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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誉是真的连他宝贵的头发都不能挨冻,裹得宛如一个残障人士。

    严禾让李均淇坐在自己腿上,不久,小船嗡嗡地开始启动了。看到旁边的人都在拍照,淇淇拍拍她的腿,“姐姐,拍照。”

    “等等,我拿一下手机。”严禾把手机摸出来之后,发现它居然自动关机了。

    怎么回事?明明早上出来的时候充的满满的电。

    她重新开机也没用,估计是因为天太冷了,便把手机揣进衣服里试图焐热。

    旁边的谢老大爷悠悠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拍拍天空,拍拍山,拍拍水,拍拍雾凇……

    他一旁的雪碧惊喜地夸赞道“你好棒啊谢誉,拍的好好看。”

    老大爷抬了抬手,严禾瞄到他动作僵硬地做了一个竖大拇指的动作。

    ——这货的嘴巴是让人缝上了吗?

    这湖泊附近有很多火山,火山下面还有漂亮的深潭,水碧青碧青的,严禾看到美景,随着众人哇了一声,谢誉看着她,墨镜下的眼睛在说话——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手机捂暖和了,严禾高兴地开始拍照,拍拍天空,拍拍山,拍拍水,拍拍雾凇……

    “淇淇你拿着手机,我们拍段视频给妈妈看看。”

    严禾把手机放在淇淇的小手套里,盯住他“抓好,别滑掉了。”

    按住了小视频开始录制,严禾让淇淇冲着镜头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到镜头左边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她跟淇淇说“你拿歪了,不要拍到别人。”

    被cue到的“别人”机敏地动了动耳朵。

    在第二段视频开始之后,谢誉歪了歪身子,虽然不刻意,但小幅度小幅度地挤过来,没一会儿,整个人几乎靠在严禾身上,他在努力地让自己入镜。

    她恼火地说“你能不能不要……”

    “不能。”耳边传来沉沉的一声。

    严禾看向他。

    墨镜之下的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放肆着自己的嚣张。

    老子就要入镜。

    同时,前面旅游团的导游开始拿着喇叭大喊景点介绍,前面是一个被群山环绕的潭水,不少游客在这里下了船过去拍照。

    严禾说了句“走吧。”就把淇淇领下去了。

    她跟着老爷爷老太太们走,走出去一阵,谢誉大概是没跟上来,身边总算清净下来了。

    “你慢点走啊,这地上滑。”严禾跟淇淇交代。

    “嗯嗯。”小朋友的鞋子在冰面上踩的呱唧呱唧的。

    导游带着她的旅游团走了一条大路,严禾嫌旅游团的声音太吵,就走了另一条路,跟着前面的叔叔阿姨。

    “姐姐你看这个水,好好看呀。”淇淇指着湖面跟严禾说。

    潭水常年不冻,地下是流动的温水,越往下越暖和,据说这潭有六十米深,经常会有人在这边玩跳水。

    走了一条颇为崎岖的路,总算快到潭水边,平视着水面,李均淇哇了一声,“好大的池子。”

    前面的阿姨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看姐弟俩,跟严禾说,“丫头给我们拍张照行吗?就在这里拍一下就行。”

    严禾接过她的手机。

    被她松开手的李均淇很明显地幌了一下。

    严禾立即回头找他,发现小孩已经走到好远。

    “淇淇回来。”

    “不要乱跑,这里很滑。”

    她话还没说完,李均淇那边正好回头,扬了下脑袋听她在说什么,忽然一个后仰,没站稳脚跟,摔下了后面的崖壁,连尖叫声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咚的一声落水过后,世界仿佛静止了。

    “淇淇!!”

    严禾喊了一声,如果不是嘴巴里正在不断吞吐着白雾,她觉得自己在此刻已经死了。心脏剧烈地绞痛过后,一阵大脑空白,让她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崖壁一米多高,李均淇在水面上扑棱着。

    那边夫妻两个已经去喊人救命了,严禾根本不会游泳,却脱了衣服准备下水,她扒掉了帽子围巾这些累赘,嗖嗖的冷风灌进身体,她用手擦擦模糊的眼眶。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往严禾怀里推了一副墨镜。

    谢誉一边脱鞋一边脱外套,三秒钟不到的时间,他已经跳进水中。

    她连个缓神的机会都没有。

    缺氧的大脑重新活过来之后,她发现淇淇已经被抱上岸了。

    孩子没事,就是一直在咳水,严禾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裹住他,她抱着淇淇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跑出去,打车去医院。

    坐在车上,严禾帮他擦着身子,眼泪掉得没有停过。淇淇缓过劲来,擦擦她的脸蛋,“姐姐不要哭了。”

    严禾亲亲他红扑扑的脸,声音颤抖地问“冷吗?”

