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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明昼夜兼行十日后,入雍州城。一袭青衫风尘仆仆,面容愈发显得坚硬瘦削。

    之所以不骑马,是想在抵达天堑关前打完那十万拳,也在将一腔胸臆蓄在拳中,那拳出时,要叫山岳摧倒,山河倒灌。

    苏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境界,也无兴趣知道,在他面前只有三种人,旁人,敌人,和放在心间的人。

    若是敌人,便不死不休,若是心间人,便至死方休

    所以在天武城那五年,苏明在师兄弟十人中只是表现中上,不争不求,哪怕被军中宗师打得半死也只是笑笑。

    可心中的第四个人也离去了,便有一条恶龙盘踞在胸中,等待着吐息之日。

    雍州位于三州交界之地,街上行人比肩继踵,可此时却有恶奴推推嚷嚷,十余人拼命追着一麻衣男孩,男孩在人群中腾挪,死死护住怀中物。

    男孩寻到店铺间的一处空隙,矫健地攀墙而上,为首管家打扮的男子恶狠狠地威胁道“袁小子,把它给我,否则便把你们娘俩抓去喂狗!”男孩不敢回头,迅速地翻墙而过。

    管家眼中流露出狠辣之色,低声吩咐左右,两位青壮奴仆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掩不住的笑意,快步离去,另一人则飞奔而去。

    不久,便有一黑瘦汉子腾身而至,和管家致意后从墙头一掠而过,追踪而去。搜寻一周后,从街道另一侧而来,目光直直定格在苏明身上。他声音沙哑,开口道“拿来!”却不等苏明说话,即拔刀而至,刀势极狠,竟是要将眼前人腰斩的意味!

    苏明不闪,后发先至,在右手刀横扫过来前欺身,在极近的距离上左右拳齐出,将汉子击得倒飞出去。

    剩余几位奴仆都惊得合不拢嘴,一是这场战斗的突兀,二是那青年的实力。

    只有管家明白了什么,喊道“那杂种就在这附近,快找!”

    男孩在一布摊下紧紧咬着牙,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衫青衣,他知道靠自己逃不掉,他赌了一把,赌那个人武功不俗,更赌他会如约将一半丹药留给自己,那是他娘的救命药!

    黑瘦汉子拄刀站起,呕出一口鲜血,突然面向那青年哈哈笑道“年青人,你可知道你在与谁作对,陇西柳氏,雍州的主人,现在交出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雍州其一属大夏,其一属雍州四族,其一独属陇西柳氏!

    苏明没有说话,一记手刀将汉子劈晕过去,而那炼气境四品入微的汉子连闪避都没能做到。

    他转身看向管家几人,意思不言而喻。一个仆人颤颤巍巍地过来扛走那汉子,管家等跑出老远后才敢高声威胁道“折了柳氏的面子,等着死无全尸吧。”

    苏明不去理睬,眼神示意男孩可以出来了。

    他笑着抚着男孩的头,看着那双紧张而干净的眼睛,道“现在可以告诉我来龙去脉了。”

    不等男孩说话,忽然蹦出一个小姐模样的女孩,身后跟着个笨笨的丫鬟,女孩一脸憧憬地看着苏明,道“大哥哥你好厉害啊,这么年轻就有气盛的实力。”

    女孩一身淡黄色的留仙裙,一头秀发在脑后编成长长的马尾,眼中莹亮得仿佛有水滴滴落。

    男孩蓦地涨红了脸。

    苏明微笑不语,望向男孩,男孩立刻低下头,沉声道“我娘在城外,求先生送我一程。”

    苏明便拉着低头的男孩向城外走去,女孩蹦跳着跟着,在苏明耳边叽喳个不停。“大哥哥一定走了很远的路吧,我也特别想出去走走呢。”“大哥哥一定没吃过陈二娘家的杏仁酥吧,可好吃了,还有王记的桂花糕”“”女孩笑起来便会露出两颗好看的虎牙,两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苏明仍只是微笑,不过很耐心地听着。

