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城,日出东方。
今日不朝,桐叶街外便无往日显贵如云,车马相接的景致。
凌信之被新帝追谥“武靖”,取“武宁四方”之意,封武安侯,食邑万户,将原本的元帅府扩建为侯府。
封沈氏为昭仪夫人,十万将士皆有追饷。
昔日的江左第一名妓端坐朝武阁,身前秦筝,二十五弦,神情肃然。
阁下弟子七人,纶巾束发,默默无言。
老卒百人,披坚执锐,势如当年。
客卿十二,亲军五百。
人人皆披甲,系白袍,右拳抵心。
秦筝渐起,如有秋风来。
曲为《易水》,为古燕国乐师赠别故人所创,曲谱几度遗失,却在此时被复现。
以声色双绝名甲江南的沈茹,此时抚筝却绝无柔美之意,挑抹勾劈皆决绝,恍有大漠狼烟自曲中现。
狼烟起,风沙肆,铁骑突出,刀枪齐鸣!
有雄壮的歌声自这片“校场”响起,起若游子思乡,渐入悲壮雄浑。
“大夏膏野,幅员千万里。”
“家乡小娘,个个忆儿郎。”
“风沙苍凉,不敢没寒枪。”
“马蹄微扬,勒石封居狼。”
“汉家龙骑,何处皆吾乡。”
“汉家龙骑,百万斩武皇!”
歌声悠长浩远,每一句结束时,便有琴弦应声而断,曲子也早已不是《易水》,愈加苍凉决然。
原来他不是去赴死啊,他还要百万军中,阵斩武皇呢,一身戎装的女子浅浅一笑。
也许,差一点
就成功了呢
最后一根琴弦应声而断,音韵如古剑劈斩,其声急促狭长,其势一去不返。
沈茹双手鲜血淋漓,她不管,鲜血沾在鳞甲上,面对众人,轻轻施了个万福。
“魂乎归来,栖兮龙陵。魂乎归来,八方再战。”女子笑着说,泪水却布满了脸庞。
百名老卒齐声抱拳躬身,振聋发聩,“诺!”
这一日,圣驾祭天归来,百名老卒痛陈江、陆、纪三大士族五大罪,自刎于玉撵前。
天下哗然…
————
江渚之上,一老翁垂钓。
江水之中,恶蛟翻滚不停。
老翁甩臂,鱼竿划过半圆,一似鳄有鳃的怪物被抛上岸,嘶吼不止。
老翁拽住怪物尾巴,云淡风轻地往地上一摔,便没了动静。
身边稚童兴高采烈“爷爷,今晚有大餐吃喽。”
老翁拉着稚童走向茅屋,亦是开怀而笑,“是啊,不过清羽楼的小子们,好些日不能打潮喽!”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往那条身长丈余的“大鱼”身上踹了踹。
异兽名为洪遗,为上古遗种,有翻江之能,力大无穷。
食之
可颐养气府,蓄生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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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臂老头优哉游哉地行于江州繁华街市上,这瞅瞅,那看看,就是不花钱。
不知从哪里顺了半只烧鸡,啃得吱吱流油,一边盯着街上俏娘屁股扭来扭去。
同行的白眉老者看不过去了,一脚踹在老头身上,踹得他一个趔趄。
老头回身嚷嚷道“咋的,这都要死的人了,要不咱俩先打一架练练手?奶奶的,就一个时辰活头了,还不让老子多看看?”
老头转身将一个锦衣世家子一拳撂翻,唾沫四溅,嚷嚷道“没见过老流氓?要搁我年轻时候你这么瞪我早一刀劈翻了!”
年轻人思忖不是对手,远离后恼羞成怒,四周恶奴围拢住老头,个个摩拳擦掌。
前者狠狠道“揍他,敢盯本少爷女人,还敢打本少爷,把那条胳膊和一条腿都给我卸了!”
恶奴们初始赤手空拳,见奈何不得,抽出佩刀一顿劈砍,仍是与独臂老头打得难解难分。
白眉老者哭笑不得。
半晌后,老头越战越勇,大喊一声“龙象般若功!”旁观者皆瞪大了眼睛。
只见十来个恶奴纷纷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老头飞身过去“重重地”一巴掌把公子哥搧成猪头,昏迷过去。
然后使劲掐了下姑娘的挺翘屁股,把那只油腻的手放在鼻尖细嗅。
姑娘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出声。
不能再猥琐的老头如终成霸业的魔头般得意大笑“老子自七岁起的梦想终于在六十年后实现了!”
白眉老者嘴角抽搐。
街边众人全部雷倒在地
老头面容轻松,把满手油腻拍在白眉老者的蜀缎白袍上,云淡风轻道“剑一,我许宁无憾了。”
本名白剑一的老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于是两人瞬间无踪。
再出现时,便在武林圣地清羽楼外。
顶尖武夫有力拔山兮之能,但在两国之战中还是太过微缈,许宁在诸子夺嫡中断了左臂,自此暗中保护沈氏。
而白剑一,要为自己的忘年之交,向天下讲一讲道理。
一生唯一剑,一剑为一生,生死何妨?