    “不冷,车里好暖和啊。”

    “对不起……”严禾把脑袋闷在他的胸口,“对不起,我应该抓紧你的。”

    淇淇乖巧地给她擦着眼泪,“别哭啦,眼泪会结冰的。”

    严禾愣了一下,笑出了声,“你这说的什么话啊,跟谁学的?”

    淇淇躺在她怀里,笑嘻嘻的,“姐姐是最漂亮的姐姐。”

    他这讨俏的说话口气,让严禾心里没那么难过了。

    小屁孩,这么小就知道撩妹了。

    说话的腔调怎么跟谢誉似的。

    想到谢誉,严禾的表情顿了顿——

    他去哪了?

    刚刚他把淇淇抱上来之后,严禾就一直在关心弟弟,好像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更不要说道谢了。

    这么冷的天下水,他一定很冷吧。他又那么身娇体弱的,没准会生病呢。

    严禾内疚地想给谢誉打个电话,发现手机低电量自动关机了。

    她说“没事的。”

    安慰弟弟,也安慰自己。

    淇淇发了高烧,一下午都在医院住院治疗,严禾通知了舅舅他们,舅妈及时赶过来了。严禾也第一时间给妈妈打了电话,她妈听了消息之后,沉默了很久,严禾也记不清有多久,只知道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母女两个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瓦解。

    叶蘅芜挂掉严禾的电话,随即买了飞往北城的机票。

    办理了住院手续,严禾让舅妈他们先回家吧,她留在这里看着淇淇就行。

    晚上,严禾待在病房,跟淇淇躺在一张床上,看了会儿新闻联播就困了,她眯了一会儿,醒过来时,墙边好像影影绰绰地站了一个人。

    严禾尚未清醒,迷迷糊糊地看着那人,小声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谢誉说“来看看你弟弟有没有事。”

    严禾起来,把被子往淇淇身上拉了拉,“他没什么事,就是发烧了。”

    怕吵到淇淇,她把谢誉拉到阳台上说话,“你还好吗?”

    “好得很。”谢誉抱起了手臂。

    他换了衣裤,看起来的确没什么大事,不过早上那一阵应该也是受了凉的,这种天下水,要是不赶紧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很快就要变成冰雕被人抬走了。

    严禾很想问问他后来去了哪,但是谢誉还是那副今天的我让你高攀不起的别扭模样。

    严禾口中的话便绕了个弯,问他“你女朋友呢?”

    他用鼻子出了口气,“她不是我女朋友。”

    不是啊……“那你干嘛骗我?”

    “是你自己误会的。”

    “行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别这种口气,我没心情跟你争。”

    谢誉还不喜欢她的口气呢!不过这种时候倒也是,就不用斗这种小儿科的气了。

    叶蘅芜下了飞机之后就给叶卿打了电话问他淇淇在哪个医院,叶卿又打电话告诉严禾,她妈妈快到了,严禾接完之后喉咙口哽了哽。

    谢誉在阳台上站了半天没走,严禾过去跟他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你啊。”

    现在跟他,就只有对不起,谢谢这样客气的寒暄。

    他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出事,她也不会再过问。

    谢誉不喜欢这样的相处状态,他太不喜欢了。

    他想念以前的严禾,骂他幼稚骂他不懂事,可是真的在临危时刻会为他担心,甚至为他掉眼泪。哪怕把他当成弟弟,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生分。

    谢誉吸了吸鼻子,看着她低着头沉默地想着心事,他突然有了拥抱她一下的念头。

    不过……大概会被推开吧,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你要不要先回去,你爸妈不着急吗?”严禾问他。

    “我没跟他们说。”

    谢誉的话音刚落,病房的门突然被大力地推开,叶蘅芜没有第一眼看到暗处的严禾,她扑向自己儿子的床位,拉着淇淇的手,喊了几句宝宝,刚刚睡醒的淇淇睁开眼睛,应了她一声。

    她刚从机场赶过来,脸上冻得通红,头发都乱了,也没工夫打理。

    “妈。”严禾弱弱地喊了她一声。

    叶蘅芜是听见了,但她没有看她,哄完了淇淇之后,她简单地打理了一下自己。最后才起身走向严禾。

    妈妈走到她身边,一句话没说,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在她脸上。

    严禾知道自己今天铁定是要挨批评了,但是始料未及妈妈会对她动手。晕头转向地扶住旁边的墙壁,严禾错愕地看着眼中有泪光的妈妈。

    “我不是让你看好了他吗!!”