    有数道身影在常人看不到的地方闪过。

    苏明在城门口与女孩挥手告别,女孩便眯眼笑着,为天边彩霞多了一抹暖色,身后丫鬟调皮地朝苏明做了个鬼脸。

    出了城门,男孩终于敢抬起头来,不过两颊的羞红还未褪去。

    苏明将怀中锦盒盛装的丹药交给男孩,淡淡道“去救你母亲吧,碾成碎末后冲水,分十次服用,不可多服。”

    男孩重重地点了点头,深深地朝苏明鞠躬,“袁虎头谢过先生大恩。”

    苏明微微点头,男孩飞奔着朝远处村庄而去。

    苏明没忘记将城外那两个搜寻未果的跟梢奴仆打晕。

    然后在城外的郊野中,缓缓出拳。

    距十万拳,还有四千

    城内丫鬟朝主子埋怨道“小姐,那个土包真是不识抬举,您救了他,那家伙连句话都没说。”

    雍州是柳氏的雍州,她的出现,至少保证了他能活下去。

    谁知最得老祖宗疼爱的柳月忽地叫喊了一声,引得街上行人齐齐侧目,自言自语道“糟了,忘记问他名字了。”

    被唤作二月的小丫头只得摇头,小姐这是一见钟情了吗,可那又哑又穷酸只有一点点帅的家伙哪点好了。

    丫头嘟囔着嘴,可古灵精怪的小姐竟转身跑了起来,朝二月欢快喊道“快点,我要知道他的名字,要去哪里,还要告诉他我叫柳月,要成为江湖上最淑女的女侠!”

    二月只好跟着,赌气道“哼,他要再敢不答复小姐,我就去找二少爷把他打成猪头!”

    城东方圆十里,皆是柳氏府邸,庭院深深中,一黑衣人恭敬半跪在一须发皆白的老人面前,老人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缓缓道“就由着外府折腾吧,这一关都过不去,没资格入我的眼。”

    “不要让虫子,脏了柳氏的门风。”黑衣人恭声应诺,消失不见。

    苏明想帮那孩子一把,因为他的眼神。苏明遇到袁虎头,就如当初凌信之遇到了苏明。

    是一样的倔强和决绝

    ————

    城外行人渐稀,落日将余晖洒下,映照得郊野镀上一层金边,小溪波光粼粼,一老翁着黑衣,戴斗笠,身材精干瘦削,临于溪边垂钓。

    雍州乃运河交汇之处,故虽无大江大河,却河网密布,多溪流浅滩,故沿溪多渔翁,只是如老者这般,于喧嚣人声中枯坐,却是未曾见闻。

    苏明六步走桩,气息相生不绝,双拳收放极缓,拳意便在这缓缓出拳中变幻,可如鸿毛,亦可如千钧。

    夕阳中,一少一老,一临溪往返练拳,一枯坐如老松,手中鱼竿纹丝不动,这幅画面却莫名地和谐。

    拳中有静气,渔翁可钓龙!

    老翁率先开口,似乎一点也不怕惊吓到水中鱼儿,“年轻人,可知我在这垂钓了多久,又钓了多少鱼?”

    苏明走桩愈慢,摇头笑道“老先生耐性极佳,我猜不出。”

    老翁抚须而笑,道“日升而临,日落而息,每日可得鱼数十。”

    只是老人鱼篓中,当下仍是空空如也。

    苏明便笑笑“谢前辈高屋建瓴。”,于是出拳更慢,连呼吸也微不可察。

    城内有青年白衣负剑而来,剑在匣中颤鸣不止。

    青年面如珠玉,一纶青巾缚在脑后。只是双手却布满老茧,向苏明抱拳朗声道“陇西柳云,请前辈指教!”

    习武路上,达者为尊,苏明双拳一击打得家奴刘三呕血,柳云自问做不到,但这不妨碍他向这个同龄人问剑而来。

    既习霸道剑,身前即无人!

