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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明小儿,找死!”

    一缕极长剑气自中庭而来,冲出府门,化为势可劈山的一剑。

    剑气未至,已有罡风扑面,府外石狮被罡风切割成块,而那株与柳氏同龄的巨柳却未伤分毫,只是千万枝条随风而动。

    臻至化境!

    苏明不退,双脚如扎根地面,气沉丹田,吸气如长鲸吸水,吐气如丝,双臂自然下垂,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生死之间有大机缘,所谓神至,神之所至,拳之所在!

    苏明不听,不看,身如罡风倒退而去,然后本能般朝空中挥出无数拳!

    当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剑气凌空斩落时,他身形微晃,全身气机自然汇聚于右拳之上,浑身如一,大理石地面被一脚踏碎。

    递出初始时轻飘飘的一拳,然后愈来愈快,势可凿山!

    苏明被一剑劈落在地,右臂衣袖尽毁,鲜血淋漓地微微下垂,双腿自膝盖处被劈入地面。

    身前百米地面裂出一道不知其深的狭长缝隙。

    可他眸光清亮,伸出完好的左手,朝倒负竹剑缓步而出的老人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老人不言语,闲庭信步而行,隐隐与灯火辉煌的柳府融为一体。

    “撑过了剑气,接下来是剑罡。”

    不待柳叶卿踏出柳府,苏明气机愈加勃发,左袖猎猎飞舞,从地面跃出,亦如老人般缓缓而行,只不过前者蓄势如泰山压顶,后者蓄势如柳叶翻飞。

    那一叶中,尽是拳意。

    苏明步伐愈来愈快,气息越来越急促,全身蒸出蒸腾的热气,竟如一剑破入老者的剑势中,然后在老者三尺剑罡外突兀而停,将身前地面踩得塌陷,全身发出骨骼濒临断裂的脆响,唯有左拳,带着无与伦比的势和全身气机,轰在柳叶卿出鞘竹剑的剑尖之上。

    借我乾坤势,一气上昆仑。

    老人微不可察地退了一退。

    然后左手轻拂,拍飞了袭向颈部的一刀。

    柳叶青将手中竹剑归鞘,转身来到那仍叼着一把匕首的青年身边,伸出手抚在他的左肩上,声音难得慈祥起来,“才十五岁,何必这么拼呢。”

    年青人吐掉那把相依为命的匕首,以气机收入怀中。双臂皆断,咽下一口鲜血,却笑道“因为我见过很多人,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啊。”

    柳叶卿沉默了下去,他十八岁即入江湖,见过太多人心鬼魅,彼此算计,这样的局面一剑斩过去便是了,否则提这三尺青锋又有何意义?

    他只是佩服和怀念一些人,愿意去理清脉络,以一颗赤子之心去行走世间而不计较自身得失。

    遇到这样的人,哪怕身份与修为再低微,他柳叶卿也愿意用心攀谈几句,可惜大多都被世事给拍的粉身碎骨。

    如那一年前还在与他坐而饮茶的白马将军,如十年前辅佐先帝的老文生,如三十年前欲变革武林的天下第一黄羽。

    所以老人当下便不再是饱经沧桑的前辈,而是六十年前憧憬武林侠义的那个少年,笑着推在苏明胸口,道“别轻易死了。”

    自然而然,如同旧友。

    他招呼苏明在柳荫下未损毁的台阶坐下,天空中风吹流云,月牙新弯。

    瘦削老人轻轻笑道“本来我要送你的是一份武道历练,既然受了我三式,便有资格说说深夜而来,来索何礼?”

    那一掌便是他无意的第三式了,否则即便同为九品,也很难接下竹剑的一式剑意。

    以竹为剑,剑意中自有万千竹海。是他中年时于南疆竹海羁旅十年所悟,并以此跻身九品成就竹剑之名。

    苏明微微躬身,嘴角血迹淋漓,道“晚辈前来求取回阳丹。”

    “为何以如此方式?”