    妈妈大声地吼了她一句,丝毫不顾这是需要安静的病房,肆意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严禾抿着唇,知道现在再怎么辩解也没有用了,她低了低头“对不起。”

    谢誉一把将她扯到身后,跟她妈妈对峙着“你谁啊?你凭什么打她?”

    叶蘅芜一惊,跟谢誉冲了一句“我是她妈。”

    “你是她妈你就能打她?”

    “我是她妈我怎么不能打她?”

    “这他妈的是什么恶臭逻辑??”

    谢誉提高了音量,叶蘅芜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我管教自己的小孩,关你屁事?!”

    严禾在后面小幅度地牵了牵谢誉的衣服,“你别说了,这事你别插手。”

    她又跟妈妈说“他是我朋友,今天就是他把淇淇捞上来的。”

    听到这话,叶蘅芜看谢誉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但是对严禾还是一成不变的冷漠,眼睛里像藏了一把刀子,巴不得把她女儿的皮都给削下来一层才能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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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严禾问他“你的衣服呢?”

    “我放家里了。”

    她想了想说“你现在方便吗?我跟你去拿吧。”

    谢誉说“哦,方便。”

    走夜路,天上有一二三四五颗星星。

    谢誉想了想,他好像很久没有跟严禾这么肩并肩地走在一起了,恍惚想起去年夏天的某一天傍晚,她说她被人盯上了,让他假装自己的男朋友,他还借机牵了她的手,亲了她一下。

    那算是他们最亲近的一次了,没想到对他来说,不是开始,却是结束。

    现在回想起那段时间,总觉得已经过去好久好久。可是谢誉还能记得,有她在身边的日子,连空气都是甜的。

    严禾妈妈打她打得其实不怎么重,毕竟是女人,毕竟对方是自己的亲女儿,再怎么气,也不至于一巴掌把人打死吧。

    她脸颊上的红晕很快便消了下去,微凉的夜色中,严禾淡淡地开口说“这是我妈第一次打我。”

    “我知道她也不想动手的。”

    “不过这件事情本来就是我不好,所以就算了。”

    虽然说着算了,但是心里不可能不会难过吧。

    谢誉垂下眼睛看了看她。

    他现在也超难过的。

    不知道具体难过些什么,就是这些事情压得她喘不过气、而他又无法为她分担什么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好没用。

    好没用啊!!!

    谢誉说“我妈小时候也打过我一次,她用钱包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包里有串钥匙,打完之后我额头就肿了,我没哭,她自己倒是哭了。”

    “你妈妈跟我妈妈应该是差不多性格吧,就是做事情比较冲动啊,可能脾气上来了就想找个出气筒,但是事后她们会冷静下来想想,知道自己做的不对的。”

    严禾说“会吗?”

    谢誉点点头“会啊。”

    “谢谢你安慰我。”

    “我可不是在安慰你。”

    “但是我心里舒服很多了,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了,很多父母都会更喜欢女儿吧,女孩子甜甜的软软的多可爱啊,我爸妈就特别喜欢我妹妹。你妈妈肯定也很喜欢你的。”

    严禾释然地笑了笑。

    虽然笑得有些勉强,但是谢誉看到她笑,也觉得心口没那么堵得慌了。

    谢誉家住在一个半山腰的小别墅,跟着他走的山路上,只有零星几盏路灯,黑乎乎的,怪吓人的。因为住在这里的都是有钱人,所以路上都是豪车来往。

    到了门口,严禾连院子都没进,就很自觉地停下了脚步,谢誉说“你进来坐坐吧。”

    “不了。”

    不了就算了。

    他没有强求。

    谢誉取来那件被弄脏的外套,交给她,“最好是干洗。”

    “嗯。”她点点头,“我回去了,洗完了给你送过来。”

    谢誉没应她,严禾等了会儿他还是没说话,她就打算离开了。

    走出去几步,后面的脚步声微弱得她都没有听见,直至谢誉走到身后,严禾才回了头,黑影忽然之间压过来,她的脚步错乱地往后退了退。

    谢誉把她拉进怀里,措手不及的拥抱让她心中小鹿乱撞起来,冰凉的脸颊贴着男孩子温暖的胸膛,严禾过了许久才想起应该把他推开的,可是她身体的动作却迟疑了片刻。

    借着这份温暖,让冬夜的寒冷褪去了几分,她抱着取暖的私心,没有拒绝他这个拥抱。

    担心自己被推开的谢誉将她抱得很紧,他抚摸她的后脑勺,好像在哄一个小动物,带着细心的宠溺,把她锁在怀中。

    “先不要走。”

    “我想抱抱你。”

    谢誉的声音温温地浮在耳边。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不管你怎么拒绝我,我都不会放弃的。”

    “如果你觉得我不够男人,我就努力变成一个男人。”

    “严禾你不知道,我真的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