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白灾”的女人没有否认。她金色的左眼和蓝色的右眼平静地看着老萨满,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萨满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霜爪部落的战士已经流尽了血。你得到的只是一群跪着的懦夫,和哭哭啼啼的女人孩子,毫无荣誉可言。”
“我需要的是人口和领地,不是战士的荣誉。”白灾顿了顿,异色瞳孔里闪过一丝讥诮。“活着的懦夫可以干活,可以繁衍。死了的英雄只能喂秃鹫。”
老萨满盯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渐渐燃起怒火。他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他的腿似乎有旧伤,站直时身体摇晃了一下。但他还是站稳了,挺直佝偻的背,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高大一些。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妖狐?”老萨满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在撕裂荒原!你在让部落对抗部落,让兽人屠杀兽人!战神在上,你会遭报应的!”
“战神?”白灾重复了这个词,异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讥讽,“你指望那个几百年没降下过一道清晰神谕、没回应过一次真诚祈祷的所谓‘神明’,来惩罚我?”
她向前走了一步。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扬起。
“巴图鲁,你当了四十年萨满。你主持过多少次祭祀?向战神祈求过多少次赐福?你得到过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人,“风调雨顺?猎物丰饶?部落壮大?没有。你得到的只有一年比一年长的冬天,一年比一年稀少的驯鹿群,一年比一年多的饿死骨。”
老萨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白灾没给他机会。
“你的战神早就死了。”她继续说,语气肯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或者他从来没存在过。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你们这些在冻土上挣扎的蝼蚁。你们供奉他,祭祀他,把最好的猎物心脏挖出来献给他——然后呢?你们得到了什么?更多的风雪?更薄的冰层?更短的夏季?”
她摇了摇头,九条尾巴随之摆动。
“我不信战神。我只信我手里的刀,和我身后的人。”白灾说,“我靠刀打下领地,靠人管理部落。我给归顺者食物、毛皮、安全的居所,还有不再需要向虚无神明跪拜的自由。作为交换,他们为我而战,遵守我的律法,向我效忠。”
白灾弯下腰,捡起地上碎裂的水晶,在手中掂了掂。
“这是背叛!”老萨满终于爆发了,他嘶吼着,唾沫星子从缺了门牙的嘴里喷出来,“你这是渎神!是背弃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你会把整个荒原拖进地狱!”
“荒原早就在地狱里了。”白灾冷冷地说,“我只是在试图爬出来,顺便拉上愿意跟我走的人。至于那些宁愿抱着战神牌位冻死饿死的——”
她顿了顿,异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介意送他们一程,让他们早点去见他们心心念念的神明。”
她松开手,水晶碎片掉回熊皮上。
巴图鲁萨满跌坐在地。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白灾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皮帘。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风雪停了。灰白色的天光均匀地洒在雪地上,照亮了正在收尾的战斗。
她的士兵们——那些穿着白色伪装服的战士——正在清理最后的抵抗。十几个兽人战士被围在聚居地中央的空地上,背靠背站着,浑身是血,但还在顽抗。周围躺着更多尸体,有的穿着兽皮,有的穿着白色伪装服。
妇女和儿童被驱赶到一边,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白灾走出帐篷。
她的出现让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她的士兵们看到她,动作更加凶狠;那些还在抵抗的兽人战士看到她,眼中则露出更深的绝望——萨满帐篷里没有传出任何法术的波动,而走出来的是敌人。
胜负已定。
白灾走到空地中央,站上一处稍高的位置——那是原本用来堆放木柴和干牛粪的矮台。她转过身,面对着她带来的军队,以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兽人战士。
她摘下狼皮大氅的兜帽,让银白色的长发和那双妖异的异色瞳孔完全暴露在晨光中。
然后,她抬起右手。
一个士兵快步上前,将一柄弯刀双手奉上。刀身暗沉,刀刃银白。
白灾握住刀柄,将弯刀高举过头。
“霜爪部落!”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整个聚居地的每一个角落,用的是所有兽人都能听懂的通用荒原语,“从今天起,不复存在!”