    “因为苏明不配得到,但最强七品配。”,苏明目光游移,轻声道“未来的天下第一配。”

    老人便不再言语,是不是最强七品他不知道,但寻常八品今晚已经死在了这个十五岁的青年手中。

    他起身,招呼苏明道“走吧,老家主要见你。”

    苏明亦起身,斑斑血迹染红了青衫,走到近前后,老翁便一脚把他踹进柳府大门,笑骂道“老子最看不惯你小子这副一肩挑之的怂样。”

    差点摔了个狗啃泥的苏明笑意盎然。

    抬头时便看到穿着深红宫裙的马尾辫女孩,目光含泪,她一把扯住苏明的衣角,不顾鲜血浸透了手心,带着哭腔喊道“我哥已经够傻了,没想到还有一个大傻子。”

    她狠狠瞪了一眼装作赏月的青爷爷,然后凝视眼前那双清明的眼睛,眼泪无声流下。

    她用力弹在苏明的额头上,嘴角扯出笑意,道“笨蛋,我就是一见钟情了,就是喜欢你了,就是不许你这样伤害自己。而在今晚过后,我更加确定,你是我柳月这辈子会遇到的,最好最好的男子汉。”

    苏明仍是笑,不过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温柔这种情绪。

    他不敢回答,他怕自己回答后就会怕死了,怕自己会死在那座未知的城市,再不能回来见这个眼神如水的女孩。

    所以他只是像个哑巴一样看着女孩,默默地朝女孩点头,默默地跟随战战兢兢的新管家去处理伤势,不敢回头。

    女孩擦去眼角泪水,却是甜美笑道“大哑巴,大傻瓜。”

    很多很多年后,白发苍苍的老妪睡在老叟怀中不再醒来,那一生传奇的老人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

    对着金色的云海含笑呢喃道“月,傻瓜明,永生永世都会在你身边。”

    老者就这样抱着一生的爱人依偎于当世之巅,然后随清风身形消散。

    生于天地,归于天地…

    云海之上,

    明月月明…

    老翁无声来到女孩身边,一同注视着青年微微摇晃的背影,轻轻道“你知道他要去哪吧。”

    女孩默默点头,神色并无悲喜。

    “那你又为何执意将他放在心里,你就不怕吗?”老翁的语气不像是在与一个方才十四岁的女孩说话,而是与一个出阁已久,尽知人间悲苦的晚辈。

    女孩缓缓地摇头,发丝在风中飞扬,她突然对那个半步踏入医馆的身影喊道“苏明,我会等你,等你从那个必死的地方回来,然后,”

    月光皎洁,宫灯如晕,那抹红色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然后,来柳府,用八百抬花轿娶我回去啊!”

    那袭破烂青衫停滞在那里,久久不曾迈步。

    他转身而返,一双眸子倒映着星辰。

    苏明一步步地走到女孩面前,看着她笑如弯月的眼睛,然后抬起颤抖不停的双臂,竭尽全力去抚摸那张柔美的脸庞。

    柳叶卿沉默地看着,自小这个丫头就古灵精怪,老家主明言其诸事无忌,而今这丫头更是要与一心赴死的苏明私定终身,这就是天人命吗?晓天机率其为?

    柳月的声音传遍了半座柳府,柳氏子弟近千人竟无一人现身。

    这位天下第八突然感到莫名愤怒,柳叶唯,你就是这么领导柳家的吗?就让一个丫头,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去死的疯子来左右柳氏的未来?

    如同三十年前,十年前一般,看着百年基业大厦将倾?

    老者蓦地腾身而起,在夜色中不见踪迹。

    周围家奴皆唯唯不敢言。

    苏明双臂发出断骨蠕动的摩擦声,他不管,只是轻柔抚摸女孩吹弹可破的肌肤,嘴唇蠕动,泪水滴落。

    “为什么呢,我是个,给人带来不幸的人啊!”

