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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后的黄昏,苏明从昏迷中醒来。

    精致的少女伏在桌案上,一身白色襦裙,长发披散下来,肤如凝脂,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

    长长的睫毛低垂,如一只睡着的乖巧小猫。

    苏明静静地坐起,安静地看着世上最美的风景,嘴角不知不觉地牵起笑意。

    地老天荒

    直到敲门声响起,男孩小心地喊道“师娘,我来送饭了。”

    是虎头无疑,那么袁夫人,应该康复了吧。

    少女从桌上起身,下意识地看向苏明。

    四目相对

    少女笑着扑向苏明,却无声间泪流满面。

    她倚在苏明肩头,断续呢喃道“你昏迷了十天啊,傻子大傻子。”

    苏明静静听着少女的声音,心中泛起涟漪,如一场春雨降下,将原本枯燥的心境,挂上点点莹润露珠。

    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最后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他只是抚着柳月柔顺的长发,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人间事,且慢行

    袁虎头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见到这一幕后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他蹑手蹑脚地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后轻轻地关上门。

    并不离开,守在门前,憋着一脸坏笑。

    嘿嘿

    不料却被苏明一把拽入屋内,直接赏了一个板栗。

    袁虎头一边叫着“不敢偷听了,不敢偷听了”,一边傻笑,朝苏明比着眼色。

    然后便被柳月揪住耳朵,“虎头,给师娘送了这么多次饭,咋还没学着机灵点。”

    苏明开怀而笑。

    袁虎头觉得自己以后的习武之路要倍加坎坷了。

    等他捂着红肿的耳朵抽冷气时,苏明已经熟门熟路地多取了一副碗筷回来,自嘲道“以前和肖启流浪时,他去乞讨,我去帮人佣工,没活计就只能饿肚子,这时候每每闻见厨房饭香。久而久之,各家的厨房格局看一眼便在脑子里了。”

    少女浅浅一笑,背着手蹦跳到饭桌旁。

    袁虎头捂着耳朵竖起大拇指“师傅最厉害了!”

    那个名字却在心间一震,溢出一些琐碎的心绪。

    晚饭是乌鸡汤,味鲜而美。

    渐起微风,轩外风铃奏出轻灵而婉转的旋律来。

    听风轩,风语百声,百音皆情。

    于是袁虎头只好埋头啃着鸡腿

    袁虎头转交给苏明一个锦盒,说是母亲一定要他收下。然后一拍脑袋说老家主要他醒来后再去祖宅一趟,再晚还能晚得过子时吗?

    苏明便有些无奈。

    去往祖宅的路上柳氏子弟皆敬称先生,眼中敬畏羡慕皆有。

    一是苏明皆连问拳两位老祖,犹能为府上上宾,二是他救袁氏母子的侠义。

    柳氏立足于三州之地,敢问武林不平事,崇侠尚义并非虚言。

    只是雍州江湖流传的消息却是,凌元帅三弟子苏明败于柳府,依靠下作手段诱骗月郡主及凌元帅英名才得以苟活,其中道道,耐人寻味。

    苏明听柳月提及才明白自己晕厥后发生之事,便对那位老人有些愧疚。

    愧于老人护道之恩,疚于老人天下之义。

    龙骑中有一将三卫百骑三千亲军皆出于柳氏,这点不为外界所知。

    苏明便愿为每人敬上一杯,愿英灵早日返乡。

    推开柴扉,古木森森,月上半梢,柳叶飘飘。

    苏明踏入古意小屋,损坏处皆已修缮,朝老人轻轻作揖。

    几支白烛燃于四壁,堂中悬联,上书苍苍乾坤江山万里,悠悠千载武华中兴。横批柳氏天赐

    老人负手看着对联,转头问苏明道“文辞中下,气魄中上,唯这横联四字气势极大,你说呢?”

    苏明出身书香,但只在到凌府后看过几本私塾蒙学,自然不会妄自评论。

    只是摇头道“晚辈不知。”

    不见老人如何动作,已是一掌递出,掌势连绵,冷声道“你那日向老夫问拳的气魄哪去了?”

    苏明被一掌轰入院中,气机流转不已,仍是退出百米开外。

    他再度踏入屋内,老人一身褐色长袍,居高临下看着苏明清明的眼神,咄咄逼问“那日你曾说虽死亦往,你可知你的真正敌人是谁?你去罗马杀一万人,杀十万人,然后死在那里,除了抒去一厢愤懑外又有何意义?”

    苏明深深作揖,如学生拜问老师“先生教我。”老人却是一拳递出,苏明亦不躲,拳罡猎猎,有不绝之意。

    身如飞絮抛飞而去,飞出小院,在地面犁出道道凌乱曲线。

    苏明回返,青衫破烂,老人再问“乱世将至,你就这么抛弃一切地赴死,你连你现在拥有的都守护不住,你拿什么去追补过去的遗憾?”

