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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寒风中的突袭

    风雪在嚎风峡谷以北的寒冰荒原上从来没有真正停歇过。但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似乎刻意压低了呼啸,雪也落得稀疏了些,仿佛连这片永恒冻土上的自然之力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霜爪”部落的聚居地坐落在两座低矮冰丘之间的背风处。三十几顶用厚实兽皮和粗木杆搭成的帐篷围绕中央那顶最大的萨满帐篷,呈不规则的圆形散布。

    帐篷之间拴着十几头正在反刍的苔原牦牛,它们厚重的皮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几堆用于取暖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积雪中苟延残喘。

    哨塔有两座,是用冻土块垒起来的简陋高台,分别立在聚居地南北两侧。每个塔上本该有一个兽人战士值夜,但在这个时辰,连最警觉的战士也难以抵挡刺骨寒意和深沉睡意的双重侵袭。

    北侧哨塔上的兽人抱着长矛,背靠冰墙,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然后,一支箭无声无息地穿过稀疏的雪幕,精准地钉进了他的喉咙。

    兽人哨兵猛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扩张。

    他想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血沫声。他试图抓住箭杆,手指抽搐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向前扑倒,从三米高的哨塔上摔进下方松软的积雪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几乎在同一时刻,南侧哨塔的哨兵也被另一支箭射穿了眼眶,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

    黑暗中有影子在移动。

    起初只是雪地上几道比夜色稍深的痕迹,接着这些痕迹迅速增多、靠近,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沉睡的部落。他们没有喊杀声,没有火把,只有皮靴和毛皮绑腿踩在积雪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金属武器与甲片偶尔碰撞的轻响。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一头拴在帐篷外的苔原狼。这头灰白色的大狼突然抬起头,耳朵竖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挣了挣脖子上的皮绳,朝着黑暗中的一个方向龇出獠牙。

    下一秒,三支短矛从不同方向飞来,一支扎进它的侧颈,一支刺入胸腔,最后一支钉穿了头颅。苔原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就倒在雪地里抽搐,鲜血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雪。

    但这声哀鸣已经足够了。

    最近的一顶帐篷里传出一个粗哑的兽人声音:“怎么回事?”

    帐篷的皮帘被掀开,一个只穿着毛皮衬裤的兽人战士探出头来。他睡眼惺忪,手里握着一把砍刀,脑袋左右转动,试图在黎明前的昏暗中看清状况。

    然后他看到了雪地里那头狼的尸体。

    也看到了正朝自己帐篷无声冲来的五六个身影。

    兽人战士的瞳孔骤然收缩,睡意瞬间全无。他张大嘴,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

    “敌——”

    第二字还没出口,一道银光闪过。

    兽人战士感到脖子一凉,接着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的触感。他下意识抬手去捂,手指摸到了深可见骨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他踉跄后退,撞在帐篷支架上,整个帐篷都摇晃起来。他想喊,但气管被切断,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帐篷里传来女人和孩子的惊叫。

    但叫声很快被淹没。

    因为攻击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了。

    几十个、上百个穿着白色伪装服的身影从黑暗中冲出,像狼群扑向羊圈。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弯刀、战斧、短矛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冷色。

    一个兽人战士从帐篷里冲出来,只来得及套上胸甲,手里抓着一柄双手战斧。他看到眼前景象,怒吼一声,战斧横扫,逼退了两个冲上来的袭击者。但第三个袭击者从侧面扑上,短矛刺向他毫无防护的肋下。

    兽人战士勉强侧身,矛尖划破毛皮,带出一溜血花。他反手一斧劈向袭击者,对方却灵活地后撤,同时另外两人再次攻上,一刀砍在他大腿后侧,一刀斩在他持斧的手臂上。

    兽人战士痛吼一声,战斧脱手。

    混乱在聚居地里迅速蔓延。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那顶最大的萨满帐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帐篷内点着三盏油脂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悬挂在四壁的兽骨图腾、风干的草药束,以及铺满地面的厚实熊皮。中央的铜炉里燃烧着某种刺鼻的草药,青烟笔直上升,在帐篷顶部盘旋。

    老萨满巴图鲁站在铜炉后。

    他穿着用各种鸟类羽毛缝制的祭袍,脖子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骨饰和牙齿项链,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灰白色水晶的法杖。他的嘴唇快速翕动,念诵着古老拗口的祷文,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法杖顶端的水晶开始发光。

    那光起初很微弱,像冬日里的一点余烬。但随着祷文的继续,光芒逐渐增强,从灰白转为惨白,最后变成一种刺眼的、近乎实质的乳白色光团。光团在法杖顶端翻滚、膨胀,内部有细密的符文一闪而逝。

    帐篷外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不断传来。

    巴图鲁萨满的额头渗出冷汗,但他的眼神坚定——只要完成这个法术,只要召唤出战神的一丝投影,这些渎神的入侵者就会在神威下灰飞烟灭!

