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在彝家住过一阵,渐渐弄清这个社会的阶级划分。

    凉山彝人没有统一的族长或行政机构。一家奴隶主连同他的领地和奴隶便是一个小独立王国。历代皇帝册封的世袭土司不止十家,每个土司只能管理他周围的几个家支,平时替府道衙门收租要税,战时率属下彝人到阵前效力。各家支内部的事一律无权过问。清朝末年有些黑彝势力强大,已不服土司管理。到了民国土司的权力就完全丧失,但是土司的社会地位始终受到尊重。

    土司只是官职,真正的统治者是各家支的黑彝头人,俗称支头。

    彝族以血统划分阶级,“黄牛是黄牛,水牛是水牛”,代代相传,永不能更改。彝人不识字,但都能背族谱。彝人崇尚黑色,称奴隶主为“黑骨头”。黑骨头只有数家,不容假冒。在奴隶主内部像古希腊一样,遇事民主讨论,服从多数。为了杀一只鸡怎样拔毛可以争论两天一夜。全体黑彝一律平等,不再分等级。彝族鄙视白色,称奴隶为“白骨头”,白骨头等级就多了,要之有曲诺、加西、阿呷数种。

    曲诺类似自由民,有自己的家庭,有一份田地和牲畜,但仍从属于主子,按时为主子服劳役、交税金,主人对他们不能再自由买卖,但他们也不能自由迁移。

    曲木姑娘家就是这样的曲诺。我问她:“比起阿呷、加西来,你们的日子还算过得去吧?”

    她说并不这么简单,曲诺还有三项最重的负担。

    一是为主子打仗。因为奴隶是财富,各支之间常为抢夺奴隶开战。民国时期,土著军阀,更设法挑起各支间战争,先支持甲家打乙家,再送枪弹给乙家命他打丙家,待彝人间打得不可开交,他再居中调停,把几家彝人都玩弄在股掌之中,哪家不服从则派听命的几家联合攻打,竟致将全支杀尽,灭其种姓。邓秀廷曾一次杀某家数百口,使其姓氏在彝族中永远消失。

    曲诺为主子打仗要自己买枪,自己备弹,自己带口粮。如果本家得胜,战死一个曲诺败方赔十两银子,主人要分五两;如果战败,不仅白死,主人向对方赔的银子还要其家属分担。

    二是主子要强迫放债。对于稍富的曲诺,主子要强迫借粮给他。曲诺无权不借,借三斗粮,三年后要还数石。白彝不论怎么苦干,也无法摆脱贫困。

    第三项则是曲诺不管积下多少财物,一旦男人死去,全部遗产都要由主人“吃绝户”,妻子和兄弟都无权分享,真正落个人死财空。

    这不是一时一地的“特殊情况”,是法律,是几千年传下来的习惯法。惟一不执行此种制度的倒是土司,土司有官员名分,过的是封建地主式的生活,比奴隶制要开明许多。

    至于加西和阿呷,那就完全像牲畜一样了,吃主人剩的土豆皮、野菜,没日没夜干活。主人有生杀之权,随时可以卖掉他的。稍有差错则施以酷刑。我见过一个娃子,舌头被割了,眼睛挖掉一只,两腿大筋被挑断一根。留下一根是为了叫他还能柱着棍为主人干活!阿呷与加西不同之处是阿呷由主人为他们配了对,结成夫妻。因为主人要奴隶生孩子,孩子养到八岁就交还给主人,或是做阿呷使用,或是卖掉。我住的那家应是开明黑彝了,有个阿呷,年已半百,每天天不亮就背起工具上山劳动,天黑后还要背一捆柴回来,坐在门边地下像只狗看着主人吃饭,主人把吃剩的土豆扔过来,他从地上捡起忙塞进口中,就算吃了饭,夜里天冷他挤在羊群中取暖睡觉。

    尽管如此,这老人还不是最低一等的奴隶。同是阿呷,还有彝根汉根之分,被人绑架或欺骗弄进山里的汉人,被迫做了奴隶,要比彝人奴隶又低一级。这汉根血统也是代代相传的,汉人奴隶生的孩子,哪怕已经全彝化了,也还是比彝人奴隶低一等。

    曲木的哥哥已经算混到高位了,最后仍没逃脱奴隶和地方军阀的毒手,死时也不过三十岁左右。

    奴隶主是容不得白彝争得做人地位的!

