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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都几更了, 要回也不能立时即回……李沅将谢世宜按在石炕上坐了, 盯着她散乱的发思量。李沅不是不知谢世宜是因担忧他的安危才领着人跟了过来。谢世宜不知他自有助力, 才疑心他会遭遇不测。李沅背过身对着谢世宜踱步了两步。

    得了,且由她罢。不在眼皮底下盯着, 只叫她回, 若路遇着个好歹……倒不如带上这个麻烦, 再令李家德照应些, 又有那七八个护卫, 谢世宜自己也是个厉害的,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这个麻烦东西! 还未派上用场倒先添了乱。

    李沅想了一通, 决定索性费些功夫带上谢世宜, 也免得她回去又要成为全城的笑柄。他转过身,手指蘸着温茶在残缺的桌面上写字, 谢世宜立时挺直了腰杆, 凑头过去等待宣判, '头一日最苦,往后不必再似今日赶路,你明日也骑马,坐在车里反而不好。'

    这是……要留我一同随他去豫地了?谢世宜陡然睁大了眼, 扑上去抱住李沅的左臂, “ 您真的愿意了?我会不会拖累您?” 这时候想起问拖累不拖累的事了。

    ' 你只乖乖跟在后头, 莫要挑剔寻事, 自然不会拖累本王。' 李沅侧过头瞥她一眼, 继而写下这不大甘愿的一句话。

    “ 我不会挑剔, 我保证不会,我能吃苦,只要是跟着您一道……” 谢世宜眼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一位妻子对丈夫的期盼,“ 咱们是夫妻,说句不好听的,便是今后途中有个万一……我也要陪着你一道去了!”

    乱七八糟的胡说些什么东西。李沅沾着湿意的手掌狠狠地在谢世宜的手臂上拍了一记,' 你是正经的王妃,怎可随意胡言!你自己听听,这去了是何等浑话。'

    谢世宜知晓李沅现下并未生气,是以她仍旧固执道:“ 世宜说的都是真话! 不中听不吉利也是真话! 我这是从夫,咱们结了发是不能分离的。”

    歪理,李沅掰开谢世宜缠在他胳膊上的手臂,' 从夫是叫你听从丈夫的话,安心待在家中操持,可不是叫你寸步不离地跟在本王后头。'

    “ 我的从夫就是这样,哪管旁人是如何做的! 平日里王爷你出府我何曾跟去过?此次可不同,一去好几个月,这么久见不着……我怕您将我给忘罗。又或者有一二个媚上的地方官员,见您身旁无人伺候,献上些貌美的歌姬,万一您喜欢想要带回府里,世宜岂不是更伤心了。”

    她后头这几句倒是猜得准,李沅心头一噎,喉间跟着哽了哽,他一掌推开谢世宜越凑越近的身躯。' 你这又是何话! 治灾是正经事,本王哪有闲情逸致去挑歌姬。'

    谢世宜垂下头,瘪了瘪嘴,“ 世宜嘴快人又笨,且关心则乱,说岔了。”

    李沅瞧着谢世宜,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探出食指点了点前者的脑袋,谢世宜装可怜,眼中水光闪闪,她抬起头见李沅又写,' 你既说是跟来伺候本王的,怎么临要歇息了,竟连盆净身的热水也不见,茶也不沏。'

    谢世宜暗道:这不方才听您的训么,你自己不叫奴才进屋子的。

    “ 我这便去叫李家德端东西进来。” 谢世宜连忙起身,又被李沅一把拉住,' 他是男子,这是你我住的屋子。再如何简陋将就,该避的总得避,否则传出去成何体统。' 本王自寻地方去打理,你留在屋中,我叫他出去寻个丫头来。'

    “ 别别……王爷,三更的夜了,还是莫要劳动驿站里的家眷,只叫李家德将东西放屋门外,我自己去端便是。”两人说定,草草洗漱过后终于安歇下来。

    翌日晨起,李家德又送来一套男子衣物,只不过衣裳料子要比谢世宜身上这件好许多。

    ' 你这样打扮倒好,骑在马上也免得惹人注目引人非议。' 他又细细瞧了两眼,见谢世宜洗净了后显出嫩嫩白白一张粉面。额头被毡帽藏住,眉眼愈加秀气,长发未梳髻,只织成男子发辫垂在背后,确有些雌雄难辨,好似尚在成长的少年郎。

    李沅笑,持笔沾了凉水又写: ' 倒似个清倌。'

    谢世宜羞极,恼得脖颈都绯红,她没忍住啐了李沅一口,“ 呸!您昨儿夜里道我身为王妃不留意自己言行,随口胡言。您也听听您方才说的是什么话,拿我去与那些脏东西比!”

    好大的胆,竟敢啐我。李沅暗道:果真出了府就野了。他仍旧是挂着笑,逗她玩乐一般,' 脏东西?你一个出身名门的小姐究竟是自从何处得知清倌是做甚的?本王拿清倌比你,并非拿小倌来比。'

    这个……这个衣冠禽兽! 堂堂豫亲王出了王府就成了个下三滥,登徒子! 谢世宜气得直跺脚,一嘴银牙都要咬碎,扯着帕子扑过去要咬李沅持笔写字的那只手,“ 你还说,你还说!”

