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方至, 迎亲仪仗至豫亲王府正门停。宫内的步军统领率禁卫回宫,仪仗撤, 李沅下马。
李家德奉上喜弓与三支红羽箭, 李沅抬臂, 只稍稍一拉便将羽箭都射在了轿门顶上。
黄门高声道:“ 礼成——”
谢世宜坐在轿内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女官掀开轿帘,“ 王妃, 请您下轿。”
谢世宜很是端庄地微一颔首, 将藏在广袖中的手伸出来轻轻搭在女官的手臂上。
“ 王妃,请您跨火盆。” 通往豫亲王府内的石阶上铺着朱红线毯, 上头绣着吉祥的石榴树与喜鹊纹。面阔五间的朱漆门大开,门槛前摆着铜盆,盆内盛着乌黑的炭,炭面光滑,好似能折光, 谢世宜抬脚, 黄门高声喝:“ 礼成——吉祥如意—— ”。
李沅负手立在线毯的另一端, 王府内垂花门处静候。
“王妃,请您跨马鞍。” 谢世宜昏昏沉沉,一句一动作。马鞍下搁着两个红通通的苹果。
“ 礼成——岁岁平安——”
李沅一直无动于衷地看着谢世宜, 看着她一步步迈进自己的府邸, 像一只爬入瓮的鳖, 一只飞入笼中的雀。
谢世宜一身绸缎, 大红盖头遮面, 离李沅只几步之遥。李家德递来红绸,轻声对李沅道:“主子,请您牵红。 ”
后者垂眸,瞧了一会儿红绸上盛开的绸花,再抬眼望身前人。终于接过,攥在掌中。
牵住了再也不能松开,今后他的府内会多出一位女主人。若是女主人乖巧听话他的生活便同从前无甚差别,若是不安分……
闯入丛林中的野兔不可不安分懂事。
谢世宜盯着眼下的红绸,她知晓这绸缎另一端是被谁握着。
是她的丈夫了。谢世宜喜极而泣,偷偷地吸溜鼻子。
“ 王妃,请您牵红。” 谢世宜摊开双掌,白嫩的掌心朝天,郑重地捧着攥紧,是全然坦诚的姿态。
“ 礼成——百年好合——”
喝彩声这时才终于响起,来者大多都是谢府与薛太师府那边的亲戚。
谢世宜眼不能见,紧跟在李沅身后半步远处迈入长乐堂,她太过紧张,手上一直在不自主地使力。李沅无奈,不得不一面维持着嘴角边的笑,一面将溜出去的红绸重夺回来。
两人在堂中站定,薛太师主婚,先将太皇太后的口谕念上一遍后方才令一双新人拜堂。
李沅父母双亡,堂前上首的紫楠方桌上供着被玄布紧裹的牌位,李沅不愿他双亲的牌位显于人前。
再有因李沅身份尊贵,依礼制谢家夫妇不得受其跪拜,是以高堂之位上空无一人。
薛太师喊:“吉时至——行庙见礼,乐起——。” 李沅与谢世宜诣香案前跪,三上香,三叩首。薛太师接着赞唱:“升,平身,复位!跪!” 如此反复 ,至三跪,九叩首,六升拜。
谢世宜头上的凤冠过于沉重,扯得她头皮发麻,与李沅对拜时险些拜错了人,好在李沅及时扯住了她。
不知折腾了多久,薛太师终于又道:“礼毕,退班,入洞房!”
两个小儇捧龙凤花烛在前头导行,李沅执红球绸在前,谢世宜随后。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修缮过的新院子——静心院。
通往静心院的回廊上铺了十只麻袋,每踩过一只,喜娘便又递传于前接铺于道,是为“传宗接代”、“五代见面”之意。
谢世宜穿的绣花鞋底虽不算高,却也不是平的,她的步子慢了下来,走得歪歪扭扭。
李沅回头瞧,脚下慢了些。如此又走了两丈远,还未能至新房,李沅心中不耐,索性牵了谢世宜揽住她的肩往前。
喜娘吓得惊呼:“王爷!这踩麻袋可是关乎传宗接代的大事,需得您依规矩来。她是宫里派来的嬷嬷,自然敢直言。
谢世宜的手心里全是汗,湿乎乎地黏在了李沅的手中。她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膛,脑子里一片白茫茫,说不出一个字来,又哪里能想起要阻止李沅的不合规矩呢。
老天爷!牵了……牵牵牵我手了……还还搭搭搭搭我肩了……真是我夫君了!谢世宜脑子里就只剩这些了。
李沅瞥了那喜娘一眼,后者霎时便不敢做声了,只含糊圆场道:“ 走过,走过也是一样的……” 王爷不能言,下人怎可高声喝,损其颜面。
待到喜房,李沅坐榻沿左,谢世宜坐榻沿右,是为“坐榻”。侯在喜房内的嬷嬷奉上秤杆,道:“ 请王爷挑盖头。”
养尊处优的手指持了东西,微叩谢世宜的头后,再轻挑,龙凤盖头落。
双福嬷嬷喊:“礼成,称心如意!”
