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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明走到芦苇丛畔,袁虎头兴冲冲地跑出来,一双眼睛睁得滚圆,满是崇拜和憧憬,“先生你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厉害!”

    苏明轻轻掸去男孩麻衣上的苇叶,弯腰掐着他并不稚嫩的脸蛋,笑道“找我做什么?”

    男孩有些扭捏,还是开心说道“娘亲好些了,一定要先生去我家做客。”苏明便拉起男孩的手,手心有着细密的老茧,道“走吧,带路。”

    如牵起了另一个眼中纯粹的苏明。

    月上柳梢,蛙鸣四起,清风和润,燕雀起落,渔家灯火稀稀。

    这样的生活,便很好。

    只不过他和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都不能安心去平稳生活。

    去那里死了,也很好,能如他那般换去万人的话,就更好了。

    水路曲曲折折,芦苇丛中有点点萤火闪耀,映出水面鱼游的点点涟漪。

    视线中出现一座简陋茅屋,远离村舍,这也是为何那两位奴仆空手而归的原因。苏明停步问他“你从多久前开始准备的?”

    男孩没再腼腆,坦然笑道“从一个月前,我观察管家一个月了,半个月前带我娘亲来到这住,小姐讨厌吃丹药,管家送药后便会寻觅机会偷出来,我也是听那些杂役的零言碎语,我一个牵马小厮,平常没机会遇上,就偷偷溜出来在柳府逛荡,终于在今天被我撞见了,一个人可以隐藏神色,但眼睛,藏不住。”

    男孩自嘲地笑笑,神情忽然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少年,“我知道先生会救我,也是因为先生是当时所有人中,唯一一个看着我眼睛的人,是我见过最澄澈和可怕的眼神。”男孩低声道“我很怕,先生,看不起我。”

    男孩隐去了一些细节,比如那时他悄悄递给苏明的锦盒中,是大半颗药丸,可那句话还是说出了口,因为他怕这个口口声声的先生,会就此无声地离开他的生活,再不出现。就如那个从未见过的人一样,离开了娘亲,便再未回来。

    苏明折过一叶苇叶,放在手中摩挲,转头望着月色,平静道“我没资格去嘲笑你,我手上曾经沾了很多人的血,有些人不坏,有些人行善,有些人为恶,他们与我仅仅一面之缘,匕首刺穿喉咙的时候那些人的神色各异,只有一位独臂剑士,或许那天死的人该是我,他头缠着带血的丝带,横剑在膝,被刺穿胸膛时目光平静看着远方,眼中带着解脱的笑,他说,‘若兮,我来看你了’。”

    “我并不后悔刺杀他,那里藩镇交战,想要活下去,就要杀人。死亡也是一种归宿,我没有错,剑士也没有错,那么错的,便是世道了。”

    “可世道也是由很多很多的人构成的,如果每个人都有不错的理由,错又在何处呢?”

    “后来有人对我说,世界就是如此,在你遭受苦难时,就会有人在享受阳光,身处光下的人,怎会懂得飞蛾扑火的狂热呢?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苦难的人稍稍幸福,让幸福的人稍稍懂得。”

    “身处浩大天光下的煌煌夫子与士族,何来资格去与身在深渊的我们,去讲求仁义道德!”

    有雄浑气机从苏明身上蓦然绽开,一身拳意若青龙出水,压得芦苇倒伏,浅水倒行百米,露出其下泥泞的河床和芦苇根茎。

    一瞬神至!

    袁虎头目瞪口呆,他本以为先生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竟可至于此!而先生讲的那些道理,他听明白了一半。

    身处苦难,向善而行。

    苏明敛去浑身气机,再度恢复成那个言谈不显的温和青年,实际上他比袁虎头,也只大了六岁

    袁虎头却在泥泞中跪下,不去管本就破烂的麻衣沾满了泥泞,他伏拜在地,声音激动,“求先生教我武功。”

    苏明看着那孩子,不问不答,片刻后,缓缓道“我离开前会传你一套拳,起来吧。”

    男孩仍未起身,在泥泞中向苏明磕了三个头,动作庄重如宗门参拜。起身后兴高采烈地喊道“我有师傅喽,我有师傅喽。”,然后在苇间小路跑着四处挥拳。

    苏明摸摸男孩的头顶,笑道“我不配做你的师傅,你也不是我的弟子,至少,现在还不是。”

    袁虎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明摘下四支苇管,夹在右手五指间,凝神而立,右手亦如一苇芦叶甩出,似迎风而回,气息竟无丝毫变化。

    接连将四只在浅水中游动的肥鲤钉住,只是比起那老者一气间鱼线做剑,往返三十的神妙,差了不只一星半点。

    男孩赶忙将四条肥嫩鲤鱼拎在手中,朝苏明咧嘴一笑,转过身去,轻轻扣门。“娘,我回来了!”

