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个请柬,鞍山作协请我去参加散文创作研讨会。
鞍山是我不愿想起,不愿提起,又从心中清除不掉的一个城市。
60年代初我摘掉右派帽子被安置到这里,不久就赶上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承蒙当地革命造反派关照,直弄得九死一生,家破人亡。时间长度和凌辱强度都与“满洲国”不相上下。只是对日寇的仇恨可以牙还牙,投身抗日;对造反派却只能“理解”与“宽容”。为了忘记这一切,我不愿提起这个城市。
然而这又是从心中清除不掉的城市。因为它的人民忠厚、善良、仁爱。若没有那些最普通的鞍山百姓对我伸手援救,似我这无前景,无后盾,无缚鸡之力,无行贿之财的人怎么还能留下条活命?鞍山这段经历使我更坚定了“人之初,性本善”的信念。鞍山人活得怎么样,成了我时时挂念的一道课题。
在全国人民都要大炼钢铁的年代,作为“钢都”,鞍山的优越地位是无可争议的。鞍山为国家民族作出过伟大贡献,钢都也得到了全国人民的支援。职工收入较高,市场供应较全,物质供应充分,人材配备优先。不光钢铁学院毕业生争去鞍钢,文化艺术人才也向钢铁基地倾斜。于是有一批反映钢铁战线的文艺作品问世,鞍山有了颇活跃的文化生活。
十年“文化大革命”破了鞍山的元气,从“基础”到“上层建筑”都五痨七伤。打砸抢起家的造反派连城市绿化都视作“资本主义复辟”,下令把“五一路”上的街树都斫光杀净。科技界是反动权威黑据点,文化界是文艺黑线别动队,机构解散,把臭老九们押到盘锦海滩上去“脱胎换骨”。我离开那里时,城市一片凄凉景色。
改革开放后,全国欣欣向荣,我又想起了鞍山。在我们高举邓小平理论旗帜,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今天,这个特大型国营企业发生了什么变化?如何适应市场经济?它的人民思想观念、生活方式有些什么变化?
所以接到鞍山市作家协会的请柬,我惊呆了。我还在为人家的企业改造、经济状况瞎操心时,人家已经“有余力,则学文”,在研讨精神生活细节了。吃不饱肚子绝没闲心研讨什么散文,看来鞍山人在新时期又创出新的奇迹了。
我带着好奇心接受了邀请,来到了这个既熟悉又生疏的城市。
头一天吃过晚饭,我就迫不及待地一个人溜出了宾馆,沿着五一路、圈楼、站前巡视一圈。得出的结论是今后再不敢说鞍山是我熟悉的城市。最多只能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再变化城市大布局没有变也没法变;生疏,是街道的位置虽没变却换成了另一番景象。当年被斫伐得光秃秃的广场和街道,如今不仅绿树成阴,而且整个的绿化面积,明显地比原先更扩大的了。我在此劳动改造时,因主管部门只要我劳动不给我住处,我曾花二百多元买下一间小棚藏身。那小棚只是铁西区成百小棚中的一处,连起来是个棚户区。我怀着伤感的心情,独自走到虹桥去寻这块流放地,不料那里已成了一片高楼,没留下一丝破烂棚户的影子。定神向四周多看一眼,才发现不仅棚户没了,连原来的楼区也有变化。旧变新,小变大,低变高,东变西,土变洋。其用途和房主更有了划时代的更迭。从前“××战斗队司令部”如今成了“证券交易所”,张贴“最高指示”和革命大字报的墙面挂的是股票行情大屏幕;另一幢楼房当年本是“三打”、“两打”两路革命大军浴血奋战、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如今变成了灯光酒气的卡拉oK。出入的人由穿假军装、戴红袖标、手拿棍棒的勇士变成身着时装、戴金戒指、手拿大哥大的绅士。
第二天开始,散会后我总要换一个老朋友家去拜访,原来那些“臭老九”、“技术权威”、“文艺黑线小爬虫”,如今成了专家学者,当了老板大亨,不仅正了名,而且得了利,大多过上了小康生活,个别的还成了大款。如戴喜东那样被送回农村接受再教育的小教员,还成了富甲一方的个体企业家。而下一代又比这老一代活得更有声色。总之,跟我设想的不同,随着经济体制的改变,这里不仅没有萧条气氛,反而有一股生机勃勃、兴旺发达的气息。
这使我惊讶,就想由表及里作点探寻。
我在鞍山总共呆了四天。除了向有关领导请教,到海城西柳参观,跟老朋友喝酒聊天,我连开散文会都列为了解新鞍山的课题,结果得出一个结论:地方还是那块地方,只因人们观念起了变化,整个鞍山成了另一个城市。由一个炼钢,售钢,吃钢,一切围着钢铁转的城市,变成了百业俱兴,八面生财的鞍山。当年由鞍钢带队总共才二十七家国营企业,连卖香烟火柴的小摊都合营的鞍山,如今竟有了大小两千八百多家企业,连原来打发回乡接受再教育的戴喜东都成了远近闻名的个体企业家。全市去年国民生产总值竟达到八百四十四点四亿,比我离开鞍山时增长了六倍。换句话,现在的鞍山比我熟悉的那个鞍山六个加在一起还富。怪不得原来以“傻大黑粗”生活方式自豪的鞍山人,如今住的宽绰了,吃的讲究了,穿的漂亮了,不仅休闲时要逛风景区、唱卡拉oK,还有一部人“有余力,则学文”,研究起散文来了。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城别三年需从新辨认。
四天下来,我得到的材料可以写一本书,非这篇小文可容纳。一定要写,也只能说一句心里话,就是千变万变最主要的是人的观念变了。鞍山人不再把鞍钢看作一口没底的大锅,所有勺子都向这一口锅内伸。而是各显其能以大锅为中心支起成千上百的电气灶微波炉来。南甜北咸东辣西酸,不忌生不忌冷,只要味道好营养足,什么都做。目的就是一个,叫我们中国人吃饱吃好!
人们从打电话都要先背一句“最高指示”的状态,转眼间思想飞跃、品格升华到这一步,全靠了邓小平理论的启发指引。所以不论是在西柳服装城看人做生意谈买卖,在三鱼公司跟当年的“臭老九”今天个体企业家戴喜东闲谈,甚至跟朋友把酒论世、指点江山,我心里都反复念叨一句话:“哪怕小平同志只说了‘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一句话,中国人也永远不能忘记你的大恩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