫从对岸一踏而来,拍飞剩余两枚蝴蝶刃,将他扔至对岸。
石桥砸落河面,溅起巨大水花。河中四人尴尬对目,苏明一拳递出,轰向脚下,河面炸响的同时撤向对岸。
河水洋洋而落…
中年人仰望天空,高处有一只昂首展翼的猎隼,正俯视大地。
第三人之所以提前露面,就是为了速战速决,结果还是出了这么个意料之外那深藏不露的青衫客为何去而复返?还是说,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营救?
三人展开身形,追踪猎隼而去,目中皆有死志。
倘若再带不回那小子,他们的下场,生不如死
沿途路上皆有血迹滴落,从鲜红渐到黑褐色。看来方才并非毫无建功,至少以淬毒短刃伤了他,加之其强生一气,用待宰羔羊来形容那小子并不为过。
猎隼在前方徘徊不前,三人再次加速,抵达时只见一只盛血酒壶,一件染血绸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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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以拳抵住年轻人下颌,眼眸如镜“我有话问你,不实则死。”
两人在一处高大树冠上,年轻人脸色惨白,腿部伤口上方被死死缚住,气息衰微,仍是故作轻松地点点头。
“姓名,籍贯。”
“白逍遥,海州。”
“白剑一是你什么人?”
白逍遥勉强咧嘴一笑“是我二爷爷,小时候曾教过我剑术。”
“你和玉剑宗什么关系?”
白逍遥面有得意“什么关系,小爷我甩了宗主女儿,顺便一剑砍断了少宗主胳膊,人送外号”
苏明打断了他,“能活?”
白逍遥微微一笑“半死。有酒就能活,爷可是”他顿了顿,洒然道“酒中剑仙。”
苏明便不再问,闭眼静听。
听林间树叶簌簌间的细微变化,数息后起身,在树冠间起落,迅捷而去。
他拦在搜寻而至的三人面前,缓缓拉开拳架,双肩微颤,如有醉意,沉声道“天武苏明,请诸位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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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白剑一的老人,出剑一往无前,曾以剑意入拳法教授众人,这才有了苏明“凿山”式的拳架。
而白逍遥的剑,得了剑一前辈的神意
所以苏明会出拳,仙剑峰欠龙骑的,就先在玉剑宗身上讨回一些好了。
“龙骑余孽,苏明,你的命有别人去收。”中年男子声音沙哑,看向周边两人“风,音,去找到那小子,我们三个,得有一个人活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展开身形,绕过苏明而去。
苏明并未阻拦,因为白逍遥从他落地的那一瞬起,就从藏身树冠上失去了踪迹,他确实虚弱,可远未如表现得那般气息奄奄。
汉子将断魂剑鞘插在地面,双手虚握剑柄,身形掠过后抽剑出鞘,双手反持,朝苏明横斩而去。
苏明竟以拳抵剑,无极拳意,凿山拳架,拳罡猎猎。
身形暴涨,浑身气机鼓胀,一步踏出,右拳在极小幅度上爆发,将被唤为雷的男子凿飞。
雷擦去嘴角血迹,自嘲笑笑“习武三十年,可在你们这些天才面前,真是贻笑大方。”
有一剑如虹而来,男人不去看,而是盯着苏明道“知道何为断魂吗?”
不待回答,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手中断魂黑气缭绕的剑身上迸发出诡异红光。
那已近乎骷髅的男子持剑冲锋,全身血气疯狂涌入剑中,却不是朝向苏明。
白逍遥去而复返,恍若无事,酒仙剑偷袭不成后驭至身侧,玩笑道“不就是偷了张图纸吗,追杀千里还不够,还要把命搭上?”
雷被剑引动着跃至空中,气血神皆付一剑中,劈向白逍遥,剑锷上群魔张牙,恍若活物。
苏明在最后一刻赶到,气机皆付左拳,轰碎骷髅脊骨,仍是止不住这舍命一剑。
以我祭剑,断尔之魂。
他名为雷,因为只有他能在平时使用这柄邪剑,真正出剑之时,亦是身死之时。
他不觉得遗憾,只是有些想念,想念女人弯弯的眉眼,想念女孩咯咯的笑颜。
想回到那座平静的小城,听老人讲些稀松平常的故事,可惜
再也回不去了
白逍遥在一剑之威下动弹不得,牙间渗出鲜血,嘶吼道“还不来帮我?”
有驼背老头突兀出现,手持拐杖,上雕蛇头,面色凝重,感慨道“为了你,他们还真下血本,这一剑,九品之下,形神皆灭。”
剑意中有万千妖魔扑来,剑身血红,其上铭文游动如活蛇。
一剑去,林间草地裂出一条丈宽沟壑,向远方延伸而去,沿途树木花草皆瞬间枯死。
那脊柱已断的骷髅拄剑而立,如荒诞的雕塑。
千米之内,只有苏明一人
他脱下身上青衫,轻轻披在那不存血色的尸骨上。
有些人,若非死敌,便值得他苏明的一分敬意,值得他去敬一杯酒,道一声安宁。
那骷髅突然半跪于地,双手扶膝,如朝圣王。
有惶急声音自视野外而来“不可!”
苏明握住了那把剑,眼神宁静,轻轻将它拔出。
他对那具尸身说“如果那时我还活着,我会帮你完成遗愿。”
尸骨这才坍塌在地。
苏明回身将剑收入鞘中,放于白骨身侧,从始至终,剑中寄宿活灵皆无异样。
老者带着白逍遥御风而返,一身袍衫破烂,蛇头拐杖亦是伤痕累累,白逍遥脸色惨白,全靠一股神意支撑,不断小口饮酒,呢喃道“好酒好酒。”
驼背老者安静看着苏明在地面轰出深坑,将那堆尸骨与剑一并放置坑中,那把剑却腾空而起,围绕苏明飞旋。
苏明不理,将一块巨石以指削成墓碑状,看向白逍遥。
白逍遥打了个哈欠,似醉非醉,念叨一声,“好像叫雷来着。”
碑刻上便只有“雷”一个字,无生辰,无籍贯,孤零零立于一片荒芜中。
剑飞旋愈急,隐隐有血气萦绕,老人双手拢入袍衫破烂大袖中,不置一词,看得饶有趣味。
苏明握住剑鞘,再次拔剑。
有血腥气自剑中溢出,血气凝成厉鬼,张牙纠缠。
苏明脑海中有威严声音响起,如高居帅座,俯视众生。
“此剑曾杀尽十万人,要么臣服,要么死亡。”
苏明不语,那血色人形自帅座站起,声音无可抗拒“成为我麾下骁将,随我征战四方!”
年仅十六岁的青年面向西方,一剑挥出,却是对着自己轻声说“我将杀百万。”
如帝王高居圣座,威凛不可侵“与我共杀百万人。”
断魂剑灵半跪于殿,神色狂喜,身上血色尽敛,化为金甲神将“诺!”
剑亦再无异样,黑气散尽,有露珠自剑身浮现,一剑斩开前方百米。
驼背老人乐不可支,肆意大笑“好一个天武苏明,好一个天武苏明,陆氏那帮王八蛋这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哈哈”
白逍遥醉酒,乘雨舞剑,剑法不可言,点点雨丝皆自剑尖分为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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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端午,复有雨落,苏明拔起剑,乘雨入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