    傻东西,夫妻乐趣都不懂。他一面抬左臂去拦气急败坏的谢世宜,一面弃了笔抓住后者的手腕,转身往外走。

    “ 我还未蒙面!” 谢世宜急道。李沅松开了,负手立在旁边等候,暗道麻烦。

    两人还是头一回抛下规矩,如同民间寻常夫妻一般晨起时打闹一番。兴许是出了王府,远离了未央宫之故,又兴许是谢世宜昨夜那番话令李沅心生动摇。

    今日再启程时倒并未似昨日那般疯赶了,原本此行也不是打仗,说透了只是派个有些体面的替罪羊去展示皇恩浩荡的,真要治灾等李沅赶过去才治早已晚了。是以李沅事先安排了能人去开封布置,他这头反倒不如何重要。

    以谢世宜如今的阅历还参不透其中的门道,她以为李沅是因为她的缘故才慢了下来。谢世宜心里愧疚,在停下歇息时几回凑至李沅跟前请求加快行速。

    李沅只道自己心里有数,叫她莫再多问。谢世宜却免不了自作多情。她因心里感念李沅的体贴,寻着时机便大献殷勤,唯愿能弥补一二。

    李沅安然消受,背靠着车厢内壁,脑袋枕在谢世宜的腿上,阖起眼安神,后者垂头替他按揉额旁、颈上几处穴位。

    没一会子,谢世宜突觉难受,忍耐一瞬后实在是憋不住了,她低声唤李沅: “ 王爷……” 后者睁开眼,捉了谢世宜的手指搓揉,“ 不是……不是手酸,是……我身上急。”

    李沅了然,起身后往她合拢打颤的裤腿处一扫,下了马车去外头侯着。谢世宜取出放在座位下暗柜里的一个夜壶,想了一会儿又蹭到车窗那儿,掀开半边帘子,探出脑袋察看。她见李沅负手背对着自己立在车下,做贼似的低声道:“ 王爷,请您……您再站远些罢。”李沅转头瞧她一眼,悠哉哉往前踱了一步。

    坏人!忒坏! 谢世宜憋得慌,越是急就越是难受,“ 您再远些。” 李沅索性转过身,面朝着她神色淡然地又退一步。

    谢世宜忍得泪都要滚出来了,知晓李沅存心逗弄自己,低声骂他一句后,恶狠狠抛了帘子。

    李沅无奈,立在原处暗骂谢世宜是恶犬,不识好人心。周遭皆是男子,离得远了怎成,虽皆知晓她是王妃,可万一有心怀不轨之人,谢世宜岂非要吃亏。

    除却这些个小的磕磕绊绊,谢世宜与李沅二人简直可算得上是和乐融融了。因如今离豫地尚远,还有四五日才能抵达之故,灾民并未能逃到此处来。如今又是五月,不落雨的初夏,沿途正是一派锦绣好风光。

    谢世宜大多时候会跟在禁卫后头,有时前头传令来,李沅唤她时,她便会打马与前者并驾齐驱。两人偶尔凑在一处共赏美景,夕阳西下时绚丽的暮光透过云层撒下来,罩在他们的身躯上。

    谢世宜半眯起眼去瞧身旁沐浴华光的人,恍然间只觉自己并非身处人世。否则怎会有如此圆满的时刻,能与所爱之人逃离森严的束缚,肆意玩笑。

    她偏过头去瞧投在满是灰尘的泥土路上的一双人影,它们被夕阳拉得很长,却渐渐交缠在一处,似密不可分。

    谢世宜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即便她会因此付出代价,背负骂名,这一刻短暂的安宁与自由足以叫她心甘情愿追随。

    然而天灾人祸向来难料,越是往豫地靠近,越是能察觉到事态严重。阴云笼罩,遮天蔽日,湿雨初始只是零星,不过两三口茶水的功夫后便倾盆洒下。这乌泱泱的一行人无法,只得寻路旁百姓家借住,给了丰厚的银钱着人打点安顿车马。

    谢世宜早在雨未下大时便被李沅嘱咐着留在马车内避雨,后者除了斗篷冒雨来接她,浑身都已淋了个湿透。下马后裤腿直滴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寒气钻入皮肤冻得人嘴唇苍白心头发颤。

    李沅撑开李家德递来的纸伞,扣马车门框,谢世宜掀开车帘,狂风卷着雨水飘在她的手背上。“ 王爷!” 她见李沅形容狼狈,怕风吹散了自己的声音便扯着嗓子喊,“ 您无事罢?” 叫你一同乘马车你不愿,偏生要去受罪,何苦来哉!

    李沅只摇手,冰冷的手掌无一人热意,扶着谢世宜下了马车,踩在泥泞的土路上,一脚便印下一个浅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