    曾在他心里面住过的四个人,都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女孩缓慢而坚定地摇头,倚在那双粗糙而带着血迹的手上,闭目低语“喜欢就是喜欢,什么理由都不需要。”

    “因为喜欢,所以想要你活下去,因为希望你活下去,所以更喜欢你,只有把你放在我心底的最最深处,你才能在那种死地活下去。”

    “才能回来,用八百人抬的轿子,迎娶我过门啊!”

    苏明开心地笑了起来,如儿时偎在母亲怀抱,他用尽全部力气去把女孩拥入怀里,泪水肆意流淌。

    这一日,年仅十五岁的青年心里,住进了第五个人。

    他轻轻地吻在女孩的额头上,四目相对,前者澄澈如水,后者璀璨若星河。

    “等我十年,我会回来用八百抬大轿迎娶你过门,迎娶天下最美的新娘。”

    苏明转身,步履如山,再不回头。

    柳月笑如明月

    ————

    柳府深处一座树影婆娑的小院内,苏明推开陈旧的木门,须眉皆白的老人笑着指着木桌一侧椅子让他坐下。

    跟着内院管家一路行来,沿途屋舍或有甲士护卫,或屋内气势不俗,唯这最深处的院子,遍植古木,有人踏入便有燕雀声,木篱为门,小径两侧栽种片片向阴蔬果,屋舍古朴,红漆剥落,露出其下灰白砖石。

    很难想象柳氏的真正主人居然住在这种地方,简朴如山间田园的老翁。

    苏明换了一身崭新青衫,双臂续接上,多处断骨被高人以气机强行弥合,但恢复还需时日。

    他朝老人轻轻作揖,然后双拳各放于膝,正襟危坐。

    老人笑意慈祥,喝过一口淡茶,如拉家常般问道“是不是不明白各大士族一定要龙骑覆没后才发兵?”

    苏明作揖更深,诚恳道“望前辈解惑。”

    老人一身白袍广袖,白发在脑后整齐地梳拢成髻,淡然道“因为龙骑加上用兵化境的凌信之不是八大士族的任何一家所能抗衡。便有了天堑关各大士族的无声默契,士族氏族,家事终究在国事上。”

    苏明仍是作揖,老人便笑道“你能撑得住叶青的两式,便有资格来到我面前,陪我这个百岁的糟老头子聊聊天。”

    “你觉得当下如何?”

    “不坏,多数百姓尚可安居。”

    老人开怀大笑起来,言辞并无拘束,“天下的大不幸都落在了你这孩子身上,还有心性去留给这世道一份善意?”

    苏明沉声道“晚辈见过太多的恶,也见过很多的善,世道教会了我何为人性,但凌先生教会了我如何为人。”

    老人为茶壶续满,普普通通的白瓷,茶叶也再普通不过。神情依旧淡然,不置可否“所以你就要拼尽所有去取回凌信之哪怕一片衣物?你可知龙骑十八骑中便有柳氏下任家主,裸衣千骑中百人皆为柳氏子弟?”

    他缓缓地站起,语气再不见云淡风轻“柳府势大如此,尚不见如何,你孤身一人便敢西去,今日更是为一妇人深夜问拳柳府,真当我柳氏无人吗?真当西方无人吗?”

    茶碗中的水开始跳动,却不溢出分毫,如有灵般逃脱不得。

    苏明只是低头看着桃木桌面,声如梦呓“晚辈若不往西方,那么苏明便已死,只有一具行尸存活。晚辈若见死不救,苏明得活,却再也不配提及‘凌信之’这个名字。”他抬起头来,眼中神光哲哲,向老人拱手抱拳道,“若当下苏明不够成全柳府爱才之名,”苏明起身立于台下,身形松垮,气息绵绵相生,“还望前辈赐教!”

    老人重重地将茶碗摔成齑粉,水渍迅速化为蒸气,须发皆张,怒如雄狮“你可知如你这般不知进退,十条命都不够死的吗?”

