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一恢复，便起身离开蒲团，到了大殿中央开始练云龙拳。慢慢悠悠，不急不徐，逍遥自在。张继元与宁东阁已然不在大殿内。知道离火宫那追踪灵器已经被玄阴宫所收，他们便不再忌惮。...陆小鹿将袖口一挽，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间微蹙：“不过……宫主倒提了一句。”楚致渊垂眸，静待下文。“她说，‘若真想见神文原本，须得入‘藏墟阁’——但非灵尊不可登阶，非心印不可启门。’”她顿了顿，忽而抬眼，眸光清亮如初雪映月，“师弟，你已是灵尊，可心印……你有吗？”楚致渊一怔。心印——广寒宫最高秘传之信物，非由宫主亲赐，亦非凭功勋可换，乃是灵尊于‘太虚镜池’中照见本心、凝出心象后，由宫主以‘九转玄霜诀’点化其神魂所结之印记。此印隐于识海深处，形不可见，却能引动宫中禁制、开启秘库、辨识真伪、镇压心魔。千年来，广寒宫共出灵尊四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未得心印，终其一生，不得踏足藏墟阁半步。他缓缓摇头：“未曾照镜。”陆小鹿轻叹一声，伸手拨弄石桌上那本泛黄残卷的边角，声音低了几分：“太虚镜池在‘寒漪殿’最深处，需持宫主手谕方可入。寻常灵尊，至少要闭关三月，静心、净念、净魂，方敢临池。稍有不慎，心象溃散，则神魂重创，轻则失忆昏聩，重则沦为痴愚傀儡……”她忽然停住，抬眼盯住楚致渊，“师弟，你刚来宫中，连宫规都未熟读，便已习得云龙拳——若贸然照镜，我怕……”话未尽，意已沉。楚致渊却笑了。他起身，踱至院角那株千年雪魄松下，伸手抚过树干上一道浅浅剑痕——那是他昨日初练云龙拳时，无意震散一缕逸出拳风，劈在树上留下的印迹。松皮未裂，树汁未流，唯有一道银白细线蜿蜒如脉，内里似有微光流转，仿佛整棵树的生机，正被那一线悄然牵引、调和、重塑。他回身，目光澄澈：“师姐，你说，神族之人，可曾照过镜子？”陆小鹿一愣：“神族？他们……不修心印，不设镜池，自有神魂烙印，天生通明。”“正是。”楚致渊缓步走回石桌旁，指尖悬于残卷上方寸许，不触不离，“他们不照镜，因无需照镜；他们不凝印，因印即本心。而我……”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如磬音坠玉，“我通晓神文，非因奇遇侥幸，实因天元诀圆满之后，神魂已近返璞。昨夜打坐，我观己识海——虚空澄明，无尘无垢，唯有一轮皎月悬于中央，清辉遍洒，照彻万窍。那不是心象，是本相。”陆小鹿倏然屏息。本相——比心象更高一层的存在。心象可塑，可伪，可障；本相不可欺，不可掩，不可篡。广寒宫历代典籍皆载：唯有窥见本相者，方有可能在太虚镜池中，不照而明，不凝而印。“你是说……你已具本相？”她声音微颤。楚致渊颔首：“所以我不惧镜池。”陆小鹿猛地站起，裙裾带翻了桌上一只空茶盏，青瓷磕在石面，发出清越一响。她顾不得拾，只盯着楚致渊的眼睛，半晌，忽而展颜一笑，眼尾弯成新月：“好！我这就去禀宫主！”她转身欲走，楚致渊却唤住她：“师姐且慢。”“嗯？”“不必禀宫主。”他指尖轻点残卷，“你可知，为何这三件神族遗物，偏要封于明黄玉匣？”陆小鹿一怔：“明黄为土德之色，主承载、镇守、化煞……可这与匣子有何干系？”“不。”楚致渊摇头，目光扫过碧玉海碗、乌木梳、泛黄残卷，“明黄玉，非为镇物，实为隔绝。”他指尖微抬，一缕无形气劲拂过三只玉匣表面——刹那间，匣盖缝隙里竟渗出极淡的金芒，如蛛网般瞬息弥散，又倏然收束，仿佛被某种古老契约牢牢缚住。陆小鹿瞳孔骤缩：“这是……禁制？”“是神族封印。”楚致渊声音沉静，“明黄玉本身并无灵性，却可承神纹、纳神息、锁神机。这三匣，并非收纳之器，而是‘活匣’——它们在呼吸，在等待，在感应。”“感应什么？”“感应神文共鸣。”话音未落，异变陡生！那本摊开的残卷，纸页无风自动，哗啦轻响，竟自行翻至第七页！页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神文，此刻竟如活水般游动起来，字形拉长、扭曲、重组，最终凝为一幅简笔图——一人立于云巅，左掌托日，右掌按月，双膝微屈，脊如弓张，气贯百会，足踩阴阳鱼眼！