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中枢区顶层的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的红光在闪烁。亚纳尔快步走在最前面,沙利叶和雷米尔紧随其后,三人快步行走着。“电梯不能用。”雷米尔又试了一次通讯器,依然只有电流声,“所有垂...润恩指尖一顿,杯沿上那圈细微的水痕被她无意识地抹开,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把酒杯搁回茶几,水晶底座与玻璃台面相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像秒针在耳膜后跳动。“欧空局?”她重复了一遍,唇角微扬,却没笑意,“你管这里叫欧空局?真有趣……这名字连清洁工都不用,你倒当真了。”卡尔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他早料到这个称谓会引发反应——不是否认,而是反问。说明这个词本身有重量,哪怕被刻意轻描淡写地踩一脚,也压不住底下埋着的锈蚀铁钉。润恩忽然倾身,从扶手边抽过一只金属质地的薄册,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枚蚀刻的环形徽记:三道交错的轨道,中央嵌着一颗被削去半边的星体。她没翻开,只是将它平放在掌心,缓缓推至两人之间。“这是‘星尘协议’第十七修正案附录C的原始授权纹样。”她声音低下去,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冷却的旧事,“签署方包括联合火星殖民地、近地轨道联合体、月球自治议会,以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卡尔,“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纪年里的实体:‘地表协调处’。”卡尔瞳孔微缩。地表协调处。这个词他听过,只在奥利弗加密终端里一闪而过的代号列表末尾,标注为【已归档/权限等级Ω/接触即失联】。没人知道它隶属哪个系统,甚至没人确认它是否还存在。可此刻,它被润恩用指腹轻轻按在金属封面上,像按着一枚尚在搏动的心脏。“所以,”卡尔终于开口,语速比方才慢了半拍,“这不是欧空局的休息区。”“是‘锚点’。”润恩收回手,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第七代重力锚定系统的物理接口舱之一。表面是赌场VIP休息室,内层结构连通着三十七个地下数据中继站,其中二十三个直连地核热能采集阵列的主控回路——你刚才进门时,鞋跟敲击地板第三块瓷砖的声音延迟了0.3秒,那是声波被热能导管吸走的痕迹。”卡尔喉结微动。他确实听到了那声延迟。但没往深层想。润恩忽然笑了:“你扫视门框的时候,注意到右侧铰链内侧有道新刮痕,对吧?那是昨天凌晨四点十七分,一个维修机器人留下的。它本该去检修B-9区的液氮冷却阀,却拐进了这里,拆掉了通风管道第二截滤网——滤网上沾着三粒银灰色金属屑,成分和你袖口蹭到门框时脱落的纳米涂层完全一致。”卡尔垂眸,左手不动声色地抚过右腕内侧。那里确实有道细不可察的磨损,是他今早调试义眼校准模块时,被工作台边缘刮到的。他以为没人看见。可润恩看见了。而且她不仅看见,还追溯了源头,反向锁定了他的技术路径。“所以你不是在防我。”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你是在防‘那个机器人’——或者说,防它背后正在监听的人。”空气骤然绷紧。卡尔没否认。他慢慢坐直身体,脊背离开椅背时,扶手椅发出一声极轻的皮革摩擦声。这声音在绝对隔音的房间里,清晰得像刀划玻璃。“那么问题来了。”他忽然换了个姿势,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三点,节奏与润恩刚才叩桌的频率严丝合缝,“既然你知道机器人在监听,为什么还敢说这些?”润恩没答,反而抬手按了下左耳后——那里本该是耳钉的位置,却只有一小片平滑的皮肤。下一秒,她颈侧一道极细的蓝光倏然亮起,如呼吸般明灭三次。“因为现在,”她微笑,“它听不见了。”卡尔眼角一跳。不是因为蓝光,而是因为那光闪动的节奏。三点,停顿,两点,再停顿,三点——摩尔斯码里的“SoS”。可润恩绝不会在这种场合发求救信号。这只能是某种开关指令,且是预设好的、针对特定监听源的干扰协议。果然,润恩接着说:“B-9区冷却阀根本没故障。机器人是假的。它体内没有主控AI,只有十二个微型谐振器,专门用来捕获高频电磁泄漏——比如你义眼在自动校准模式下,每秒发射的七次校验脉冲。”