    一股莫大威压降临,却唯有苏明被迫出屋外,浑身被割出鲜血淋漓的血迹,家具装饰,琳琅器物,皆微丝不动。

    苏明双拳交叠于身前,脊柱弓若猿猴,踏碎院内石板,如游鱼般刺入庞大气机中。

    老人一步便不见踪迹,再现时已至苏明身前,看似毫无威势的一拳正面递出。

    苏明却本能般侧身,气机遍布于全身,仍是被避无可避的一拳砸飞,整个人皆被砸入地面。

    老人单手虚握,扼住前者喉咙提至空中,稍有玩味道“与其之后让月儿伤心,不如当下便捏死你这只蝼蚁!”

    武帝境!

    苏明一口真气被强行掐断,连呼吸都无法继续,他最后看了眼怒目圆睁的老人,喉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虽死亦往。”

    他因为母亲的一句活着而苟活于世,因为只记得两句话的父亲而从不乞讨,因为那个消失无踪的小乞丐而未对世间绝望,因为凌信之明白了何为人,因为一个认识一天的女孩而拥有了爱。

    被老人抛出屋外的“尸身”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站起,摆出一个古朴而又雄浑的拳架。

    他潜意识中还要将眼前人击败,然后去找那个单名为月的姑娘。

    气如流萤,气如江海,拳如飞鸿,拳可催山!那本无名拳谱,其名无极!

    五百年未曾出现的拳势在这个失去意识的身体上被完美复现。

    老人哈哈大笑,再无先前的雄狮怒吼状,细细打量这个意识已失的年轻人。

    青年一步步渐次踏出,气息流转圆润如意。

    六感皆闭,唯有气息!吸气如海,步伐从极慢到极快,拳意从鸿毛到泰山!

    拳有无极!

    一瞬之间,向老者递出百拳,老者纹丝未动,可最后一拳结束时,祖屋墙壁被一拳洞穿,连着身后数棵百年柳木被一拳摧断!

    那具气息耗竭的“尸身”这才向后倒下,被老人随手抛给闻声而来的柳氏现任家主。

    本名柳承礼的中年人一脸震骇地看着眼前周围的断砖碎瓦,不明白为何爷爷会允许这个年轻人如此肆意。

    仍是恭敬应允退去。

    柳叶卿从空而落,九品归一后便可驭气而行,他并未远离,只是在一处小酒馆喝酒,与不知其身份的老板吹嘘些年轻往事。

    看到这幅景象便怒不可遏,竟是指着亲哥哥鼻子骂道“老匹夫,我忍你很久了,有种同样用九品修为打上一打,打得你儿媳都不认识你!”

    老人当下心情极好,也与弟弟打趣起来“长兄如父,忘了我当年怎么打你屁股了,来来来,咱俩打一架,不把你打得屁股开花一月下不来床,我就不是你哥!”

    瘦削老翁当时便蔫了下来,动嘴吧,柳叶唯当年是殿试头名,动手吧,他这个江湖上的天下第八咋打得过这么个深藏不露的老怪物。

    只得嘴硬道“算了算了,怕你接不下我的新剑招,不过那股拳意明显不是你的,是那小子又突破了?傍晚方才破境,这是要十年即入武神?”

    从男孩进入凌府起,他的一切过往便被各大士族掌控了,进入雍州亦不能免。

    因为凌信之,从龙骑横空出世胜了诸子夺嫡起,就是个必须死的存在!

    那么苏明呢?

    一个要以一敌国的疯子,能拉上几个龙骑余党再好不过,省的他们用其他手段对付。

    士族割据与皇权之间,硝烟于无声处鲜血淋漓。

    柳叶惟笑意不止,目有缅怀,道“只怕尚在凌小子之上。凌小子是统军大才,习武上才,为政中材,心性纯粹,故因无极入武帝,因武运化丑牛。这苏小儿”

    壮硕老人未再说出口,那最后一拳有九品归一之势。

    莫非将会,半步武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