与此同时，碧玉海碗内壁浮起一层薄薄水雾，雾中显影：一名赤足神族男子俯身掬水，水面倒映的却非其容，而是一片浩瀚星河，星河流转，倏尔崩解，化作亿万光点，尽数没入他眉心一点朱砂痣中！最后，乌木梳齿间无声震颤，梳背浮现出两行微光小字，非神文，非灵篆，竟是广寒宫失传已久的‘太古冰契’——【云龙未蜕，何须照镜？】【本相既现，心印自生。】陆小鹿踉跄后退半步，扶住石桌边缘，声音发紧：“这……这是……”“是回应。”楚致渊目光灼灼，望向小院西角那堵素白粉墙，“墙后，便是寒漪殿侧廊。”话音方落，粉墙无声裂开一道窄缝，幽蓝寒气如雾涌出，裹着清冽莲香。缝隙内，一条覆满霜晶的石阶蜿蜒而下，阶旁浮雕十二神兽，皆闭目敛爪，静伏如眠。阶底，一面三丈高镜矗立，镜面非铜非璃，乃整块‘玄冥寒魄’天然凝成，镜中空无一物，唯有一片流动的、深不见底的墨蓝。太虚镜池，自行启门。陆小鹿怔怔望着那道门，忽觉指尖冰凉——低头一看，自己右手食指腹上，竟悄然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淡金印记，状如新月，边缘泛着极细的银丝，正随她心跳微微明灭。她猛地抬头，看向楚致渊：“师弟，我……”楚致渊却已迈步向前。衣袍掠过石桌，带起一阵微风，吹动残卷最后一张纸页——那页背面，原本空白处，此刻竟缓缓洇开一行新字，墨色如血，字字如刀刻：【汝见本相，吾印即启。】【今借小鹿一缕心火，代行执印之仪。】【广寒七十二代心印使，萧明月。】陆小鹿浑身一震，指尖印记骤然炽热！她下意识攥紧手掌，再摊开时，掌心赫然多了一枚寸许长的冰晶短杖，通体剔透，内里封着一簇跳跃的幽蓝火焰，焰心一点金芒，正与她指尖印记同频明灭。她终于明白了。宫主早知今日。所谓“非心印不可启门”，并非门槛，而是试炼——试楚致渊是否真具本相；所谓“非灵尊不可登阶”，亦非限制，而是护持——因唯有灵尊之躯，方能承受镜池反噬。而她，陆小鹿，身为宫主亲传、心印候补，早已被选定为“执印之仪”的引路人。那抹心火，是宫主割舍自身一缕神魂所炼，只为在此刻，替楚致渊叩开镜池之门，代行心印初凝之礼！“走。”楚致渊站在阶前，并未回头，声音却如古钟轻鸣，“师姐，执印在手，莫负宫主托付。”陆小鹿深深吸气，指尖冰晶短杖轻轻点地。嗡——整条霜阶骤然亮起，幽蓝光纹如活蛇游走，瞬间蔓延至镜池底部。镜面墨蓝翻涌，裂开一道竖直光隙，内里并非倒影，而是一片悬浮的、由纯粹寒气凝成的琉璃平台，平台中央，静静卧着一枚拳头大的霜卵，卵壳半透明，内里隐约可见一缕金芒盘旋，如龙蛰伏。楚致渊踏上第一级台阶。寒气扑面，却不刺骨，反而如温水浸肤，洗刷经脉。他体内灵元本能躁动，欲结丹田气旋抵御，却忽被一股更浩荡、更本源的力量轻轻一按——灵元如潮退去，识海中那轮皎月却愈发清亮，月辉倾泻，竟在周身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纱，隔绝了所有外扰。他踏上第二级。石阶两侧神兽浮雕齐齐睁眼，十二道目光如雪刃扫过，却未带杀意，唯有一种久远的、近乎悲悯的审视。第三级。他耳畔响起无数低语，非人声，非兽语，是风掠过万古冰川的呜咽，是星尘坠入黑洞前的最后一颤，是神族先民在混沌初开时，对着苍穹吐出的第一个音节……陆小鹿紧随其后，冰晶短杖悬于胸前，幽蓝火焰熊熊燃烧，焰心金芒暴涨，将她周身映得如同披着一层流动的星辰甲胄。她不敢看镜池，只死死盯着楚致渊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如岳，每一步落下，霜阶便多一道涟漪，涟漪中浮出一朵半透明的冰莲，莲开八瓣，瓣瓣刻着不同神文，转瞬即逝，却已在她识海深处种下烙印。第七级。楚致渊停步。镜池平台近在咫尺，霜卵静静悬浮。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更无半分试探。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霜卵的刹那——异变再生！霜卵轰然炸裂！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极柔的“啵”，如晨露坠湖。碎裂的霜晶并未飞溅，而是化作亿万点星芒，温柔包裹住楚致渊的手腕，顺着手臂蜿蜒而上，如活物般缠绕、攀爬、渗透……所过之处，他皮肤下隐隐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细密繁复，竟是与残卷第七页上那人形图完全一致的脉络走向！