    彝族不会冶铁,不会烧窑,工具十分简陋,名副其实的刀耕火种。有的奴隶会打铁,但奴隶主很少叫他们打农具,大部分是打武器和刑具。锁奴隶用的脚镣手铐,远比汉族官府用的又粗又重。因为农具好使不好使,劳动强度与难度大小是奴隶的事,不必操心,管制和惩罚才是主人的事,必须精益求精。

    彝人也有比汉人开明的地方,那就是男女未婚青年比旧时代人有社交自由。过节、红白喜事,是青年们唱歌跳舞、谈情说爱的机会,但婚姻制度却又有更落后的地方,如表亲之间有优先权,姑娘要说亲,必须得到表哥或表弟首肯。表兄弟同意了,要给他银子,不同意则必须嫁给他。这样就造成众多的近亲结婚。因为人是财产,丈夫死了女人不能改嫁,只能转房。转给本家男人,只要不是父母儿女,转给谁都可以,不论辈分大小,所以常有叔叔娶了侄媳,伯母嫁给侄男的。刚去时我很奇怪,有的人并不富,却有几房妻子,而且大的很大,小的很小,后来才知道全是转房转来的。

    不同辈分可以转房,但黑彝白彝之间却绝不准通婚。有的家支发现这种事,两人全被处死,死的方式极惨,多是挖一个坑,里边扔进毒蛇虫蝎,把两人扔进坑里,活活咬死。

    彝人没有医药,只有巫师,称作比么。人有了病被认是有鬼作祟,这鬼必藏在家畜身上,就请比么来打鬼,先打一只羊,没好,再打一头牛,还没好,就接着打,有人把家畜打光,倾家荡产,人还是死了。人死则行火葬。对患麻风病者是不用打鬼的,不论是黑彝白彝患了这种病,办法是打死一条牛,请病人喝足酒,然后用热牛皮包起来扔在坑中活埋掉。汉人发现彝人怕麻风,秋天庄稼熟时,单找患麻风病的人来看守,彝人远远望见就撒脚逃跑,绝不会来抢。

    奴隶主千方百计保护其制度,却也过着不像人的生活,没什么豪华享受可言。我见到几家奴隶主,吃的也是在锅庄中烧糊的土豆,住的也是地上铺的一块荆芭的泥土地。吃土豆连盐也没有,房顶挂着点盐,要留着喂羊。羊不吃养不活,而人则可将就!一件衣服上了身不穿烂不能换第二件,不仅没有刷牙这种奢侈的习惯,连脸也不洗,至少不是每天洗。走遍凉山,没见过一双鞋子,奴隶主胯下有马,却都赤着双脚。人们说彝人没有穿鞋的习惯,非也,实是那种容易消耗、经常更换的东西他们穿不起。

    对彝族生活的回忆,我怕朋友们已看烦,不做社会学研究的人,对这些未必有兴趣,讲这些例子,是想说明当曲木阿呷提出要和我们一起上北京,进学校,要步她哥哥后尘,为凉山的奴隶解放而献身时,我们是多么赞成,组织上马上同意,把她带到了北京,送进了民族学院。

    在中国,在世界上还有这么个角落!50年代人们还过着这样悲惨的非人生活,中国的人权斗争是从这个起点向前的。如今有些洋大人和他们的崇拜者,指手画脚讲什么中国西藏等少数民族地区的人权,谈什么自由民主。你们对中国知道多少?我们在使奴隶摆脱枷锁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有什么资格对中国说三道四!

    我在那里时,民主改革确实还没提到日程上来,政府的政策是:要靠彝人自己解放自己,我们只做宣传教育工作,等待和促使一部分人觉醒,绝不越俎代疱。为此,对曲木这样的觉悟者,政府是非常器重大力培养的。当然,不管是奴隶主还是奴隶,谁拥护改革都欢迎,都支持,都合作,以同志相待。但像曲木这样白彝出身的青年究竟是最先觉悟的一群。

    我们带着她一路说笑着回到了北京。闲谈中她又给我讲了许多彝人风习和故事。闲谈中她又和我谈起罗洪,他说这个人是真要革命的,因此在黑彝中怕有人会反对他。初到北京我和曲木还经常联系,后来我落到困境,便断了联系,也再没心思打听凉山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