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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岑参)

    十年浩劫结束,我妻离子散,孑然一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解除监督改造,得到自由,我不愿在人去楼空的旧宅中徒自叹息,也想躲开朋友们的怜悯同情,决定到远方去旅游,到一个没有熟识面孔,少一些大气污染的地方,求索天道,参悟人生。

    越敦煌,出阳关,经乌鲁木齐河边,踏大坂城石路,到达了吐鲁番。

    无心看大坂城姑娘,不及尝吐鲁番葡萄,一到火焰山下就直奔古国高昌。

    本来要走过“轮台九月夜风吼,一川碎石大如斗”的戈壁,去伊犁河谷凭吊林则徐遭流放的遗迹。途经乌鲁木齐,参观当地博物馆,意外发现那陈列着的一具木乃伊竟是我仰慕已久的张雄将军的肉身,我便改变了计划。

    被监督改造的日子里,报纸上满篇杀气,无书可读。造反派抄家时漏掉的一本《考古》杂志,被丢弃在墙角,就成了我劳动之后“夜夜翻”的读物。书中谈到的张雄,伴我度过了许多难眠之夜。见到他的遗体,我怀疑自己奔来西域,是否潜意识中正是受了他召唤。

    这条丝绸之路的鼎盛时期,从长安西行出阳关、玉门,有三条路通向境外。北路经哈密、伊犁奔东罗马帝国,到达地中海;中路过楼兰、龟兹往大宛、波斯;南路则穿过塔里木盆地前去天竺、西亚。不论走哪条路,这八百里火焰山都是必经之地。高昌处在吐鲁番盆地左侧,公元460年、北魏和平元年,北部的柔然汗国灭了高昌的沮渠家族,高昌正式立国。

    这里虽距中原千里万里,但息息相关。中央王朝国泰民安之时,这里就是王道乐土;魏晋南北朝时,中原战无宁日,这里也你杀我斫,走马灯似的更换几次国王。直到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二年(公元499年),高昌人杀了国王马儒,拥立敦煌人(一说为凉州人)曲嘉为王,才稳定住局面。一个汉人的小王国,在几个少数民族纷争、包围下生存绝非易事。身边左右就有两大强邻:一是要自立的铁勒人;一是拥戴帝国统一的突厥人。高昌周旋于两者之间。一面和突厥可汗结为儿女亲家;一面又在铁勒人铁马强压之下,接受其派官“监国”。为改变这种屈辱地位,他们设法与中央政权取得联络。

    隋大业五年,隋炀帝“巡河右”到了张掖,这时伯雅已继承王位,他赶到张掖朝见。隋炀帝对他很器重,把他带回长安,命他随军远征高丽,他表现不错,回来后炀帝就把宗室女华容公主嫁给他,正式承认了这个属国。伯雅表示回高昌后要下令全国“庶民以上,解辫削衽”,恢复汉族衣冠。隋炀帝极为赞许,传旨:“可赐衣冠之具,乃班制造之势并遣使人部领将送,被以华章,复见车服之美。弃彼毡毳,还为冠带国。”

    这下子惹恼了铁勒人。伯雅回来,还没来得及恢复天朝衣冠,铁勒就大兵压境,支持内奸发动政变,把他赶下王位。他靠张雄保护才逃出条活命,一口气跑出了吐鲁番。

    伯雅群臣跑到哪儿去了史书上没载,最大可能是投奔了突厥可汗叶护。叶护与铁勒有宿仇,不仅坚持统一,而且娶的是伯雅家女儿,跟张雄是表亲。他的地盘在碎叶,距高昌较远,实力雄厚,可以掩护伯雅君臣。碎叶是李白的出生地,玄奘取经途经此地时,曾见到“城周六七里,商胡杂居”,许多人能操汉语。不远处还有个三百多户汉人聚居的“小孤城”,人们穿着突厥衣服,却都讲汉话,保持汉族风习。可见叶护可汗跟中原的关系十分密切。

    张雄君臣在流亡期间,卧薪尝胆,总结教训,积蓄力量,重蓄军备。六年之后挥师东进,卷土重来,一鼓作气驱走铁勒人,恢复了高昌王国,伯雅复位。这以后高昌繁荣了一个时期。现在的高昌故城就是那时留下的遗迹。

    这座城好大啊!

    吐鲁番的高温干旱,制造了这城市的木乃伊。高大坚固的城墙矗立在戈壁之上,仍然威武雄壮。我不禁想起《太平环宇记》中对它的赞美:“都会未及于沙洲,繁富尤出于陇右。”据记载:市场繁荣,买卖兴隆,交易品既有中原来的丝绸、漆器、颜料、药材,也有西亚和波斯产的玻璃碗、玛瑙杯香料。本地特产织锦、碟布、葡萄干更是堆集如山。多民族杂处,物阜民丰,一片繁华景象……

    进得城去,一片死寂!只见高高低低的断垣残壁,组成大街小巷。房顶没有了,炊烟消失了,寺院宫殿的规制依然,民居商店的面目尚存。只是不见一个人影,没有一点声响,不闻一丝生气。头上无树,足下无草,空气凝结了,时间停滞了,目光所及只是一片黄色的断井残垣。