谢世宜抬起一张羞红花白的脸,妆早已被汗与泪染花了。她眼眸绯红,胭脂晕得两颊狼狈,活像只脏兔子。
李沅甫一瞧便忍不住皱眉,他不期妻子如花似玉,却也未料到谢世宜会在成亲之日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也太不端庄。
“ 王妃娘娘的妆花罗,且让奴婢替您洗妆。” 嬷嬷见李沅面色不虞,忙笑着打圆场。
谢世宜不明所以,因本也有洗妆礼要行,有洗妆食要吃,只不过应是在结发礼之后罢了。
几个嬷嬷有条不紊地将谢世宜脑袋上挂着的凤冠摘下,凤簪除去,又端来温水将谢世宜脸上草草洗净。李沅一面握拳敲膝盖一面垂着眼等待。
未几,谢世宜脸上终于清爽,抹了好几层水粉她自己都难受,只是众女眷都夸赞她好颜色,便是为了李沅也只好忍耐住。
谢世宜长舒一口气,因怕李沅久等不耐,便悄悄地捏住了他的袖摆,轻扯两下。
李沅抬眼,对她温和地笑了一笑,谢世宜慌得松了手。
几个嬷嬷与喜娘皆笑而不语。
之后两人又各剪下一缕发,绑在一处放在锦囊中叫人收好,再就是饮合笣酒。
谢世宜的手一直在颤,金樽中的清酒撒出几滴,李沅伸出手覆在谢世宜的手背上,施力握了一握,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后者终于稳下心来。
喜娘又奉上子孙饽饽,玉碗中热气升腾而起,实则里头盛着的饽饽并未煮熟。李沅持汤羹舀了送至她嘴边。
谢世宜抖着唇稍稍咬下一口,汤羹里的几滴汤水溅在了李沅的手指上,他将东西往旁边一递,取来巾子拭手,狠擦了两下。
双福嬷嬷躬身问:“ 王妃,生不生?”
谢世宜红着脸,望向李沅笑,答得十分爽利清脆: “生!”
众人皆笑,连声道:“ 奴婢们祝王爷与王妃早得贵子!”
李沅像是十分柔和地回望着谢世宜笑了。
但每当几年后的谢世宜再忆起此时的这个场景与此刻她的心境,都觉得讽刺不已。
待她学会察言观色后,才终于想明白,其实这一日的李沅从始至终都冷静从容。随意踏过的寓意传宗接代的麻布袋与她食下生的饽饽后他的眼神,都表明了他并未想要与她有一个孩子。
可十六岁的谢世宜真的不懂,所以当李沅起身欲回前厅宴客时,她再次扯住了他的袖口。
谢世宜抬起头盈盈地望向他,眼里盛满女子对丈夫的爱意。
其实她有些怕,屋子太新太陌生,她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怕自己今日的言行不够得体,怕李沅一去不回。
“ 夫夫夫夫……君!” 她唤这二字时尚且底气不足,结结巴巴。
嬷嬷们手中端着朱漆托盘悄声退下。
李沅一顿,转身复坐回榻边,'怎么?'
他口不能言,谢世宜自动将这一句哑语想成温和的语气,因为李沅的神情是温柔且怜惜她的。
“ 您……何时回?” 她低声问。
李沅摸摸她的发,凑近了将她的手掌轻轻摘下来,放在他的膝上,他在谢世宜的掌心上写: 去去便归。
谢世宜的手像是被烫伤一般,得了这几字后便急急蜷起来藏在心口。“ 妾……世宜等您。” 妾字喊不出口,她垂眸低声换了自称。
李沅瞧她几眼,摸出怀里剩下的一颗喜糖,摊开手掌探到谢世宜眼下。
“ 咦! 您身上还带着糖! ” 谢世宜惊喜抬眼,接过糖拆了红油纸含在嘴里,“ 嗯!可甜!” 她咧起嘴,笑得有几分傻气。
李沅也笑笑,摸一摸她粉黛净去后的脸颊,转身离去。
小孩子会害怕也是寻常,拿糖哄一哄就能安抚。
李沅一面往外走一面想: 谢世宜倒还不算太糟,虽然麻烦难缠了些,可人心思天真,好打发。
谢世宜还不知自己是新婚丈夫心中的好打发。李沅离去后,她的陪嫁丫鬟谢鹰鹰等人推门入内。
其实她母亲是不愿谢世宜带这几个丫头来豫亲王府的,四个丫头都年轻貌美,将来要是女儿有孕,谢夫人怕李沅哪怕沾上了这其中一个,就不舍得摘下来了。
她要女儿带几个老实且相貌平平的,谢世宜执意不愿,非要带谢鹰鹰几个。谢夫人不能安心,便只好又将吴嬷嬷一同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