清羽楼外有人传音给许宁,不见其人,声音肃穆“在下拳八,会将两位前辈骨灰带回龙陵。”
许宁嗤笑道“好个李首辅,只是不知要何时才能将龙旗插遍唯武。”
白剑一不言不语,身后剑匣,其身如剑。
有中年汉子自清羽楼而出,缓缓摆出拳架,如大江临岸。
“在下江海,两位求死,清羽楼成全。”
言简意赅,人如其拳。
许宁对天呢喃“苏小子,柳老头那人文绉绉的,不爽利,我先一步,记着祭几个主教头颅供我做壶饮酒。”
身形不见,余音曳于空中,声如震雷传于江州城“龙骑退役老卒许宁,在此求死!”
白剑一拔剑出鞘,剑尖曳地,缓缓而行,地面如豆腐般被切割开。
他有一剑,剑名青雨,藏锋四十载,只为今日开。
诸子夺嫡中那小子若死了,他只会带壶酒去陵墓前敬他一杯,毕竟各为其主,生死自负,只是如今被人算计而死,倘若再不怒而出剑,那小子在剑谷的三年岂不是花在了狗身上?
剑光横空百米,凛冽浩荡,白眉老者金刚怒目“白剑一,问罪清羽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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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首辅府上依旧灯火通明。
不断有黑衣甲士出入,将各地的情报依不同等级送往稽查各房。
内有稽查郎六人,分析汇总后统一向首辅汇报。
如一台精密的机器,无声影响着整个国家的运转。
两匹高头大马在府外急促而来,为首高大男子向值守卫士出示一块墨玉令牌,上有龟蛇缠绕,对天长嘶。
玄武令!
见玄武令,诸事不禁!
男子名为刘诚,为二十四卫之一,数为虚指,意以此纪念开国二十四将,此时却护卫在一青衫文士身侧。
文士气质儒雅,风尘仆仆。
两人行在府中,偶有来往甲士,皆是点头致意,步履匆匆。
静月浩然,庭松挺拔。
李知一在书房中,对各州情报,官员提携,民生举措等一一批阅,有些会明日早朝帝王,有些会当下即被执行。
由传令郎沿着官驿将命令送往四面八方。
沈泽步入书房,作揖施礼,一点明灯亮如白昼。
老人微微颔首,停下手中笔墨,道“来时共经四州七府三山二江,可有什么见闻说给我这个老头子听?”
“海州水田郁郁,宁州路有豺狼,徐州叠峰峦峦,驿路崎岖,百姓其乐宴宴。豫州湖光山色俱美,不见炊烟。”
李知一望着沈泽,笑意浅淡“尚可。”
沈泽躬身,声音激昂“下官有一表三书十二策相奏,可为国政百年!”
李知一神色玩味“奏又如何?世间偌大的道理先贤们早已讲透,不能起而行之,奏又如何?”
沈泽却毫无顾忌地开怀而笑,一改激愤之色,深深作揖“如此甚好,定不负大人知遇之恩。”
古来圣贤多不平,力陈积弊,陈词慷慨,又如何?
不过为这世间,多两笔满腹牢骚的“志士美谈”。
李知一起身,正视沈泽,如下军令“从今日起,担任枢机郎三年,三年后,我要你的十八州政策、军策、民策。”
沈泽目光湛然,恭谨抱拳“诺!”
首辅挥挥手,难得慈祥起来“路途劳顿,早些休息。”
沈泽笑着退去。
这个从海州而来只携一本《春秋》的年轻人,自文成元年的暮春起,默默无闻任了十五年的枢机郎。
直到那场空前的战事开启,一步便登上了庙堂的最高端
有人一直伫立门外,而从始至终,沈泽或是恭候在外的刘诚都毫无察觉。
影卫——暝。
没人知道影卫成员从何而来,他们独立于一切,独来独往,如影子一般追随着皇朝重臣,无声出现,无声死去。
魁梧汉子跨过门槛时骂骂咧咧,仿佛对着空气说话“你瞅甚,要不就揍我一顿,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无人应答。
汉子大大咧咧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扯开嗓子嚷嚷道“他娘的,都死了,老子拦都拦不住。”
李知一只回了一句“嗯。”
拳八念叨着“有一些话不吐不痛快,凌信之领着十万龙骑去当那祖坟冒烟的英雄,老子无话可说,可这白老头,许老头,一百老卒,你咋个也不拦着,你这孙儿心里到底咋地想的,非得看着这些老人一个个死去?”
李知一对着一点烛火呢喃,答非所问“可这乱世的火,才刚刚燃起啊!”
拳八一阵挠头,打又打不过,讲大道理又讲不过,于是一拍桌子,“老子喝酒去,到时候欠账不给也要丢一丢李大首辅的脸!”
随即扬长而去,不忘将一封密信拍在桌上。
信中无他,唯一百零二人各两三言
李知一吹熄灯火,便只有窗外星光冉冉生辉。
他眺望西北群星,眼光深沉,自言自语“天堑关战死九万四千七百二十人,今又添一百零二,信之,知一有愧。”
他忽然想起岳麓书院时所写的一句词长安故人问我,道寻常,泥酒只依然。
我已白头,故人在何?
千山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