    我孤独地走在黄土路上,听着自己脚步在空寂的城中引起回声。路边墙角扔着一只没有襻带的麻履,定睛看去,乃是敦煌壁画中见过的款式。复前行,又见四壁空墙间围着一堆瓦砾。

    这间屋不大,门洞窗口齐全。炕台、灶眼排列有序。有一根倒下的房檩,半埋在黄沙中,几把干透了的草束,散乱在屋角处。随手拨动地下的瓦砾,辨认出是些缸坛碎片。再看锅灶形制,土几土台,推断它该是酒家。往左前方看,是一座墙垣高大、房屋宽敞、有数进院落的大宅,显然是宫殿或官府。宫殿后方,一座尖顶圆腹浮图,高高矗立蓝天之下,无疑是座寺庙。《大唐西域记》载,玄奘取经路过高昌,曾在浮图之下说法,看来就是这座塔了。讲完经高昌王力挽强留,不肯放他再走。玄奘绝食明志,应该也在这塔院之内。原来我已置身于寺前的闹市中间了。只是酒肆中不见窄袖襦衫、长裙曳地、眉贴花钿、当炉卖酒的胡姬;衙门前缺少了蓄短髭、着皮靴、携弓箭的武士;宫殿外消失了戴纱帽、着宽服、系白裙的官员。那牵着马,赶着车,头戴尖顶卷边毡帽,足蹬高腰皮靴,高鼻深目,满脸虬须的胡商,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空寂的城,死亡的城,使我感到压抑,窒息。茫茫人海,潮夕涨落,奔腾旋转,撞击起伏,忽而掀起万丈巨浪,势不可挡,忽而又破碎为泡沫,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是一片荒滩,像一张揉皱了的黄纸。

    我带着沉重的空虚退出城去,仍想找到点往日的余辉、历史的遗韵,给自己以安慰。我知道张雄的墓葬距此不远,便信步走向城北的阿斯塔那墓地。

    这是一片隐藏在戈壁滩下的坟墓,地面上没有封土,没有高丘。我沿着下斜的甬道来到地下墓室。

    值得庆幸,张雄先生虽然移居到博物馆去了,它的“故居”倒仍保存得完好。他和夫人的墓床都还保持着原状。陪葬品也保留不少。

    张雄死于贞观七年(公元633年)。是气死的!他含辛茹苦、厉兵秣马,一举赶走侵略者,恢复了曲氏王朝。刚成功伯雅就去世了。继位的文泰,却是个不成材的东西。仅仅贪恋声色犬马、理政昏庸无能倒也罢了,他竟依仗着“阻漠凭沙”,天高皇帝远,在西域横行霸道起来。高昌是西域各国向中央政权进贡、联络的必经之地。凡经过这里的贡使,他都把贡品劫走,把人扣下。玄奘被逼绝食,也在这时期。这时大唐王朝在中原已巩固了政权,正在振兴百业,欣欣向荣。李世民对文泰很讲策略。一面对他警告,劝他不要存二心,干恶事;一面施以厚恩。赐文泰妻花钿,对其妻姓李,并给以“常乐公主”的名分。文泰却阳奉阴违,大耍两面派手段,一边进贡玄狐皮、拂林狗讨好唐皇,一边却进兵攻掠焉耆,在西域称霸。张雄多次苦谏,要他改弦更张,都遭到拒绝。眼见亲手恢复起来的高昌国要毁在他手里,张雄“殷忧起疾”,含恨而死。

    张雄去世不久,不出所料,唐王命侯君集领兵讨伐高昌。文泰先生这次倒很识相,侯君集大兵一到,一箭没发,就摘下王冠请罪投降了。唐朝皇帝毫不客气地把高昌的“国”字一笔抹掉,把它降为西州的一个县,划于吐鲁番西侧的交河治下。所以诗人岑参来西州做判官,只能“饮马傍交河”。在一件出土文书上还记着这位诗人的草料账。

    唐朝皇帝对文泰的处理仍很宽厚,对始终维护统一的张雄家族,更为礼遇。封文泰儿子“左骁卫大将军兼安西都护府州刺史”,叫他吃闲饭,张雄的两个儿子,一个做了“前庭折冲都尉”,一个则从“西州行参军”、“张掖县令”步步提升,直做到“中散大夫,行茂州都管司马”。

    张雄的夫人非常长寿,直到张雄去世五十五年后才归天。这合葬的墓室里就有了强烈的对比性。张雄死时,文泰是草草收殓的。而夫人的葬仪可就隆重得多。张雄那边虽然也陪葬了些仪仗木俑,制作都潦草简陋,数目也有限;而夫人这边,骑马俑,文官俑,武士俑……种类繁多,数目甚大,制作精美,彩色艳丽。陪葬品中还有木屋、棋盘、车辆……

    最令人意外的是还有一组“百戏俑”,那是一个木俑组成的戏班。个个身着锦绢衫裙,载歌载舞,姿态不同,面容各异。男的“滑稽戏调”,女性“浓华窈窕”。

    我仿佛听到这些栩栩如生的木偶,带着嘲弄的口吻在唱一首歌:“活着的人终会死去,我们却永远活着……”

    高昌,这个大历史的小舞台上,有过多少生旦净末丑,一本正经地演出了喜剧、悲剧、正剧、闹剧,鼓乐喧天,杀声震地,出将人相,离合悲欢,一时多少豪杰,而今安在哉?只留下一座死城,几具干尸,在向世人作着冷酷的提醒:天地曾不能以一瞬!时光无情,人生如梦,名利得失,个人恩怨,真值得那么认真计较吗?

    永生的是那些木俑,证实这里有过活着的人,他们创造了木俑,把自己的生命也转移到了木俑的形体神情之中。他们没有留下名字,他们不用留下名字。他们已融入了世界整体,成为人类文化财富的一部分。

    西出阳关,灵魂得到了净化,悟出一点哲理:人生苦短,能量有限。只要尽一份贡献,存一片爱心,为世界栽一株草,浇一棵苗,把大地赐与我们的归还大地,就不虚此生。人海沧桑,富贵浮云。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除去尽一份人人应尽的天职,更须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