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吗？”沈寒月一怔：“宫主与长老们没说呀。”萧若灵看向楚致渊。楚致渊道：“常理来说，离火宫弟子不可能信奉邪神，实在没必要。”沈寒月道：“那如果是贪心太盛，想要修行更快，或...陆小鹿落地后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半跪于青石地面，指尖微颤，按在自己心口，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一拳的余韵——不是痛，而是一种被彻底穿透的虚无感，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中的一缕，又像被天地之息轻轻拂过神魂最深处，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仰起脸，明眸里水光潋滟，不是委屈，是惊震，是豁然，是某种久困迷障骤然裂开一道天光的战栗。“师弟……”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你刚才……没出拳。”楚致渊垂眸看她，袖口微垂，竹枝早已不见踪影，可那袖角边缘，却隐约浮着一痕极淡的银灰气纹，如游丝，似烟缕，一闪即隐。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将手中残卷缓缓合拢，纸页边缘泛着青铜锈色的暗光，仿佛刚从远古青铜鼎腹拓印而出。陆小鹿忽地笑了，笑得眼尾微红：“原来如此……原来文字不是招式，是‘境’。”楚致渊颔首：“神文不载形，只载意。一字一界，一句一劫。这九页，不是拳谱，是九重‘拳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另两件神物——碧玉海碗静卧匣中，乌木梳子斜倚角落，皆无声无息，却似有万钧沉寂压于其上。“神族不传招式，因招式易朽；不传心法，因心法囿于肉身。他们传的是‘契’——与天地本源相契之径。这一套《九墟引》，不是教人如何打拳，而是教人如何‘成为拳’。”陆小鹿怔住，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瓣飘落的梨花，花瓣在她指腹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什么。她忽然想起广寒宫藏经阁最底层那面刻满星轨的青铜壁——宫主曾说，那是神族遗存的“观想图”，可历代灵尊参悟百年，只觉星轨流转自有其律，却始终不明其用。如今再想，那哪里是星轨？分明是九种不同角度的“拳势轨迹”，是《九墟引》第一境“开墟”所对应的虚空拓扑！她心头轰然一震，脱口道：“所以……那青铜壁，是注解？”楚致渊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师姐一点就透。”陆小鹿猛地站起身，裙裾旋开如雪莲，她疾步绕至石桌另一侧，俯身凑近那本残卷，鼻尖几乎要触到泛黄纸页——可就在距离不足三寸时，她倏然停住，眉心一蹙，额角沁出细汗。“不能靠太近……”她低声道，“它在‘呼吸’。”楚致渊不动声色：“它在等一个能与其同频的人。”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有异象陡生。本是晴空万里，白云如絮，可西北方天穹骤然裂开一道狭长墨痕，仿佛苍穹被无形利刃划破。墨痕边缘翻涌着混沌雾气，雾中隐约浮现金色符文，一闪即逝，却让整片虚空为之凝滞。练武场上正在演练剑阵的数十名广寒宫弟子齐齐收势，仰头望去，人人面色发白。祁青眉身形如电掠至院墙外，扬声高呼：“小鹿！楚师弟！速来大殿——‘界隙’现了！”