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邢韶瑛回忆录》有感
不论是一个阶级、一个世界的历史,还是一个城市、一个国家的历史,其实质都是无数个人生活史、斗争史的总和。同样,好的个人自述文章,其意义也远远超出个人命运起落兴衰的局限。邢韶瑛同志这本回忆录,就使我们回顾了半个多世纪前新旧中国交替的时代,重温了中国人民翻身解放那段不平凡的经历。
新中国成立不久,我在北京市文联工作,作家苗培时为宣传婚姻法写了个评剧,约我去看彩排。因戏中两个主角都叫“兰”,因而叫《二兰记》。碰巧排演的是私营班社“幽兰社”,挑班的是鸿巧兰,因而全班演员都叫“鸿×兰”。这个戏的两个主要角色,一个叫鸿小兰,一个叫鸿效兰。小兰苗条身材,声音脆亮;效兰丰满体态,嗓音圆润。年纪都不大,身上、嘴上功夫都挺扎实。因为俩人演得都很出色,所以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过了不久,由文化处主持成立了市属的“北京市评剧团”。文联、文化局青年团开会,来了个十四五岁,少言寡语,老实腼腆的小姑娘。团支部书记介绍说:“我们支部增加个新团员,市评剧团主要演员邢韶瑛同志,也是评剧界头一个入团的人,剧团还没有建立团组织,所以组织关系在我们支部。以后大家互相关心,多学习……”她红着脸站起身给大家鞠躬,并且擦起泪来。
我问身边一位戏改科的同志:“我怎么好像见过她?”他笑着说:“你真是好记性,前些日子你不刚看她演的《二兰记》吗?她是主角鸿效兰。”我奇怪地说:“怎么比台上还小!”回答是:“演戏嘛,要装得大一点,这么小怎么能谈恋爱!”
散会后她走了,大家围着戏改科的同志问:“会上宣布她叫邢什么瑛,她不叫鸿效兰了?”鸿效兰是她在幽兰社的艺名,从前她在喜彩莲剧团时还叫喜彩金。
“哦,她原名叫邢韶瑛!”
“也不是……”
他们告诉我,她是个被弃的孤儿,既不知道生身父母是谁,也不知自己姓名。调到北京市评剧团后,她又申请人团,请戏改科的同志帮她起个大名,戏改科的人很热情,你一个我一个起了十来个,全写在黑板上,叫她自己挑,她挑上了这一个……
话题从这开始,熟悉情况的人充满同情地介绍了她的情况。原来她在襁褓中就被遗弃了。待她能记事时已不知换了几户人家,而后才被一位靠做针线活为生的穷苦善良的女人带走,救下一条命。小姑娘从此才享受到母爱,体会到亲情。尽管为抚养女儿累得筋疲力尽,做母亲的却感到从没有过的幸福。因为她给自己枯木死灰的心田浇上了甘霖,使绝望、悲惨的人生有了希望,生活又有了盼头。她从不跟女儿说自己的苦命,一切希望倾注在对女儿的爱上。
这样,当小姑娘长到入学的年纪,这位慈母没有能力供她读书,却不肯叫她帮自己捡破烂挣钱,反拿自己挣的血汗钱做学费,送她拜师学艺。头次拜师学得不理想,又托人情另拜名师,这才拜到老人吴寿彭名下学了评戏。
打戏,打戏。在旧中国,人们认为唱戏的本事是打出来的。越是严师打徒弟越狠。不少人跟吴寿彭先生学过戏,没有一个见他笑过。从七周岁拜师这天起,邢韶瑛得到“亲娘”后那种贫苦而温馨的生活又结束了,从头过起跟棍子、教鞭结伴,蒙受拳打脚踢的生活。
但也正因为如此,新中国成立后,我们才从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姑娘身上看到那么扎实过硬的唱、念、做、打功夫。正因为如此,一旦投身革命,政治得到解放,艺术获得自由,人格受到尊重,她就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艺术生命贡献给祖国的革命事业。
几十年来,她工作上没讲过价钱。市评剧团分作两个队,一个主要为城市观众服务,常年在剧场演出;一个下厂下乡,车推肩扛,为郊区农民群众巡回演出。前者生活、工作条件都优越,名声也响;后者生活艰苦,劳动量大,还没有太大知名度。但她自愿到第二队当主演。月月在山区跋涉,在汽灯下演出,住土屋,吃粗粮,她任劳任怨,乐在其中。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一阵锻炼为她赴朝鲜战场做了极好准备。待她报名参加赴朝慰问团,在三千里江山的战壕内、工事旁、雪地上,利用空袭间隙为最可爱的人演出时,她比许多男演员都更能适应环境,从容不迫,乐在其中。
正当她思想、艺术的进步引得市评剧团领导和同志一致赞许之时,革命需要对她提出了新的考验:天桥一个区属评剧团因主角离去,马上要散摊。为扶持这个区属小团,需借调一位名气大、技艺高的台柱子去挑梁。组织上考虑把她借调过去,但担心她不肯离开市剧团这优越的工作和学习环境,便试探性地跟她谈了一下打算,谁知她听完痛快地说:“组织需要就是我的志愿。不用找别人了,就我去吧!”第二天就到天桥小班社报到,当起小戏棚的主演来了。凭她的演技、名气和任劳任怨不计取酬的作风,没多久剧团就摆脱了困境。但这时她借调期也满了。听说她要回市剧团,小剧团的全体演职员恳切挽留,并找到文化局领导,请求体谅他们困境,挽留下这根大台柱子。他们主动提出,要把她的工资提高一倍,比在市剧团拿得更多。领导再次征求她本人意见。她说:“市评剧团是我参加革命的地方,是我的家,演出、学习条件都好,我当然不愿离开。可还是那句话,组织认为需要,我就服从。”领导同志听了很感动,说只要同意调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她只提了一个条件:“工资一分都不能增加。我是支援人家去的,不是图挣钱去的。”
在顺境中她处处退让,在逆境中她又挺拔坚强。“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把她的工资降了三分之二,故意把这个酷爱洁净、心地善良的人分配到屠宰厂去当屠宰工。尽管她恶心得多少天吃不下饭,却仍然挺着干活儿,赢得了工人朋友的爱护和尊重。“文革”过去,文化部门调她归队,到戏校当教员,她还拿着屠宰工工资,却创造了一套教学方法,把学生教得很好。拨乱反正之后,要她仍到一个区剧团当主演。她一炮打响,又在舞台上再现辉煌。
时光无情,人生易老。她退下了舞台并没退出革命工作,为此没上过三天半学的共产党员拿起笔来学写文章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度春秋过去,她竟写出这么厚厚的一本稿子来。从文学上来看,也许尚有幼稚粗浅之处。但也正因为如此,却保持了生活纯真原貌。这不是笔墨写的作品,而是用心血浸出来的文章,毫不造作,没有矫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原汁原味的生活实录。老人读了会返顾自己也曾经历过的艰难困苦,年轻人看了会更加爱惜幸福的今天。这样的文章不论谁都会震惊,会坐立不安,会仰天长叹,会由衷地高喊:“共产党万岁!新中国万岁!”在这样的文章面前,任何评论、介绍都是多余的无力的。我只能以一个老朋友、老作者的身份,向人们说一声:“读读这本感人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