    苏明停下拳桩,神色平静,左手伸出,右拳收于腰腹,亦道,“请。”

    天下兵器百般,而以剑为尊,纯粹武夫百万,而以拳为最。

    道路不同而已,并无高下之分。

    凡剑士,一口纯粹真气发于外,汇于剑上,气机如龙,剑气纵横。

    而练拳者,气机布于内,以双拳引动,真气如江海蒸腾,摧山凿岳!

    两人相对而去,柳云匣中剑颤鸣如怒龙,苏明身形飘忽。

    两人相去五米时,柳云背后重剑出鞘,剑锷雕有瞠目怒龙,一剑递出,剑尖微颤,随苏明后退身形而去。

    苏明脚步圆转,险之又险地移步侧面,右拳击偏重剑,以左拳带身袭向柳云,后者剑势如意,顺势收剑于右侧,苏明便步伐微动,右脚为轴,身形如鬼魅般划过半圆,躲过柳云的向上挑剑,以右拳轰向其左肩,临近时骤然加速,如有千斤,一拳将其凿飞。

    苏明收拳而立,向左肩下垂的柳元昊点头示意。

    其剑势中有战意而无杀意,便以战意还之。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两剑一拳而已。

    柳云将手中名为“怒龙”的古剑归鞘,目光清明,仍是缓缓摇头道“前辈拳意圆润,我不能勘破,不过当街触犯了柳家,不容易全身而退,今日与元昊这一拳至少可保证前辈活着离开雍州。”

    话音刚落,有八人自八个方位而来,隐隐将苏明围在中央,为首耳挂圆环的健壮青年更是喊道“少爷何须麻烦,我为您擒了他便是,自有无数机会与您练剑。”

    苏明仍是笑,吐气圆润,蓦地吸气如长龙吸水。

    然后他便在众人面前消失了。

    第一拳在西南,驼背老者双掌护在胸前,那拳却收放自如,重重轰中老者头顶,坠入溪水中,惊起数条游鱼。

    苏明再吐气,若闲庭信步走向正南的汉子,那汉子却一退再退,腰中金黄软剑舞如蛇影,仍是被刚猛至极的一拳正面击退。

    苏明再吸气,气若游丝,身法如灵蛇,东南方向女子不敢接战,往正东彪悍男子处退去,却突兀地转身,手中长鞭卷向尾随而至的那抹青衣,众人皆瞩目于此。

    那青年却在毫厘之间侧身,然后在地面踏出一深达两尺的坑陷,下一瞬,右手出拳,硬接接踵而至的两拳,左手呈爪,离那张狂青年的脖颈,仅一厘之遥。

    众人皆凛然。

    柳云捂住脱臼的左肩朝隐藏在暗处的妹妹无奈一笑。

    此人应为七品神至,不到二十岁的神至!怕是在整个大夏都屈指可数吧。

    况且此人炼气境底子必然极厚,气息缥缈,时如游丝,时如大江奔流。

    柳云自认天资,十五岁便入五品横流,可和此人比,便犹如他与寻常武夫。

    苏明已缓缓退至中央,朝那张狂青年微微抱拳,眼神清澈,如溪涧的山泉。

    青年亦是抱拳,脸色泛红,倘若他一人吃亏,倒可解释为大意,可接连击退四人,犹能气色从容,是不是说他可连战八人?

    而八围攻一之举,他柳元昊没那个脸皮。

    夕阳缓缓沉下山去,天地便忽然寂静下来,听得见蛙鸣虫鸣。

    对这边场景无动于衷的老者开始钓上了第一条鱼,是一条在水下蛰伏已久的红鲤。

    解下后再次抛钩,钩上无饵,却有一条条鱼不断“咬钩”,莫不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不多时,便有三十几条鱼入彀,以第一尾红色鲤鱼最大,余下的以一指长度为主。