她停顿了一秒,异色瞳孔扫过下方每一张脸——有她部下的狂热与忠诚,有俘虏的恐惧与麻木,有妇孺的绝望与茫然。
“但你们还活着。”白灾继续说,“你们可以继续活着。作为‘苍牙部落’的臣属,作为我治下的子民。遵守我的律法,缴纳应征的赋税,提供必要的劳役——然后,你们会得到食物,得到毛皮,得到保护,得到在这片该死的冻土上继续繁衍下去的机会。”
她将弯刀指向东方,那里,初升的太阳正艰难地爬出地平线,将稀薄的金红色光芒洒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我不承诺天堂。我不许诺神恩。”白灾的声音在冷冽的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进冻土的木桩,“我只给一条路:一条不需要向虚无神明跪拜、不需要为缥缈荣誉送死、只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和忠诚就能活下去的路。愿意走的,站起来,到左边去。宁愿抱着旧日荣耀冻死的——”
她的弯刀转向,刀尖指向西北方,那里是更荒凉、更严寒的永冻地带。
“——我可以送你们一程。免费。”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掠过冰丘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几头还没死透的苔原狼发出的微弱哀鸣。
然后,第一个俘虏动了一下。那是个年轻的兽人,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他挣扎着,用被捆住的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踉跄着走向白灾指定的左边空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的俘虏站起来,走向左边。大部分是年轻人,也有几个中年人。老人没有一个动——他们要么已经死在了抵抗中,要么宁愿跪着等死,也不愿向“渎神者”屈服。
妇孺那边,几个年轻女人互相看了看,然后拉着孩子,也慢慢挪向左边的空地。接着是更多女人。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最后,左边空地上站了大约六十人——俘虏中的大半,以及几乎所有的妇女和孩童。右边,还跪着十几个年纪较大的俘虏,他们闭着眼睛,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做最后的祈祷。
白灾看了那十几个人一眼,然后朝旁边的一个部下点了点头。
那是个高大的熊人,披着厚重的白色毛皮,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然后挥了挥手。
十几个手持弯刀的战士走上前,两人一组,架起那些跪着的俘虏,拖向聚居地外的一片洼地。没有求饶声,没有哭喊声——那些俘虏保持着沉默,直到被拖出视线。
几分钟后,洼地方向传来短促而密集的利刃破风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白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左边空地上那些新归附的子民。他们挤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她。
“解开他们的绳子。”白灾下令。
战士们上前,用匕首割断俘虏手腕和脚踝上的皮绳。重获自由的兽人们活动着僵硬的手腕,依旧不敢抬头。
“从现在起,你们是苍牙部落的子民。”白灾宣布,“巴图鲁萨满会继续担任你们的精神导师——当然,是在他明白该向谁效忠之后。你们的战士会被打散编入我的军队,妇女孩童留在原聚居地,负责鞣制毛皮、加工肉干、照顾牲畜。每十天,会有运输队带来粮食和盐,带走毛皮和肉干。每三个月,我会亲自巡视一次。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白灾等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很好。”她将弯刀收回腰间,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打扫战场,清点物资,掩埋死者——包括我们的人,和那些‘选择荣耀’的。中午之前,我要知道这个部落所有的存粮、毛皮、武器和牲畜数量。”
“是,将军!”周围的战士们齐声应道,声音在雪原上回荡。
白灾跳下矮台,走向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头比其他苔原牦牛更高大、更强壮的白色牦牛,牛角上镶嵌着银色的金属箍,背上铺着厚实的毛皮鞍垫。她翻身上鞍,动作流畅而矫健。
白色牦牛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白雾。
白灾拉起狼皮大氅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那对白色的尖耳。她拉动缰绳,牦牛调转方向,缓步走向聚居地外。
晨光终于完全铺满雪原。金色的阳光照在染血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将血腥味吹散,也将昨夜那场短暂而残酷的突袭痕迹逐渐掩埋。
白灾骑在牦牛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打扫战场的部下们,以及那些茫然站在空地中央的新附庸们。
她的异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她刚刚赢得的不是一场胜利,而是完成了一项例行工作。
“下一个目标,‘石牙’部落。”她对跟在身旁的熊人副官说,“三天后出发。通知前锋侦察队,明天一早先行。”
“明白,将军。”熊人副官瓮声瓮气地应道。
白灾点了点头,拉动缰绳,白色牦牛迈开步子,踏着积雪,朝着东方初升的太阳缓缓行去。
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像九面白色的旗帜,在寒冰荒原永恒的风雪中,猎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