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女皱起眉头。沈寒月笑道：“世子，你太高估他们了吧？他们还有这般本事？”楚致渊道：“如果这邪物是忘忧谷有意让那人得到，他还以为是奇遇呢？”沈寒月歪头想了想：“这也没那么容易做到...萧明月转身自轩案后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面雕着云纹与星轨交织的暗纹，触手微凉，似有寒气沁出。她并未开匣，只将匣子托于掌心，轻轻一旋——匣盖无声滑开，一道银灰色光晕如雾般浮起，在殿中缓缓流转，竟凝成半尺长的一截断刃虚影。那虚影无锋无锷，却令楚致渊呼吸一滞。他超感瞬间绷紧，可这一次，超感依旧空空如也，仿佛眼前所见只是幻象；可双目所见，那断刃轮廓清晰，刃脊上浮刻着细密如蝌蚪般的古篆，每一道纹路都似在呼吸，在脉动，在低语。更奇异的是，他体内那一缕尚未散尽的奇异气息，竟随这虚影浮动而微微震颤，仿佛久别重逢的游子听见故园钟声。“这是‘星陨残刃’。”萧明月声音低沉下来，“神族坠星司所用之兵，非金非石，乃以碎裂星核为胎，熔九天玄霜为骨，锻于混沌初开时的第一道雷火之中。三千年前，坠星司覆灭，此刃崩为七段，仅存此一截残锋，余者皆湮于时空乱流。广寒宫所得，是其中最完整的一段。”陆小鹿站在一旁，轻声道：“宫主，他体内有东西在应和。”萧明月眸光一闪，倏然抬指，在虚影边缘轻轻一划。嗡——一声极轻的震鸣，如玉磬敲击心窍。那银灰色虚影骤然收缩，凝为一点星芒，倏然没入楚致渊眉心。他未躲，亦不能躲。刹那之间，眼前景物尽碎。不是幻境，不是梦境，而是意识被强行拽入一片灰白混沌之中。脚下无地，头顶无天，唯有一道道银灰丝线纵横交错，织成浩瀚经纬——那是法则之痕，是天地未定型前的原始纹路。而就在他立足之处，一柄断刃斜插于虚空，刃身裂痕蜿蜒如河，裂口深处，正汩汩涌出与他剑中同源的奇异气息，浓烈、古老、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向刃身。没有实体，却有共鸣。一股宏大意念顺指尖直贯识海：**“修者执剑，非斩人，乃正序。”****“序乱则劫生，劫生则界朽。”****“汝所悟之剑，非招式，乃‘序引’。”****“六遍为极，非限于身，乃限于‘序’之承重。”**楚致渊浑身一震，双膝微屈，却未跪倒。他咬牙撑住，额头青筋隐现，额角汗珠滚落，滴于青砖，竟蒸作一缕银灰雾气，袅袅升腾，又倏然消散。陆小鹿惊呼：“师弟！”萧明月却抬手止住她，目光灼灼盯着楚致渊瞳孔——那里正有银灰微光一闪而逝，如星火坠入深潭。三息之后，楚致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双目睁开，眼底幽邃如古井，井底却沉着一点不灭银辉。他垂首，右手无意识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持剑。指尖未凝真气，却有银灰微芒悄然缠绕，似雾非雾，似焰非焰，在指端盘旋三匝，继而悄然内敛，隐于皮下。“……序引？”他低声重复，嗓音沙哑，却字字如凿。萧明月颔首：“你听懂了。”“不是听懂。”楚致渊摇头，指尖微微颤抖，“是‘认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明月，又掠过陆小鹿，最终落回自己指尖：“我练的那一剑……它本就不属于碧元天，也不属于小天外天。它是‘序引’之始，是神族用来校准天地运行轨迹的‘刻度之剑’。所谓六遍为极，并非我身体容纳不下，而是碧元天的天地法则，只能承受六次‘刻度校准’。再强，则如琴弦过紧而崩。”陆小鹿听得怔住：“校准……天地？”“对。”楚致渊抬眸，目光澄澈而锐利，“所以它不能用于杀伐，至少不能直接用于杀伐。它真正的用途，是‘归正’——将偏离轨迹的力量、紊乱的气息、错乱的因果，拨回正序。”他忽然转身，走向大殿一侧供奉的青铜古钟。那钟高逾八尺，钟身铸满蟠螭纹，乃是广寒宫镇宫之器，名曰“定渊”，传说一响可平百里风浪，两响能定千丈地脉。楚致渊站定，双指并拢，遥遥点向钟面。未运真气，未催灵力，只将指尖那一缕银灰微芒，轻轻一引。嗡——钟声未起，钟身却猛地一震！蟠螭纹中，数十处细微裂痕骤然泛起银灰光泽，如活物般蠕动、延展、弥合！那些裂痕本是三百年前一次地脉暴动所致，纵使灵尊以秘法温养，亦难使其复原，如今竟在无声无息间，被抚平如初！满殿寂静。连殿外掠过的飞鸟都停驻檐角，歪头凝望。