    苏明无话可说,他不怕吃苦不怕死斗,他只害怕失去。

    那些心理的支柱一一坍塌后,这世间于他便再无意义,他便只想去将那种再次失去一切的愤怒爆发出来,无论生死。

    可有一个光一样的女孩不顾一切地要走进自己的世界,把她身上的光分给自己,来换得那一线微缈的生机。

    于是苏明只有沉默。

    老人再一次出掌,中途化掌为拳,一拳起三拳止,拳意如柳枝随风吹拂往去。

    苏明倒飞出去,身形亦如柳叶摇摆不止,仍是嵌入坚硬的宣石院墙中。

    他吐出气机紊乱而致的一口鲜血,碎石刺入皮肤,气机震荡,血肉和石屑一同溅射而出。

    他再入祖宅,背后血肉模糊。

    朝老人躬身抱拳,“谢前辈教诲。”

    柳叶唯冷笑道“学会了?除了柳意你还学会了什么?倘若武夫能以力破尽世间千万屁事,那五百年前的十大武学世家又为何会覆灭?掌握两大武学圣地的三大士族又为何按捺隐忍到今天?凌信之又因何必死?只因为龙骑主帅和一个纸糊的九品?”

    苏明缓缓前行,却不是面朝老人,他走到那副楹联下,如持香般恭敬礼拜。

    柳叶唯亦是沉默,良久后,缓缓道“凌信之必死,因为三大士族勾结武廷,给他设下了一个必须踏入的死局,以王朝半壁为底盘,以天下为人质,请十万龙骑去死!”他顿了下,声音坚硬如铁“请天赐白虎去死!”

    苏明闭目不语,有无声的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无关修为。

    天赐是什么,柳氏是什么,白虎又是什么,苏明不知,他只是有些,累了。

    曾经天下的其他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他最亲近的人却是为整个天下而死。

    原来他要前往的神圣武廷只是被借的那把刀,而杀人者躲在重重幕后,周边鲜花紧簇。

    君往何处?

    ————

    高大的男人缓缓蹲在地上,旁边躺着随他一路至此的兄弟。

    一条可怖的伤疤将他的整个脸庞横向割裂,如凶跋的魔鬼,却念起了牧师的悼词。

    “愿天空众神守护你的灵魂,愿大地众神庇佑你的肉身,愿你的勇毅涤荡身上的恶,有圣德者,当入天堂,戴罪业者,唯入地狱。”

    男子坐在华丽的椅子上,缓缓舔着那只贯穿心脏的手,笑意肆意“你兄弟不走运,本来守阁的是老三,可我看他不顺眼,便两人一并杀了,阿瑟,你是我最看重的人,可以走了,我这个人啊,最重规矩。”

    阿瑟一言不发,将卢安那双未能瞑目的双眸合上,掀开黑色兜帽,露出一头金色短发。

    他脱下自己的皮质外套,盖在那具流干了全部血液的尸体上。

    原来自由,从一开始,就是个供人娱乐的笑话。

    他缓缓将双拳、双腿的绷带解下,连带着掉落的,是数百斤重的沉铁负重。

    高瘦男子不停地用鞋跟敲打地面,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调侃道“阿瑟,听说在罗马那个姓凌的发了疯,杀了几十个垃圾还有近千骑士,早知道这么好玩就不让老大把他丢给那边了,放心,我依旧不杀你。”

    “我只会看你像狗一样伏在我面前,然后饮下你兄弟的血!”

    男子面容阴戾,发色为罕见的红色,嘴角邪魅“我最喜欢,别人的背叛了,绝望和疯狂,都是最好的美味。”

    阿瑟仍不说话,他攥紧了从尸体手中接过的银币,全身骨骼噼啪作响。

    他缓缓迈步向男子,眼光虔诚“基克,以汝之血,偿汝之罪!”

    在这百米方圆内,步如风雷!

    基克竟不躲不闪,任由一拳将其击飞,在空中发出肆意至极的狂笑。

    气机风旋将房间内物件尽皆撕裂,只有那具尸身无恙,嘴角尚噙着未来得及褪去的笑意。

    人间,我就要,回来了

    基克身形消散,声音无处不在“阿瑟,既然你那么在意,我便遂了你的意。”

    一道气机将卢安炸得粉碎。

    阿瑟却闭上双眼,连双拳也放下,在间不容发之际出右拳,仍是慢了一步,那抹红色诡异地撞入他的胸膛。

    右手成爪,刺入阿瑟的胸口。

    并没有意料之中的鲜血喷涌,反而如陷石壁,被后者以左手缚住。

    基克反倒笑意淋漓“我还是低估了你,不愧是有望第十使的人,这样才有意思嘛。”

