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是冀地较北边的一个名唤鲁家村的小村庄, 李沅与谢世宜住的这间院子是里正家两年前讨儿媳妇时新砌的, 因而拿这院子与村里其他人家的相比已算得上是十分气派干净了。
李沅这一行人路上突遇大雨虽衣着脏乱了, 可到底是天子手底下的人,便是随手派出的一个打头的禁卫也气度不凡, 见识简浅的村民即使不知这人究竟是何来头也仍旧心生敬畏, 不敢轻视。
待到六十来人声势浩荡地骑着高马踏入这偏僻的村落时, 待在家中躲雨的村民们早已吓傻了, 里正得了消息出来迎接, 见了这阵仗一句也不敢多问,忙领着李沅与谢世宜去自己的院子里歇了。
庄户人家不比京中朱门, 没有什么待客的花厅与大堂, 里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大嗓门嚷嚷着叫儿子儿媳收拾屋子, 腾出二人成亲时新房来给贵人住。
李家德领着两个豫亲王府里的小子去砍柴烧水, 这头谢世宜正捧着李沅冰凉的双手捂在怀里不住搓揉。不远处里正家长子的媳妇背对着他们将干净的被褥铺在土炕上。
谢世宜瞧了一眼年轻的妇人, 见她只专心做事便朝李沅低声嘀咕道:“ 您也该先换下衣裳才是,这么湿淋淋地穿着不好。” 这屋里还有陌生的年轻妇人在,且又没个屏风遮挡,李沅又怎会愿意当着外人的面失了礼数。
谢世宜轻叹口气, 见李沅面色惨白, 水滴沿着额角一路滑落至下颌, 长睫一眨水珠子便沾湿了略有些发紫的唇。她还是头一回见李沅如此憔悴, 心里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只好扯着袖口轻轻替他擦拭。
“ 铺……铺盖档头弄好了, 喃们成亲时新做的……” 妇人收拾好土炕后立在一旁,抬起头悄悄瞥了一眼李沅,又很快垂下头揪着粗糙的手指头,局促地低声道:“ 请贵人将就用……”
好生俊俏的汉子!她本就只是一个朴实的村妇,平日里虽嘴利,可如今面对着京里来的尊贵远客竟是慌张地吐不出几句场面话了,满脸臊红支支吾吾,心头急跳。鲁张氏暗道: 好险只叫喃一个嫁了汉的媳妇来伺候,这要是叫小妹瞧见了还得了! 见了天上来的人物今后哪好再许人。
“ 阿姐,有劳了。既已占了你的屋子又怎好再使唤你,若有杂事我们自叫家里的下人伺候即可。” 谢世宜心里惦记着李沅一身的湿衣裳,不由着急赶鲁张氏出去。
“ 嗳……嗳……您客气,喃先出去瞧瞧炕烧地咋样罗,有事尽管叫喃来!” 鲁张氏脸上露出个松快些的笑,两三句说完又抬头瞧了瞧谢世宜,一面叹这贵姑娘也悄,玉似的模样,一面搓着手出去了。她见谢世宜做随从打扮,开口一听却是个女子,便以为谢世宜是李沅的贴身丫鬟。
鲁张氏才离开不久,李家德便领着小子们端着炭盆子等物候在门外唤了。“ 主子,夫人,小的们送炭盆子与热水来,您瞧是搁在外头还是……”
屋里谢世宜手上拿着麻布巾子忙活不停地替李沅擦身,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应道:“ 快端进来! 你主子正受着冻呢!” 光膀子杵在这儿的。
“ 是,夫人,小的们冒犯了。” 李家德往后一侧身,“ 跟上。” 他推开了门入内,垂着脑袋走了两步,又问:“ 夫人,炭盆子搁哪儿?” 谢世宜将干净的亵衣往李沅肩上一罩,无奈地啧了一声:“ 搁你主子脚边来。” 这都什么境况了还要念着那些死规矩!
李家德又应一声,再走了几步后便放下了手里的炭盆。主子在这儿他不好离王妃主子过近。“ 夫人,热水也有三四盆子,可要小的来伺候?”
“ 不必,东西搁下出去罢,这儿我来弄。”
“是。” 李家德抬眼去瞧坐在炕上被谢世宜裹得严严实实的主子,见其皱着眉头朝自己不耐地挥手,神色一僵,麻溜地领着人又退了出去。片刻后,外头屋檐边下传来里正与李家德的交谈声,屋子里终于安静,只剩李沅与谢世宜二人。
谢世宜摸了摸火炕,对被包在棉布被里的李沅说:“ 还得要一会子才能暖和。我去将热水端过来替你洗洗脚,免得着凉。” 李沅换下湿衣裳后缓和了些,听了这话掀开身上的东西要下炕。
“ 您这是做甚! 好容易聚起点儿暖意也给你搅和没了! 你这腿已经冻僵了,到底还要不要它,这回不留意得了风寒,今后年岁大了可怎么得了呐! ” 谢世宜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爆竹似的一点就着。或许是见不得李沅作践自己,不拿身体当回事。或许是因先前被他护在怀里怜惜,全须全尾没淋着一滴雨。
谢世宜这人向来是不记仇只记好,谁对她好她就要十倍百倍地还回去,若对她好的这人是李沅,那便更不用提了。“ 您只好生坐在这儿,端两个盆子的力气我还是有的,且只我没淋着雨,不急用水。”
李沅抬眼瞧着谢世宜,不知该说些什么,手边又没个纸笔,盯了一会儿后终于露出个不甚显眼的笑,颔首示意。谢世宜又将他上身的棉布被围紧了些,转过身去端还冒着热气的水,她将东西放在炕前,蹲下身仰起脑袋对李沅笑:“ 您的一双玉足在哪儿呢?”