她歪头看他:“你的眼,很贵。但不够新。它的加密密钥,还停留在‘普罗米修斯’2.1版本。而我们……上周刚把密钥库升到了3.7。”卡尔终于抬起手,用拇指指腹缓慢擦过右眼下方。那里皮肤微热——义眼内部温度传感模块正因过载而轻微发热。他没关掉它,也没调整参数,只是任由那点灼热感蔓延开来,像一道无声的承认。“所以,”他声音沉下去,“你不是赌徒。”“我是清道夫。”润恩说,“专清那些自以为藏得很深的‘约翰逊’们。”她忽然起身,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俯身时发梢垂落,在卡尔肩头投下一道柔软的阴影。她没碰他,只是将手掌悬停在他胸口上方五厘米处,掌心向下,像在感受某种无形的震颤。“你身上有三处异常热源。”她轻声道,“左肩胛骨下方,植入式战术协处理器;右肋第三根肋骨间隙,生物电增强模块;还有这里——”她指尖微微偏移半寸,悬停在心脏位置,“一层薄薄的碳晶格屏蔽膜,用来隔绝心率监控。你怕别人听见你的心跳。”卡尔没躲。他甚至没眨眼。“可你心跳很正常。”润恩直起身,笑意渐冷,“太正常了。每分钟六十八次,误差不超过±0.3。人工节律器调校得真好。”她踱回沙发,重新端起酒杯,这次终于喝了一大口,喉间滚动时,颈侧蓝光再次微闪。“现在轮到我问了。”她说,“你来锚点,真正要找的东西,不在数据层,也不在硬件接口——它在‘人’身上,对吗?”卡尔沉默两秒,颔首。“很好。”润恩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画了个完整的圆,“第二个问题:你未婚妻的名字,是不是叫‘莉莉丝’?”卡尔瞳孔骤然收缩。莉莉丝。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档案里。它是他三年前在“灰烬巷”黑市医院做神经桥接手术时,临时登记的亲属联系人——用的是伪造的旧时代户籍芯片,地址填的是早已塌陷的第十三层贫民窟废墟。整个过程没有监控,没有记录员,只有一台老式打字机敲出的纸条,被他当场烧成了灰。可润恩知道。她甚至知道那个名字是假的——因为莉莉丝是《巴别塔残卷》里堕天使长的名字,象征“分离”与“不可言说之名”。而卡尔当时选它,正是为了确保,哪怕最精密的语义分析AI,也无法从这个名字里反推出任何真实线索。除非……“你查过灰烬巷的火葬记录。”卡尔缓缓道。润恩摇头:“火葬记录在火灾里全毁了。但我查了焚化炉的维修日志——去年十一月十七日,编号G-7的炉膛内壁更换过耐高温陶瓷衬板。更换原因是内壁出现异常熔蚀痕迹,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她停顿,目光如刃:“而那天,恰好是你做完手术后第三天。”卡尔慢慢吐出一口气。不是震惊,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是那种持续绷紧的、精密如钟表齿轮的警觉,在润恩面前,正一寸寸崩解成沙。“第三个问题。”润恩没给他喘息机会,“你左耳后那颗痣,是天生的,还是植入式生物识别节点?”卡尔抬手,指尖在耳后轻轻一按。皮肤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凸起应指而软。“节点。”他承认,“身份锚定用。断联后七十二小时失效。”“失效后呢?”润恩追问。“会启动二级协议,释放神经阻断剂,瘫痪运动皮层——”他顿了顿,“确保我无法开口,也无法写字。”润恩笑了:“多谢。这答案值一杯香槟。”她伸手,又取出一瓶新酒,这次是深蓝色瓶身,标签上只有一行烫金小字:【海神之泪·2047】。她单手拧开,没用任何工具,瓶口螺纹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金属咬合声。“最后一问。”她将酒液注入两只新杯,琥珀色与幽蓝色液体在杯中旋出漩涡,“如果我现在砸碎这两只杯子,用碎片割开你手腕动脉,你体内的应急协议,会优先执行哪一条?”卡尔看着她。她眼中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像孩童摇晃装满未知液体的试管,只想看看会炸开还是结晶。他忽然想起麻希。麻希切水果时,会先把刀洗干净,再擦干水珠,最后才拿起苹果。她总说:“锋利的东西,得配干净的手。”而润恩的手,此刻正稳稳握着酒瓶,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分明,腕骨在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会执行第四级。”卡尔说,“释放镇静剂,同时激活痛觉屏蔽。