    阿瑟的右拳挟着毕生拳意重重轰入对方腹部。

    基克左手反复刺入阿瑟左胸,欲如先前一样将那颗心脏撕裂。

    如两只不顾一切的野兽相互撕咬,看谁先将对方吞入腹中

    基克拼着伤重一步以左拳轰退阿瑟,右臂脱臼,强行脱出,腹部险被洞穿。

    他差一步就能粉碎那颗心脏,可在赌命的最后一刻,却是神色癫狂的“红魔”先退缩了,而不是一直莫无表情的“圣拳”。

    基克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目光宁静的人,笑道“如果你现在乖乖回去,我会让你活到继任第十使后。”

    可那个身影缓缓地走过来,毫无威势可言,如五年前他第一次踏上角斗场时,向对手傻傻地一笑“我叫阿瑟,阿瑟的瑟。”

    那个瘦弱青年亦是怯怯地回应“我叫卢安,安康的安。”

    可那个陪了自己五年的兄弟,陪自己连过十八关的兄弟,就在眼前尸骨无存,而自己连同归于尽都没能做到。

    苟活于世

    于是圣拳从梦呓般的憨笑,化为厉鬼般的狰狞。

    如野兽般冲向那个嘴角带着邪魅的人。

    出拳全无纲常法度,气机流转亦是混乱不堪。

    却一拳轰开了陌石打造的牢狱,右手提着犹在狂笑的第九使,从百米高空坠落。

    “圣”拼尽全力做不到的事,对于“魔”来说却轻而易举。

    真是讽刺啊

    地下十八层,通往享乐的地狱,地上十八层,通往天国的乐土。

    通天塔上有天桥,沿天桥而下,便是人间,沿天桥而上,便是“皇”居住的乐土。

    可惜八十角斗士,只有“魔拳”一人,看到了人间。

    一支箭从塔外射出,从两人身形的缝隙间,贯入第九使的心脏。

    箭名如风,弓名落日,大夏墨坊十年铸一箭,百年铸一弓!

    女子攀附在塔壁上,身形纤毫毕现,没人注意到她何时攀附而上,又在上面藏匿了多久。

    她将一枚银针甩出,刺入阿瑟体内,针经天仙子汁液浸泡,有强效麻醉性。

    那心脏已被洞穿的第九使最后看了眼女子,嘴角似笑非笑。用唇语说“皇,在看着呢。”

    女子悄然隐没在黑暗中,如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

    第九使的尸体坠落在地,阿瑟不知生死,在通天塔合围前被女子救走。

    一袭黑衣背后向天展翅的大鸟纹路模糊可见。

    天赐——朱雀!

    ————

    乌云低垂,小镇下着细密的雨。

    淋在青砖檐瓦上,落在油纸伞面上,声音不同,却是一样的恬静和细腻。

    街面临河,一蓬渡船在较远处泊岸,船夫落锚,一身蓑衣,闲逸地哼着渔歌。

    垂髫稚童嬉笑着奔入各家院子,剩下最后一个,干脆不急了,摇头晃脑地背着“天街小雨润如酥”与男人擦肩而过,然后朝陌生男子回身做了个鬼脸,撒腿狂奔。

    男人撑着伞,淡淡地笑着。

    孤伞晚擎雨,宴宴忽少年

    他转入小巷,靴子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踏踏”的溅水声。

    院墙低矮,时而有妇人檐下观雨思及远方,瞥见男子梭巡的眼光,便浅浅一笑,男子便歉意一笑,只是看路。

    他停在一户人家前,简朴门扉上贴着一副楹联,用楷体工整写着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一线而已”,只是普通的正丹纸,风吹雨淋后已略微模糊。

    男子安静地持伞立于门侧,身形高大沉稳,褒衣博带(儒生装束)。

    却如一尊门神。

    有渔翁背篓拈竿,眯眼打量男人,笑道“从北方来?”

    男子点头,亦笑问道“此来江东,十日未晴,老父收获可丰?”

    老翁呵呵拍拍身后鱼篓,洒脱道“要不是家有老妪要照顾,怕要夜半才回来哟。”

    随即摸摸山羊胡须,缓缓而过,笑意沧桑“早知道沈泽这小子不是池中锦鲤,可要善用啊,也好让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少些灾厄。”

    男子作揖恭送,笑容真诚。

    小巷入口,有清瘦年轻人撑伞而来,一身青色儒衫,眼神陈凝,朝男子微微颔首。

    笑道“可以走了。”

    男子恭谨抱拳“诺!”

    双方初次见面,却皆不问缘由。

    两匹雄壮的骏马栓在客栈马厩内,见到主人后高扬马蹄,欢快长嘶,马胸前皆一片白色。

    余马皆唯唯。

    店小二颤颤巍巍地搭话,那书生沈泽他见过,咋就结识了这般大人物?

    沈泽笑着让他退下。

    两人皆披马蓑。

    高大男子将缰绳递给沈泽,话藏锋锐道“沈公子可需帮衬?”

    沈泽接过,敏捷翻身上马,豪迈道“可日审百案,亦可马上领军!”

    男子畅笑淋漓,儒衫下军甲猎猎。

    两人两骑,夜出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