    屋内有起身的细微声响。

    男孩便推门而入,一把扶住颤巍抚着墙面的娘亲,让她轻轻坐在床榻上。

    苏明跟着男孩步入茅屋,所见是一点烛光,在妇人的床边照出方寸光明,妇人脸色孱弱,但神色透出一股感激,在床上微微欠身施礼道“这就是苏先生吧,妾身谢过苏先生续命之恩,乡野村舍,无茶水点心,怠慢先生了。”

    母子二人,皆敬称先生。

    苏明温和望向那女子,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被病症折磨得瘦骨嶙峋,几根银丝垂在脸侧,唯有那双眼睛,透着平静如水的从容。

    袁虎头将屋内唯一的木椅摆在苏明身侧,自己半坐,搀扶娘亲躺在榻上,细心为其掩上被褥。

    苏明轻声问道“夫人染上寒症多久了。”

    女子苦笑道“十年了,生死有命,不过这几年连累了虎头,让他受了不少苦。”

    男孩乖乖应道“我厉害着呢,娘,您就快好了,没事的。”他嘿嘿笑道“先生可厉害了,能一个打十个,先生教我两拳,以后柳府下人没人敢欺负我!”

    妇人只是笑笑,再次朝苏明施礼,“妾身谢先生救命之恩。”两次道谢,一次为自己谢,一次为虎头谢。

    一个十岁的男孩,再怎么遮掩,可身上的淤伤,说谎时的眼神,怎么能瞒过教他这个道理的娘亲呢?

    苏明微微摇头,他只略微懂得些医学,妇人虽神意犹在,可气息微弱,形神衰竭,那枚内丹虽能够增补气血,但没有其他根本上养气生神的法子,依旧难逃形意消亡的结果。

    虎头背对着娘亲,瞥见苏明的动作,眼眶湿润,缓缓流下一颗晶莹的泪珠。

    落在了苏明心田,让那些已经遗忘的记忆再度泛出一簇簇浪花。

    头有些痛,像是要裂开一样,记忆中最美的那个女人不顾头上淋漓的鲜血,只是朝自己笑,带着整个世界的爱。

    妇人亦是这样看着虎头,把心中所有的温暖包含。

    苏明回过神来,朝虎头神秘地一笑,一改先前的沉默,哈哈笑道“夫人的病包在我身上了,我可是雍州形意门的天才,师傅是柳府的供奉,再朝柳府讨要几枚内丹便是。”

    袁虎头如梦惊醒,从榻上站起,便要跪拜,被苏明笑骂着按下,朝妇人作揖道“实不相瞒,我今日随虎头来此便是要收他入师门,就算夫人不相邀我亦会前来拜访,先前不知夫人病情,以为一枚内丹足以康复,再多数枚亦无妨,不过是要虎头一心为师门,将来成长为宗门的顶天之柱。结下如此大的香火情,二十年后来看,许是师门赚了呢。”

    妇人神色苍白,并不惊诧,只是温婉一笑,目有缅怀,道“先生的眼神和我那故人很像,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清澈无暇,先生大恩妾身铭记于心,虎头以后就拜托了。”

    十年前,西北范氏起兵清君侧,诸侯咸默,过雍州时曾有落榜书生汇集两百乡勇,拦于路上,皆死战无一退缩。书生姓袁,待人诚挚有礼,邻里皆敬曰“先生”。

    苏明更加不拘,微微点头,招呼袁虎头道“还干看着?师兄我饿了半天肚子不知道?这次要在师父那磨破嘴皮子,还不把那几条鱼煮了给我蓄足了精神气?”

    苏明不等袁虎头欢快地跑去灶房,便跟着他出去,嚷道“等等,师兄我做鲤鱼可是一绝,锦衣小郎君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脱口而出,那个凌信之之前的小乞丐便从苏明眼前一闪而过,然后融入人海中不复再见。

    两人去了外灶忙活,妇人十年来从未笑得如此放松和开怀,犹如故人十年后风尘仆仆地从遥远的地方归来,和她说自己游山玩水的经历,把满心的疲惫和伤痕隐在笑容里面。他就是那种聪明的傻子啊,那种读书读出了大义的傻子,所以她这些年来未曾后悔嫁给他。她只是,偶尔会

    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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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里有什么形意门的弟子,苏明只是曾听军中宗师笑谈雍州三宗十门,只有一个形意门还算顺眼,虽未入宗品,但最近十年新人辈出,下一个十年说不准就是雍州前三甲的门派。

    至于虎头的天资是否值得“形意门”如此看中,苏明不知,如他不在意自身是几品一般,他只要看到母女眼中的那份真,就足够了。

    足够他苏明问拳柳氏,取得回阳丹!