    他念出倒数第二个音节。

    法杖顶端的光团已经膨胀到人头大小,光芒炽烈得让人无法直视。帐篷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铜炉里的青烟开始扭曲,悬挂的兽骨图腾相互碰撞,发出密集的“咔哒”声。

    最后一个音节即将出口。

    就在这时,帐篷的皮帘被掀开了。

    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油脂灯的火焰剧烈摇晃。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来。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闲,仿佛不是刚刚指挥了一场血腥突袭,而是在清晨散步。她身上披着一件纯白色的狼皮大氅,毛茸茸的领子遮住了小半张脸,但露出的部分足够让人看清她的模样。

    那是一张属于女性的、线条分明而锐利的脸庞。皮肤是寒冰荒原住民常见的浅麦色,被风雪磨砺得有些粗糙。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清晰,此刻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她的眼睛左眼是琥珀般的金色,右眼是冰湖般的蓝色,异色瞳孔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妖异。

    但她最显眼的特征在头顶和身后。

    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白色尖耳从银白色的长发中探出,身后,九条蓬松的、同样纯白的大尾巴舒展开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每条尾巴都有一米多长,尾尖的毛发在风中微微飘拂,像九团舞动的雪雾。

    巴图鲁萨满的最后一个音节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继续。”来客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帐篷外的喧嚣和帐篷内的咒文余音。她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兽人语,带着寒冰荒原北部的口音。“让我看看你的战神,能给你什么。”

    巴图鲁萨满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愧,是愤怒。他握紧法杖,将最后一个音节吼了出来——

    “——纳克塔尔!”

    法杖顶端的光团轰然爆发!

    乳白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帐篷。光芒中,一个模糊的、高达三米的巨人虚影缓缓凝聚。那虚影头生双角,手持战锤,面目笼罩在光晕中看不真切,但散发出的威压让帐篷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战神投影。

    虽然只是一丝,虽然只是一个虚影,但那确实是战争之神纳克塔尔的气息。

    巴图鲁萨满的眼中燃起希望。他高举法杖,指向门口的入侵者,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以战神之名!渎神者!死!”

    战神虚影动了。它缓缓举起手中的光铸战锤,朝着门口的方向,作势欲砸。

    帐篷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然后,那个披着白色狼皮大氅的女人,笑了。

    她抬起右手,摘下了兜帽。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在法杖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冷光。而她的脸——左眼是琥珀般的金色,右眼是冰湖般的蓝色,异色瞳孔在炽烈的白光中妖异得令人心悸。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白色尖耳微微动了动。

    她看着那个正在挥锤的战神虚影,摇了摇头。

    接着,她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对着那虚影,轻轻一点。

    “散。”

    她说。

    没有炫目的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就像用手指戳破了一个肥皂泡。

    那个高达三米、威势惊人的战神虚影,在她那一“点”之下,骤然凝固。然后,从指尖触碰的位置开始,虚影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眨眼间布满了整个虚影。

    下一秒,虚影无声地破碎了。

    碎成无数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在帐篷里飘舞了几秒,然后彻底熄灭。

    法杖顶端的水晶,“咔”地一声裂成了三瓣。

    巴图鲁萨满呆住了。

    他保持着高举法杖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那根断裂的法杖,盯着顶端已经黯淡无光、变成普通石头的水晶碎片。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帐篷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油脂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帐篷外隐约传来的战斗声。

    这个有着九条白尾的妖狐——放下手,迈步走进帐篷。她的靴子踩在熊皮上,没有发出声音。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扫过悬挂的草药束,带起一阵干燥的窸窣声。

    她走到铜炉前,停下。

    巴图鲁萨满终于回过神。他踉跄后退,法杖从手中滑落,“咚”地一声掉在熊皮上。他盯着白灾,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还有更深的东西——恐惧,以及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白灾……”老萨满的声音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他们现在都这么叫你,对吧?带来白色死亡的妖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