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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丰田正子大姐的著名《雪娘》由陈喜儒君翻译成中文,在我国出版了。看着那厚厚的书本,我心情很不平静,正子那善良温厚、顽强坚韧的面影在我面前亲切地浮现,仿佛我们仍坐在东京日光大厦顶楼的咖啡厅里,她听我述说完少年时在日本的遭遇,叹息说:“是啊,从前的日本就是这样子。现在的青年人对此一无所知,有些老年人好像也把它忘记了,全都浸沉在物质世界里。所以我要写作,要把这一切告诉年轻人,这是我们这代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雪娘》就是她实现这志愿的一部分。

    我们常说中日两国交往密切,互相比较了解,其实这只是令人乐观的一面,也还有另一方面。比如说,对某些中国人来说,日本人似乎只有两种形象:一是过去的军人浪人,侵略成性,凶恶残暴,避之惟恐不及;一是现代的大款,西装革履,腰缠万贯,背着照相机到处旅游,趋之惟恐不近。我觉得应该叫更多的中国人知道,世界上也有像丰田正子这样的日本人——善良、忠厚、才华出众而终生坎坷;也该了解她笔下那些挣扎、呻吟在社会底层的普通的日本劳动者。其实不论是战争时期的日本还是战后走进发达国家行列的日本,它的大多数国民还是这些人。

    丰田正子出身于小手工业者家庭,家境贫苦,从上小学起就半工半读。她发愤努力,自强不息,十五岁时她的一篇作文以《作文教室》为标题在《中央公论》上发表,获得意外成功,很快被改编成戏剧,拍成电影,灌了唱片,一时间震动了整个日本。连川端康成都写文章说:“丰田正子的《作文教室》的魅力固然得力于她的性格和境遇,但它同时使我们懂得了文学才能的精彩表现方式。”

    丰田正子出名了,但经济状况毫无改善。这位大名鼎鼎的才女仍靠在钮扣工厂做工得来的微薄工资□口并养家。她根本不知道出版社给过稿费,不知道作品发表后还有德国读者热心为她寄来捐款以助她升学。因为她没想到某些以虎狼之心对待中国人民的日本人抢掠欺骗自己同胞时也毫不手软,没想到编辑出版《作文教室》的大木先生会把她的全部所得吞为己有,连话都没跟她说一句,以致大木先生得了病时她还辞去自己的工作,免费去看护大木先生,以报答他为自己编书的“恩情”。

    从此,这位才女就在这个冷酷无情、尔虞我诈的世界上,在不断受伤害、受欺骗中度过大半生。她名气很大,但生活贫苦;她待人以诚,却被人暗算;她爱情忠贞,却屡遭背叛……惨痛的经历使她认识到资本主义世界的罪恶虚伪,品透人生三味,使她选择了献身社会主义革命的道路。

    我初次见到这位大姐时,她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穿一件中国蜡染的小褂,不做发型,不施脂粉,走在东京的银座大街,我们都以为她是从中国来的家庭主妇。可是在她温良、慈祥的外表下却跳动着一颗热情坚强的心。有一天巴金先生要作公开演讲,担心翻译成日文后的讲稿不能表达原意。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作家自告奋勇地把这差事揽了下来。她像个小学生那样拿到讲稿连读带揣摩,整整准备了一夜。第二天看到她红肿的眼睛,我都怀疑她是否还有精力到台上宣读。可是一上台,她像是换了个人。她不是念而是背,不是背别人的讲稿而是宣扬她自己的心声。台下上千人都被她充满感情的背诵所震慑,先是一片宁静,随着就传来感叹声,当她情不自禁地边讲边流泪时,台下就传来唏嘘声和哭泣。讲完后全场起立,向巴金先生致敬,同时也向丰田正子致谢。当时电台作了直播,会刚散听众就纷纷打电话来请求把丰田正子的翻译再重播一遍。而丰田正子这时却在向巴金先生鞠躬说:“谢谢您给我替您读译稿的光荣!”