陆小鹿失声：“师弟！”楚致渊却闭上了眼。他看见了。不是镜中倒影，不是幻境虚像。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由纯粹光构成的平原上。平原尽头，一轮巨大无朋的银月悬于天幕，月面坑洼，却非死寂，每一处凹陷里，都奔涌着沸腾的、液态的星光。星光汇成江河，冲刷月壤，滋养着平原上无数参天巨树——那些树，枝干如龙脊，叶片似云锦，树冠撑开，竟与头顶银月遥相呼应，脉动同步！他低头，看见自己双脚赤裸，脚踝处缠绕着两条细小的光龙，一黑一白，首尾相衔，缓缓旋转。这时，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非男非女，无喜无悲，却带着亘古的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云龙既醒，本相已证。】【心印非赐，乃归。】【广寒宫，不过是神族余烬里，一粒尚存余温的炭火。】【而你，楚致渊……】声音顿了顿，银月忽然倾泻下一道纯粹到令人心悸的辉光，笼罩住他全身。【你是那柄……我们等了八万年的剑鞘。】光流涌入识海。那轮皎月骤然膨胀，吞噬了整个视野。月辉之中，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来——神族战场，血染天河，一柄断剑插在陨星之上，剑柄铭文剥落，唯余“皇”字半截；广寒宫初建，萧姓先祖跪于冰原，双手捧起一捧混着星砂的雪，仰天长啸，雪中升起一道模糊人影，抬手点向他眉心；还有……还有他自己！在某个无法言说的时间节点，他独立于混沌之外，手持一卷无字天书，正将一滴心头血，缓缓滴落在书页空白处……“呃——！”楚致渊猛然睁眼，喉头一甜，却强行咽下。他仍站在霜阶上，手已收回，腕上金纹隐去，唯余淡淡暖意。镜池平台空空如也，霜卵消失无踪。但他的识海深处，那轮皎月旁，已多了一枚小小的、玲珑剔透的冰晶印记，印中，一黑一白两条小龙正缓缓游动，首尾相衔，永无休止。心印，已成。陆小鹿奔至他身侧，急问：“师弟！你怎么样？！”楚致渊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一缕极淡、极柔的银光，自他掌心悄然升腾，凝而不散，渐渐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的冰莲虚影。莲瓣半透明，内里星光流转，赫然与方才霜阶上浮现的冰莲一模一样。他轻轻一握拳。冰莲虚影消散，掌心唯余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一闪即逝。“很好。”他声音略哑，却平稳如初，“师姐，我们回去吧。”陆小鹿怔怔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师弟，与片刻前竟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差异——不是气势更盛，不是威压更强，而是……更“静”了。静得如同万古寒潭，静得如同未开混沌，静得让人不敢轻易开口，生怕惊扰了那潭水中，正在缓缓苏醒的……真正源头。她默默点头，收起冰晶短杖。两人转身，沿霜阶而上。身后，镜池缓缓合拢，墨蓝镜面恢复平静，再无一丝波澜。唯有那堵粉墙缝隙，悄然弥合之前，飘出最后一缕寒气，凝成三个细小的、闪烁不定的神文，悬于空中，随即化作点点星尘，消散于风中：【皇·修·始】小院门口，楚致渊脚步微顿。他望向西边天际——那里，白云如絮，雪峰如剑，广寒宫万千殿宇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宛如悬浮于天地脐眼的一座孤岛。他忽然明白，所谓“皇修”，从来不是指修炼成皇，亦非以皇为修。而是——以身为皇，修其本相；以心为印，修其本源；以身为鞘，修其锋芒。真正的修行，才刚刚开始。他抬步，走入阳光之下。影子斜斜投在地上，清晰，稳定，不再有丝毫晃动。那影子里，似乎有极淡的银芒，正沿着轮廓缓缓流淌，如活物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