李沅面上的神情霎时变得十分僵硬怪异,手臂自暖哄哄的被窝里头探出来,拽住谢世宜的胳膊要将她拉起身。“ 嗳……莫捣乱呀您! 我逗您玩儿的! 快莫动了莫动了! ” 谢世宜双手撑在炕沿边上,嘻嘻地笑了两声。
李沅抿着唇打量她,果真又缩了回去。“ 你害羞个什么劲呀! 年节前那几日在我父母亲家里饮醉了好几回,倒在我闺房里叉开腿呼呼地睡,怎么叫都叫不醒。还不是我给你擦的身! 怎么,当真一点儿也记不得了么?”
李沅冷下脸,侧过头去瞧炕几上燃着的蜡烛。“ 噗……” 谢世宜见他闹起了别扭,忍不住低笑一声,“ 您的玉足倒是出来呀! ” 李沅浑身僵直着,就是不愿动弹。
他这样难见地矫情别扭,抗拒谢世宜的服侍是有缘由的。这一日里李沅奔波,泥土里打滚,难免会有赃物溅入靴子里。闷在里头久了,想也知晓会是个什么难闻气味。李沅一向喜洁,尤其是在谢世宜跟前,总一副风轻云淡的俊雅神仙模样,身上还时常有一股清淡的竹木香气。
这要哄到何时去呐! 水都凉了! 谢世宜索性将手探入棉布被里,摸索着捉了李沅的脚往外扯,扯出来也不多看一眼,直往热水盆子里搁。
“ 早些洗干净也暖和! 虽是五月的天,可起大风落大雨了也马虎不得。” 她一面豪不嫌弃地替李沅净足一面唠叨着,谁也想不到这姑娘从前是个令多人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可谢世宜却不觉得她做这事有多委屈,因她觉得李沅浑身上下都很惹她去爱,哪哪都好看,哪哪都生得完美无缺,连不好闻的脚都是好看的。
屋子外头风越刮越大,雨倒有渐收的架势,里正家的小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兵兵乓乓的剁肉声,泚啦的油锅炒菜声,吵闹而又温暖。
这一隅烛光笼罩下谢世宜与李沅如同平民百姓家的小夫妻那般,脚抵着脚依偎在简陋的土炕上安眠。因太过暖和他们身上盖着的大红棉被早已被踢开大半,可相拥的姿势却依旧紧密。
他们这一睡直睡至夜里二更,李沅醒来时谢世宜仍旧趴着他胸前睡得安然。身下的火炕已没了暖意,屋子里却不觉得冷。外头风雨歇,五月莫测的天终于又回复寻常。
李沅垂下眼去瞧安睡着的谢世宜,手指流连于她散在自己胸前的乌发上,心里生出些欢欣的喜欢。谢世宜嘴里发出轻微的嘤咛,李沅收回手,前者却仍旧悠悠转醒了。
外头守着的人听见动静,立在窗边问主子是否要吃些东西。谢世宜应了不过一刻钟的时辰后,李家德便将吃食给送了进来。
谢世宜与李沅两人对坐,就着将要燃尽的烛火,不甚顾及仪态地吃完了一顿粗茶淡饭。菜式没什么花样,多是些寻常的山珍野味,瞧上去粗糙了些,可滋味却是鲜美。
饭毕,两人都无事可做。这儿没豫亲王府里头的账本,也无闲书可看。谢世宜与李沅又才醒来吃了东西,这一时半会儿定是睡不着的。
谢世宜望着李沅,低声道:“ 夫君,咱们这样呆坐着多无趣,可得寻些事来做才好。”
李沅坐在炕上背靠着土墙,垂眸拨弄他戴在拇指上的玉扳指。他听了谢世宜的话后,抬起眼皮子瞥她,招了招手叫人挨近些。“ 您想着啦?咱们耍什么呀?” 谢世宜好奇又期盼地挪过去,抓住李沅的胳膊抱紧。
谁知李沅却只抬起手去抚谢世宜的脸,他指上的那玉扳指依旧温温热热的,光滑却有些坚硬的玉石表面微微埋入谢世宜柔嫩的皮肉里。李沅瞧着她像是勾起唇笑了一瞬,然后,在前者越靠越近的压迫下,谢世宜猛地向后倒,嘴里不住慌乱道:“不不……不我,我不是那个那个,那个意思…… ” 这大半夜的,累了一日,明儿兴许还得赶路,谁有闲心陪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