    老翁提着鱼篓往城内走去,对峙的众人除苏明外皆向老人躬身行礼,家族远支柳元昊脸上羞愧更甚,他本想借机表现,却反而出了大丑。

    老翁朝苏明轻轻点头,脸上掩不住的赞赏神色,向柳云道“亏你日日观我钓鱼,还不如这青衫小子闻我一言所悟,也罢,看在你没埋没怒龙的份上,以后每日在河边练剑,只出劈砍一式,远处行人所言,日头偏移,空中燕雀鸣叫,皆要放在心间,等哪一日能在练剑之时分辨游鱼声音,看得见飞蝗起落,闻得见花香草味,便算在剑道登堂入室了。”

    柳云赶紧单膝跪拜于地,激动道“云儿谢过青爷爷!”

    天下第八——竹剑柳叶卿!

    老者腾身而起,下一瞬便不见了踪迹,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苏明小儿,你所负不小,街头打闹之事不值一提,明日有一份赠礼,便算代柳氏谢过那白马将军了,至于能到手几分,要看你的本事!”

    柳云等人不知他的身份,对于老人而言,举手之劳而已。

    苏明安静地看着那一瞬便已小如芥子的身影,无悲无喜,只是笑着朝柳云抱拳道“不必远送。”

    柳云亦是苦笑道“来日相逢。”

    他虽三次冒犯,可还能如何,难不成九人黑压压冲上去群殴?

    柳氏虽势大,却也并非一味仗势欺人,否则在京城脚下,如何扎根雍州两百余年?

    士族济世,近一百年虽弊政不断,偶有武夫及地方势力趁隙发难,可总有一线规矩去遵守,这线规矩维系着士族治理辖境的底线,也维系着皇权和地方潜移默化的微妙平衡。

    越过这线规矩,今日士族便与五百年前高高在上的十大世家无异。

    苏明转身去往东南方向,那里有个男孩,小心地爬在重重芦苇中往这边偷看。

    所有人都发现了他,除了男孩自己。

    迎面的中年妇人让开道路,身段婀娜,本想调戏几句,可眼角余光瞥见那蹦跳而来的一衫黄衣,识趣地闭了嘴。

    女孩转身朝哥哥做了个鬼脸,一下跳到苏明身畔,嬉笑道“大哥哥,我叫柳月,是柳云的妹妹,以后要成为全天下女侠中最厉害的淑女!”

    阳光落了下去,可那女孩,笑意如光。

    苏明遥望了一眼柳云,后者只是扶额。

    苏明便看着女孩莹亮的眼睛,笑道“我叫苏明,是凌信之的朋友,以后”

    苏明顿了顿,仍是笑道“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刺客。”

    那个教会自己何为人的朋友,曾说自己是最厉害的刺客,那便是了吧。

    就如他会是天下第一的元帅一样,温暖,而又壮阔。

    女孩便把一盒带着体香的杏仁酥交给他,露出两颗小虎牙,“刚出锅的,要趁热吃喔,最好吃了。”

    她说完便蹦跳着跑开了,丫鬟小跑着跟在身后,不忘朝苏明威胁性地挥了挥小拳头。

    苏明捡起搁放在一侧的行囊,将这小盒糕点轻轻地放在里面。继续往芦苇荡中走去。

    柳元昊领着七人先行离去,柳云抚着左边肩膀,柳月背着手,脚尖点地地走路。

    柳云打趣道“月儿,这样走路可当不了淑女。”

    女孩针锋相对道“二哥,这样练剑可要猴年马月才能追上苏明喽!”

    柳云玩笑道“这就开始戳二哥的伤口啦!”

    “哪有哪有,二哥你是我心中的天下第二。”

    “才见人家两面就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不是不是,就是觉得他很有趣。”

    “有趣,是挺有趣的。”

    “不是你想的有趣啦,比你想象的有趣,还要再有趣一些。”

    柳云“那一定是一个特别有趣的人喽。”

    “是啊,眼里藏着好多好多故事呢,很想听他讲给我,一定比武帝陈藉的故事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