但……”他顿了顿,“你的刀,得够快。”润恩眨了下眼。然后,她真的抬手,抓起桌上一把银质餐刀——那是她早先取香槟时顺手放下的,刀鞘都没卸。她手腕一翻,刀尖抵住自己左手小指侧面,轻轻一划。没有血。刀尖下,皮肤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淡金色液体,像熔化的蜂蜜,缓慢渗出,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虹彩。“仿生表皮。”她收回手,用指尖抹去那点金液,“你猜,我身体里,有多少比例是原装货?”卡尔没猜。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最后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游戏该结束了。”他忽然说。润恩挑眉。“规则里说,由先提问者作为最后的回答者来结束。”卡尔直视她,“我问完了。现在,轮到你回答。”润恩笑意加深:“你想问什么?”“你真正的名字。”卡尔声音很轻,“不是工号,不是代号,不是赌桌上叫的花名——是你母亲在你出生证上写的,第一个名字。”房间彻底安静下来。窗外霓虹的光晕透过磨砂玻璃,在润恩脸上投下流动的色块。她忽然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右眼——那里没有义眼,只有一颗真实的、深褐色的瞳仁。但在她指尖掠过的瞬间,那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一闪而逝,像星图在暗处重组。“艾拉。”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陈述天气,“艾拉·索恩。”卡尔记住了。不是因为这名字有多特殊,而是因为——在联合政府最高保密档案《夜莺名录》里,“艾拉·索恩”是二十年前“方舟计划”唯一失踪的首席神经架构师。她的全部研究成果,在她消失那晚,随同整座地下实验室,被一场人为的岩浆喷发彻底掩埋。而“方舟计划”的核心目标,是构建人类史上第一套可自我迭代的意识防火墙。——专门用来对抗,像卡尔这样的人。润恩,不,艾拉,静静看着他脸上神情的变化,忽然低笑出声。“现在,轮到我问了。”她倾身,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告诉我,卡尔先生——你来找的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卡尔猛地抬头。这一次,他没能掩饰住眼底翻涌的震动。艾拉没等他回答,自顾自续道:“她在‘蜂巢’第七层,编号H-774。每天上午九点十七分,会经过d区营养剂发放口。她左耳缺了一小块软骨,是小时候被狗咬的。她走路时,右肩会比左肩低三度十七分——因为脊椎第三节植入了老式钛合金支架。”她停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而你,已经连续二十六天,站在B-12监控盲区的消防栓后面,看着她走过。”卡尔的手,第一次,微微抖了一下。艾拉静静凝视着他,像凝视一件终于拼凑完成的残缺古董。“所以,”她柔声问,“你还想继续玩这个游戏吗?”卡尔深深吸气,胸腔扩张时,衬衫下摆微微掀起,露出腰侧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伤疤——形状细长,两端微弯,像一枚被折断的月牙。他没看那道疤。他只看着艾拉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玩。”他说,“但这次,换我来定规则。”艾拉笑了。这一次,她眼中的疯狂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猎手收网前的专注。她举起酒杯,幽蓝色液体在杯中静静旋转。“敬真实。”她说。卡尔端起自己的杯子,琥珀色酒液映着她瞳孔里跃动的光。“敬代价。”他回应。两只杯子相碰,发出清越一声。窗外,整座城市在霓虹中无声呼吸。而在他们脚下的地底七百米处,一座代号“蜂巢”的钢铁迷宫里,某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女人正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左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又或许只是耳道里,钻进了一粒来自地表的、微不足道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