萧明月瞳孔骤缩，一步踏前，手指疾点钟身数处裂痕旧址，指尖传来温润如玉的坚实触感——确已弥合，毫无滞涩。“你……”她声音微颤，“你以‘序引’之力，修正了器物自身的‘存在之序’？”楚致渊收回手，指尖银灰光芒已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出现。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清明：“它本该如此。我只是……帮它想起自己本来的样子。”陆小鹿倒吸一口冷气，忽而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难怪师父当年说，神族不是最强的，却是最‘准’的！他们不争胜，只求‘正’！”萧明月深深看他一眼，忽然转身，自轩案暗格中取出第二件物事——一卷素帛。帛色泛黄，边缘已呈焦黑，似曾遭烈火焚灼，却未毁，只留下斑驳炭痕。她双手捧起，郑重递来：“这是‘坠星司·序引残卷’，原本共十二页，此为其首页。其余十一页，早已失传。我们只知其名，不知其文。今日交予你，非为传承，只为印证。”楚致渊双手接过。素帛入手，竟有微沉之感，仿佛托着一方微缩山岳。他徐徐展开。帛上墨迹枯淡，却非寻常墨色，而是银灰近黑，笔画虬结如星轨，字字皆似在缓慢旋转。他凝神细看，第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序引者，非术非法，乃心契天工之律。初习者，观星坠之痕，悟其势；再习者，听地脉之搏，察其节；终习者，守己心之恒，定万化之枢。”**楚致渊呼吸一滞。这哪里是功法？分明是匠人持尺量天、医者搭脉辨息、农夫观云测雨的“心诀”！他指尖拂过“守己心之恒”五字，心头轰然洞开——此前所有困惑豁然贯通！为何超感无法洞照那奇异气息？因超感所察，是“变”之万象；而序引所循，是“恒”之本源。变在表，恒在里；万象易逝，本源长存。他先前苦苦追寻力量如何运用，却忘了序引从不提供力量，它只提供“尺度”——以心为尺，丈量万物是否合乎其本然之序。他缓缓合上残卷，抬眸看向萧明月：“宫主，广寒宫可有……‘失序’之物？”萧明月一怔。陆小鹿奇道：“失序？何谓失序？”“譬如，一株本该百年开花的灵药，三年即凋；一名本该寿尽坐化的老尊者，魂魄不散，执念化煞；或是一处阵眼，明明按古图布设，却始终无法引动地脉，反致周边灵气枯竭……”楚致渊语速渐快，眼中银辉隐隐流动，“凡此种种，非病非灾，乃‘序’之偏移。若宫中恰有此类异象，我愿一试‘序引’之效。”萧明月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袖袍一挥。大殿穹顶，一方青铜镜缓缓降下，镜面浑圆，映出殿内众人身影，却唯独不见楚致渊——镜中他所在之处，唯有一片流动银灰，如雾如烟。“此镜名‘鉴序’，乃坠星司遗宝。”萧明月声音肃穆，“三百年前，镜中尚能映出你我真容。自那时起，镜面渐浊，影像日黯，直至今日，仅余轮廓，再难辨眉目。广寒宫诸位灵尊合力探查，只知其‘序’已乱，却不知乱自何起，更无力修复。”陆小鹿急道：“宫主！这镜可是咱们广寒宫的脸面啊！”萧明月淡淡道：“脸面若失序，宁可刮骨重塑，也不戴一副假面。”楚致渊不再多言，缓步上前，立于镜前。他闭目，深深吸气，再缓缓吐纳。这一次，他不再调动真气，不再催动超感，只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沉入那一缕始终蛰伏的奇异气息之中——不是去驱使它，而是去“倾听”它。倾听它如何流转，如何起伏，如何与自身心跳、血脉搏动、乃至呼吸的潮汐悄然共振。三息之后，他睁眼。眸中银辉大盛，却无丝毫凌厉，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他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银灰微芒再现，比先前更凝实，更稳定，如一缕不灭薪火。他未触镜，只将指尖悬于镜面三寸之外，缓缓划动。没有符文，没有咒诀，只是依循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描摹着镜面本该存在的、却被时光与紊乱抹去的“纹路”。一笔，横平如天规；二笔，竖直似地轴；三笔，弧弯若星轨；四笔，点落如命枢……随着他指尖移动，镜面那层浑浊灰翳，竟如春雪遇阳，无声消融。灰翳之下，青铜镜面本有的云雷纹、星辰图、山海势，一寸寸显露，清晰如新。