陆小鹿脸色一变：“界隙？怎么会在此时？”楚致渊却已抬首，目光穿透云层，直刺那道墨痕深处。他超感全开，非为窥探，而是“应和”——刹那间，他识海轰鸣，竟与那墨痕深处某处产生奇异共鸣！仿佛他体内天元诀圆满所铸就的灵尊之基，正与那界隙中某种古老频率悄然咬合。他袖中手指微屈，一缕银灰气自指尖无声溢出，悬浮于掌心，凝而不散，竟与墨痕边缘浮动的金色符文隐隐同构！陆小鹿一眼瞥见，瞳孔骤缩：“这是……《九墟引》第三境‘衔虚’的引气法？！”楚致渊收回手，银灰气散入风中：“不，是它认出了我。”他语声平静，却令陆小鹿脊背生寒。广寒宫立宗万载，从未听闻神族遗物会主动“认人”。它们向来如死物，只待灵尊以修为强行镇压、解读，稍有不慎便遭反噬。可眼前这残卷，这界隙，这莫名共振……分明是在呼应，而非臣服。她忽然明白了楚致渊为何执意只要“神族之物”，而非武学——他要的从来不是力量，而是钥匙。一把能打开自身灵尊境界真正门扉的钥匙。“走！”陆小鹿不再多言，转身便掠向大殿方向。楚致渊却驻足原地，目光缓缓扫过石桌上三件神物。他忽然抬手，隔空轻点碧玉海碗。嗡——碗身未动，可碗中倒映的云影却猛地一荡，竟在倒影深处，浮现出半张模糊人脸——眉目清峻，额生银纹，双眸开阖间似有星河崩塌又重聚。那影像只存一瞬，随即消散，仿佛从未出现。陆小鹿奔至院门，见他未跟上，折返急问：“师弟？”楚致渊收回手，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师姐，神族不是消失了……是退守了。”他迈步向前，步履沉稳，衣袂拂过花枝，落英如雨：“他们留下的不是遗产，是信标。而界隙，就是信标被点燃的征兆。”两人赶到大殿时，萧明月已立于殿前白玉阶最高处。她素衣如雪，发髻未簪，仅以一支冰晶簪固定，周身气息却比平日厚重十倍，仿佛整座广寒宫的虚空重量都沉淀于她肩头。她身后，并排立着三位广寒宫灵尊——左首是须发皆白的老妪，手持一柄枯藤杖，杖首嵌着一枚黯淡星辰；右首是冷艳妇人，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身幽蓝，似有寒渊在内吞吐；居中那位，竟是个俊朗青年，黑袍金纹，负手而立，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陆小鹿低声道：“三位灵尊都来了……连闭关千年的‘守星使’师叔都惊动了。”楚致渊目光扫过青年灵尊腰间短剑，心头微动——那剑鞘纹路，竟与《九墟引》残卷末页角落的蚀刻暗纹隐隐相似！萧明月见二人到来，微微颔首，目光在楚致渊面上停留稍久，似有所察，却未点破。她抬手遥指西北方墨痕：“界隙已开三寸，持续十二息。此乃‘逆溯之隙’，百年难遇一次，只通向神族故地‘墟渊’外围。按宫规，须由灵尊携‘引信’入隙查探，以防墟渊溃散，浊流倒灌碧元天。”“引信？”陆小鹿一怔。萧明月侧身，示意身后三位灵尊：“三位师叔各持一件引信——枯藤杖引‘星枢’，幽蓝剑引‘寒魄’，虚无袍引‘空痕’。三信合一，方能稳住界隙通道。”她话音刚落，那墨痕忽地剧烈波动，混沌雾气翻涌如沸，竟从中喷出一缕灰白气流！气流如蛇，嘶鸣着扑向大殿方向——所过之处，空气凝成薄冰，冰面映照出无数破碎画面：崩塌的巨塔、燃烧的银树、坠落的星辰、还有……无数披甲执戟的身影，在灰白气流中一闪而逝，面容模糊，唯见甲胄缝隙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缓缓流淌的液态星光！“是墟渊残响！”老妪灵尊枯藤杖顿地，杖首星辰骤亮，“有人在墟渊深处……敲钟！”青年灵尊——守星使——终于开口，声如寒铁刮过玄铁：“钟声不对。不是祭钟，是……警钟。”萧明月神色骤然肃杀：“立刻启程！小鹿，你随我坐镇大殿，维系广寒宫阵枢；楚师侄，你随三位师叔入隙——你既已晋灵尊，天元诀圆满，当为第四引信。”“我？”