    《雪娘》是她呕心沥血写的一部半纪实性的。主人公雪娘就以她勤劳、善良、贫苦终生的母亲作原型,用二十万字的篇幅,真实地记录了下层人家的生活史,使我们透过战争的硝烟和繁荣的气泡看到普通日本人的善良心地和生活艰辛。

    雪娘是明治年间出生的乡下姑娘。幼年父母双亡,兄妹三人靠年仅十五岁的哥哥养活。哥哥背着最小的妹妹出门打工,挑水、做饭等全套家务劳动就落在五岁的雪娘身上。到了入学年龄,哥哥拿不出学费,雪娘只能替染房老板带孩子,背着小孩去上学,人家替她交学费。学校的课椅小,一坐下小孩就哭,小学课程她是背着小孩站在墙边听的。念到十三岁,她正式进染房做了工人,和哥哥共同承担起养家的责任。

    从儿童时期就受到的命运磨炼,使雪娘养成勇敢坚韧、乐观爽朗、倔强而善良的性格。她可以为老板一句不公平的指责而绝食,逼得老板亲自道歉,但事后她干起活来比以前更卖力;也可以在第一次梳上岛田髻的大喜日子,为了跟男孩子们赌水性而跳进激流里游水,但赢来的饼干她却毫不小气地分给大家吃。

    她向命运挑战,到了成家之年,毫不犹豫地闯到东京,嫁给了一个勤劳刻苦、胆小而忠厚的手艺人留吉。丈夫不知疲劳地干活,雪娘掌家省吃俭用,省下钱来埋在后院,梦想有一天攒够钱自己开个洋铁作坊,摆脱贫穷困苦。他们以不屈不挠的精神面对困难,但他们不懂得在进入垄断资本主义的日本社会中凭个人奋斗是无力回天的。先是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大萧条,使他们成为一贫如洗的失业者;随后日本军国主义疯狂地发动了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她的两个儿子死在军队中,而惟一可以帮助他们的大女儿因长期营养不良得了严重的肺结核……在这大吞小、强食弱、步步陷阱、充满危机的严酷现实打击下,他们朴实而美好的梦想被打碎了。战后日本虽然渐渐进入了经济发达国家的前列,但勤劳俭朴的雪娘夫妻还要靠典当借债度日,子女们也仍没摆脱穷困的阴影。好容易熬到两个女儿结了婚,儿子也定下婚期,老两口看到一点生活的希望了,丈夫却因疲劳过度高空作业时跌下成了废人,资本家推脱责任不给补偿;两个儿子在战争中死亡,政府却迟迟发不下抚恤金。偏这时房价高涨,房东要把房子卖掉,如果他们不买就要被赶出门。百般煎熬、无情打击使这位拼搏一生、从不低头的善良女人倒了下来。失去生活能力的丈夫面对昏迷的妻子无告地说:“雪娘,你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不管啊!”她在弥留之际又回到了满怀信心和斗志的青春时代,坚定地说:“好大的水呀……划,用力划呀!用力划……”

    就是在这样严酷的生活背景下,作者怀着真诚的信念又写了雪娘的子女们在姐姐、姐夫的影响下由自发走上自觉斗争道路的必然发展。这甚至使善良的雪娘出自阶级本性也对革命者产生了朴素而由衷的信赖,对虽然贫穷但已建立了社会主义制度的新中国充满向往。这里没有标语口号式的宣传,没有空洞的政治说教,作者只是用生活本身展示出日本普通人的理想追求和社会发展必然趋势。科学而雄辩地说出一个明显却常常被人忽视了的真理。作为社会发展的一个阶段,资本主义对封建主义来说是极大进步,但它有它的痼疾,它仍然要遵守发生、发展、衰落、死亡这个规律。作为经济大国的日本,有它科学发展、经济繁荣的光辉一面,但也有其凄凉悲惨、残酷阴暗的一面。

    中日两国人民确实有源远流长的友谊史,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应互相加深了解。我认识许多把终身精力都献给中日友好的朋友,他们的成就称得上可歌可泣。中日两国人民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靠的就是两国这些普通人民之间的共同努力。丰田正子女士就是其中的卓越的一位。

    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喜恶、共同的文学观世界观,我们的友谊超越了国籍的差异,我尊敬地称呼她为大姐。

    正子欧内桑,祝你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