而更令人骇然的是，那些纹路一旦显露，便自发亮起银灰微光，光与光相连，线与线相衔，竟在镜中自行勾勒出一幅缓缓旋转的微型星图！嗡——一声清越悠长的钟鸣自镜中迸发，非耳所闻，直透神魂。整座广寒宫大殿，乃至殿外十里灵峰，所有灵泉、灵树、灵禽、灵兽，齐齐一静。随即，灵泉喷涌愈烈，水珠悬浮空中，凝成晶莹剔透的星斗之形；灵树新芽疯长，枝叶舒展，脉络中银灰光流奔涌如河；灵禽振翅，羽尖划出银灰轨迹，久久不散；灵兽低伏，额间隐现星纹，气息沉稳如大地之心。失序三百年，一朝得正。萧明月仰首望着镜中星图，久久未语，唯有眼角一滴清泪，悄然滑落，坠于青砖，化作一点银灰星尘，瞬息湮灭。陆小鹿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祁青眉的身影撞入殿门，素来沉稳的脸上写满惊惶：“宫主！不好了！西岭‘镇魂崖’异动！崖底封印的‘蚀心阴煞’……正在吞噬守印灵尊的神魂！三位尊者联手结印，已撑不过半个时辰！”萧明月眸光骤冷，正欲起身。楚致渊却已转身，指尖银灰微芒未熄，声音平静如古井：“带我去。”他步履未急，却一步跨出，已至殿门；再一步，人已在殿外长空；第三步，身影已化作一道银灰流光，撕裂云层，直射西岭方向。陆小鹿一把抓住祁青眉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快！带灵尊们跟上！楚师弟……他要去‘正序’！”祁青眉浑身一震，猛然醒悟，转身厉喝：“传令！所有尊者，即刻赴镇魂崖！持‘定渊钟’碎片为引！”风声猎猎，云海翻涌。楚致渊悬立于镇魂崖绝壁之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深渊，阴风如刀，呜咽嘶吼，无数扭曲人脸在风中浮现又破碎，正是被蚀心阴煞污染的残魂。崖壁中央，一面巨大石碑嵌入山体，碑上“镇魂”二字早已被墨绿污血浸透，字迹模糊。三道身影盘坐碑前，周身灵光摇曳如风中残烛，面色青灰，嘴角溢血，眉心黑气如活蛇钻行——正是三位广寒宫尊者，正以自身神魂为薪，苦苦维系着那摇摇欲坠的封印大阵。楚致渊目光扫过石碑，扫过阵纹，扫过三位尊者眉心黑气，最后落在深渊底部——那里，一团不断膨胀、收缩的墨黑漩涡，正贪婪吮吸着阵纹逸散的灵光与尊者逸散的魂力。漩涡核心，并非邪物，而是一枚布满裂痕的青铜罗盘，盘面星辰图颠倒错乱，指针狂乱旋转，每一次摆动，都搅动深渊阴煞，撕扯阵纹。“原来如此。”楚致渊喃喃。这不是邪祟作乱，是封印本身失序了。那罗盘，本是坠星司“镇渊罗盘”，用以校准阴煞之地的天地磁脉，确保封印永固。可三百年前某次地脉暴动，罗盘受创，星辰图错位，指针失控，导致它非但无法镇压阴煞，反而成了混乱的源头，不断抽取封印之力，喂养阴煞，形成死循环。三位尊者拼命维系的，不是封印，而是这个早已崩坏的“错误秩序”。楚致渊缓缓抬手，指尖银灰微芒如豆，却稳定如恒星。他不再看深渊，不再看尊者，目光只凝于那枚狂乱旋转的青铜罗盘。然后，他并指如剑，向着虚空，轻轻一点。不是刺向罗盘，而是点向罗盘本该指向的、那早已被错乱星辰遮蔽的……北极星位。指尖银灰微芒，倏然离体，化作一道纤细却无可撼动的银灰光线，跨越深渊，精准没入罗盘中心。嗡——罗盘狂震。错乱的星辰图在银灰光线下寸寸剥落、重组；颠倒的指针发出刺耳金属摩擦声，艰难、沉重、却无比坚定地，一格，一格，一格……逆着混乱的惯性，缓缓回正。当指针最终“咔哒”一声，严丝合缝指向北方星位时——深渊墨黑漩涡，骤然停止扩张。紧接着，以罗盘为中心，一圈银灰色涟漪无声扩散，所过之处，阴风凝滞，残魂安眠，墨绿污血褪为清水，沿着崖壁淙淙流下。三位尊者眉心黑气，如冰雪消融，迅速退去。他们睁开眼，茫然四顾，只见深渊平静如镜，倒映着万里晴空与璀璨星河，再无半分狰狞。楚致渊悬立崖边，指尖银灰微芒悄然熄灭。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六遍为极……方才那一指，已是第七次调序。指尖皮肤下，一丝细微裂痕，悄然浮现，渗出一点银灰血珠，转瞬又被皮肤吸收，不留痕迹。他轻轻握拳，将那点微不可察的痛楚，与那丝几不可觉的、来自碧元天法则的……排斥与警告，一同攥紧，握进掌心。风过崖顶，吹动他衣袂。他转身，迎向御风而来的萧明月与诸位尊者，唇角微扬，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洞悉天地经纬后的沉静：“序，已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