    柳氏雄踞天下腰腹之地,三州交界,往东即是王朝中心,能屹立两百年不倒,固然因为柳氏施政有方,不容旁人染指雍州军权,在雍州武林各大门派皆有柳氏子弟担任长老。

    更因柳氏以丹鼎闻名天下,老祖柳清扬当初因献丹为皇帝赐爵,列士族一品,此后便凭四丹一丸不断壮大。

    不过自从老祖五十年前殁后,号称可起死回生的回生丸便成绝迹,回生丸曾救得数位绝顶高手濒死而还,终不能为三庆(古稀七十为一庆)老翁逆天改命,一度成为武林笑谈。

    回阳丹,正位列四丹之一!

    苏明为鲤鱼剖肚去鳞,袁虎头兴高采烈地去拾柴火,下锅,火候、葱姜都恰到好处,鲤鱼肥美,呈上木桌时便散着一股扑面鱼香。

    妇人坐在榻上,苏明把袁虎头拎在木椅上,自己捡过板凳坐在上面,刚好能够得着饭桌。

    男孩和妇人止不住的笑

    温馨如家人。

    一顿饭菜被风卷残云,苏明“扮演”着一个不羁的形意门大师兄,男孩本就处在长身体的时候,妇人吃了这一年来最多的一次,也是笑得最多的一次。

    妇人看着利索收拾碗筷的男孩,略一犹豫,还是说,“虎头是小名,你父亲过世后我再也没叫你的真名,你也以为自己和村里铁蛋、二柱一般,其实你叫袁语真,是袁重山那个呆子取的。”尽管过去了那么久,提起袁重山这个名字时,妇人嘴角还是难掩笑意。

    男孩将碗筷放在桌上,猛地转过头来,刹那间泪流满面,声音颤抖“娘,你说我父亲叫袁重山,带着两百人去死的那个袁重山?”

    苏明肃然。

    因为那个书生,带着袁氏一族,带着乡间一百青壮,于国难时慨然赴死,亲手杀死他的凉州将军刘武在身死之前曾发出感慨“其实我与那个书生在平时相遇的话,会是再好不过的朋友。”最终怀其灵位自刎。

    那年有个老文生在天下第十保护下依旧身死,那年亦有个姓苏名睿字子义的县官被缚上刑场,死前得意大笑悲歌慷慨。

    有一条脉络在苏明心中无声延伸,在心间划下鲜血淋漓的刻痕。

    “是啊,”妇人仍是笑,有连串的泪珠从苍白的脸上滴落,她重复道“就是那个读史读傻了的袁重山,就是那个村镇丧子之人也会缅怀的‘先生’袁重山,就是那个在雨夜抛弃你我二人离去的袁重山。”

    也是在那个下雨的夜晚,她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找遍了所有地方,等来的,只有一具残缺不全的尸身。她抱着他血迹未干的胳膊倒在大雨里,脸上带着如今日般凄美的笑意。

    转眼十年

    妇人觉得语真跟着苏先生离开很好,她之所以跟男孩说这些,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那枚内丹的效力,对于自己十年的顽疾,无异于饮鸩止渴。她执意要苏先生来此,何尝不是将虎头托付给这个描述中有静气的良善先生?

    而见过其人后,她便可以心安了。

    妇人不再流泪,看着袁语真的眼中神光湛然,眼皮却慢慢合拢下去。

    苏明坐在榻边,将女人微微摇晃的身体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屈指一弹百会穴,妇人昏睡过去,也留住了最后一点生机。

    袁虎头猛地惊醒,看着娘亲的神色,如遭雷击,苏明示意他噤声,然后让妇人轻轻躺在枕上。

    袁虎头伏在榻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娘亲每一丝呼吸,听着每一次轻微心跳。

    苏明无声起身,逼音成线道“我会在日出前回来,她暂时不会有事。”

    男孩只是木然地点点头。

    苏明踏出茅屋,走出十步后,身形如风般飞身而去,数息后已至雍州城外,一跃而过城墙,又数息间,已至柳府外。

    只见一袭青衫在一树柳荫下,立于辉煌甚于王府的府邸前,左手伸出,右手负后,声若雷霆,“凌信之门下三弟子,天武苏明,向陇西柳叶卿,索礼!”

    有人夜问柳府,向天下第八,索礼!

    茅屋内女子沉沉睡去,嘴角噙着宛若初恋的笑。

    “书生名重山,姑娘名枝芳,本就是天造地设的名字,又在这名山秀水间相逢,真想为姑娘赋诗一首。”

    “青山浮绿水,草长莺飞去,书生袁重山,姑娘魏枝芳,天造地设处,喜结连理日。好诗啊好诗,嗯,就叫表白诗如何,多言简意赅。”

    “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不要哭鼻子,我会在梦里,偷偷看着你,瘦了一斤一两,憔悴了一分,都会让我生气。”

    重山,你又来,看我了,我可没哭鼻子,我只是,

    想去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