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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搬到安定门脸儿有十年。刚来时这里老城是关厢,路窄房低,路西有食品店和邮局,路上少不了烂果皮,破信封;路东有小饭馆和杂货店。便道上常扔着猪蹄骨烂草绳。但相比之下东边比西边干净些。因为有个老头每天早晨都提着个牛皮纸口袋来捡垃圾,光沿着东边捡,不到西边去。

    这没什么新鲜的,这种活解放前就有人干,北京人叫“捡沟货”。干这个比要饭强点,只是不伸手向人讨要,靠自己劳动讨生活。所以人们高看他一眼。解放后这种人还有,但少多了,多半是政治上、历史上有点错儿的人,没单位敢要,才由街道上安排来以此为业。

    改革开放,经济发展,北京市容一天一变。亚运会使安定门外翻了个个儿。马路展宽了,便道修齐了。路西食品店不知去向,邮局盖起了漂亮大楼。路东边扩展道路时把临街小平房拆了,沿街修了道围墙,红墙绿瓦,像是地坛扩展了范围,其实里边全是工地。有工地就有民工,有民工卖吃食的就有生意。尽管小饭馆杂货店关门了,却又多了卖煎饼水果的小摊,新开的稻香村还带卖烤羊肉串。猪蹄骨烂草绳就换成包煎饼的油纸、串羊肉的竹签,外带各种包水果的塑料袋。那老头仍然来这儿捡沟货。比前几年老了点,可打扮倒时髦了。脱掉了灰干部服,换上了T恤衫,皮茄克。连装破烂的水泥灰纸袋都换成白底红条大塑料袋了。我挺奇怪,看样生活不错嘛,怎么还捡沟货?若说是劳动改造,不仅没人监视,论年头算就是战争罪也该期满了呀。但为了少惹是非,我并没问他。

    近来这门口又有了变化。红墙拆开,露出了一栋栋玻璃墙的、白瓷砖的、大理石的各种墙面,矗立起一座座高水平的、现代派的大楼和商场大厦。东边的三利商场、稻香村等合成了一个小市场。西边荣华鸡,酸菜鱼,龙门阵,烧腊仔,麦当劳,组成一条食品街。整个的街景都变了,只一样没变,就是老头还按时来拾破烂。不过他也赶时髦,不仅穿上流行款式的衣装,戴上了全国风行的旅游帽,还鸟枪换炮,塑料袋换了一辆新手推车,车上漆着蓝漆,写着白字“50号”。他手上还戴上副白手套。但来的时间,捡的东西,一切照旧。当然,人是又老了些。

    我再也忍不住好奇心,有天清晨,故意走到他面前打个招呼说:“您还是按时上班!”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既保持环境卫生,又锻炼自己的身体,何乐不为?”

    “啊?敢情您这是义务的,自愿的!”

    “完全自愿,没谁派我来。”

    “这么多年您都是白尽义务?”

    “没多少时间,也就二十来年。也不能算白尽义务,街道上还白借给这辆车呢,人家也帮助了我……”

    我一下愣在那儿了。一时间颇有点鲁迅先生在《一件小事》中描述的感觉,感到面前这人一下高大起来,而自己却矮小下去。我忙问他:“您贵姓?”

    他随口说:“姓于。”

    “怎么称呼?”

    他看了我一眼,警觉起来了,反问我:“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文化工作。您呢?”

    他笑笑说:“我是从商业界退休的。行了,您别打听了,我就是这个爱好,没别的说的,你该遛弯遛弯去吧……”

    我尊重他的意见,不再打听他的姓名。但从此有外地朋友来北京,我都劝他早点起来到安定门外看一眼这新景观:“无私奉献,爱城如家的老市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