楚致渊微愕。“对。”萧明月目光灼灼，“你身上，有墟渊熟悉的气息。”陆小鹿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楚致渊袖口——那里，银灰气纹正悄然浮现，与墨痕中翻涌的灰白气流，竟如孪生双影。三位灵尊亦同时侧目。老妪目光浑浊却洞彻，冷艳妇人眼中寒芒一闪，守星使则缓缓抬手，指向楚致渊心口：“你的心跳……与墟渊钟声同频。”楚致渊沉默一瞬，抬手按在自己左胸。隔着衣衫，他清晰感知到——咚、咚、咚……那搏动沉稳有力，却分明与远处墨痕中若隐若现的钟声节律完全一致。不是巧合，是共振。是血脉深处，某种被遗忘的契约，在此刻苏醒。他深深吸气，望向萧明月：“晚辈遵命。”“等等！”陆小鹿忽然踏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珏，玉珏中心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银砂，正随着界隙脉动微微明灭，“宫主，这是我方才回房取的‘寒魄玉珏’，虽非引信，但能护持神魂不被墟渊残响侵蚀。师弟……带上它。”萧明月凝视玉珏片刻，点头：“去吧。”楚致渊接过玉珏，指尖触及那粒银砂时，识海蓦然一清，仿佛蒙尘古镜被拭去最后一痕污垢。他抬眸，正对上陆小鹿的目光——她没笑，眼底却有千言万语：别怕，我在等你回来；别信，墟渊未必是归途；别忘，你答应过帮我成灵尊。他将玉珏收入袖中，向四位灵尊抱拳，转身踏上虚空阶梯。墨痕之下，混沌雾气已凝成一条旋转的灰白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断壁残垣的轮廓，以及……一截断裂的青铜巨钟残骸，静静悬浮，钟身裂纹里，正有银色光流汩汩渗出。四位灵尊踏入漩涡前，守星使忽地停步，回头看向楚致渊：“神族无姓氏，只以‘墟名’相称。若你真见过他们……记住，他们唤自己——‘皇修’。”皇修。二字出口，漩涡骤然扩大，狂风倒卷，吹得楚致渊衣袍猎猎作响。他立于漩涡边缘，回望大殿台阶——陆小鹿站在萧明月身侧，白衣胜雪，明眸如星，正对他轻轻颔首。他转身，一步踏入灰白漩涡。刹那间，天旋地转。无数破碎记忆碎片如刀锋般割过神魂：不是他的记忆，是墟渊的记忆——青铜巨塔倾覆时溅起的星火，银树根须刺穿大地时迸发的辉光，还有那口巨钟……不是被击碎，是自愿崩解，只为将最后一点本源之力，封入九枚玉匣，沉入碧元天各方……他踉跄落地，脚下并非废墟，而是一片无垠银沙。沙粒细密如尘，每一粒都映着微缩的星图。抬头，穹顶是缓缓旋转的星环，星环中央，悬浮着九座残破的青铜台基，呈北斗九星之形排列。每座台基上，都静静躺着一件物品——与广寒宫所藏一模一样：碧玉海碗、乌木梳子、泛黄残卷……还有六件，他从未见过的器物：一盏熄灭的琉璃灯、一枚布满裂痕的银铃、一卷束紧的玄色帛书、一柄断刃、一块刻满符文的黑曜石板、一只空荡荡的玉匣。九座台基，九件神物。而台基正中，那口断裂的青铜巨钟残骸，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嗡鸣——咚……咚……咚……楚致渊缓缓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那里，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枚淡淡的银色印记，形状如钟，钟身缠绕九道细如发丝的墟纹。他低头凝视印记，耳边忽然响起陆小鹿的声音，温柔而清晰，仿佛就贴在他耳畔：“师弟，你说过……等我圆满，我们再说。”他指尖轻触印记，银纹微亮，与穹顶星环同步明灭。墟渊深处，警钟长鸣。而他的灵尊之路，才刚刚开始敲响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