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潼不敢在王铎府邸多做停留,出门后立刻乔装打扮一番,直接出城想要回到自家营地,没想到就这短短一盏茶功夫,城门关了!
按大唐律,战时一律实行宵禁制度,若非凤翔现在是转运枢纽,郑畋甚至连白天都想实行戒严。
现在回去王铎府邸很可能会吃闭门羹,闹不好还会被王铎直接擒拿押回蜀中,这与性格无关,而与时间有关。像王铎这种大臣身边一定会有皇帝派来的探子,宵禁时间再去拜访,探子一定会查明李潼的身份再去禀告,这样一来,王铎为求自保就必须杀掉李潼。
为防人多嘴杂,李潼只带了刘显进城,因为只有他跟大唐军队不熟,没人认识才能避免察觉。
“殿下,要不咱们到郑相府中去?他那人多,不怕被人盯上。”刘显小声说道。
李潼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悄悄说:“不行,郑相那人多,指不定有人见过本王,到时闹起来,连郑相也护不得我周全。”
刘显不敢多说,牵着马跟随李潼东绕西绕,最后实在没地方,只能找扇破门敲开,想要进去借宿。
开门的是个小厮打扮,若是再吆喝一声,李潼很可能让他报菜名。
小厮本是全身戒备,拿着短斧来开门,见到李潼二人一身戎装,顿时松了口气,指指靠墙的矮房道:“主家不喜外人打扰,二位且宿于东厢,马匹交由小人照管,切莫大声喧哗便是!”说完也不管李潼答没答应,牵起缰绳就把马拉到隔壁。
李潼挠挠头,觉着没别的选择,直接去了小厮说的东厢。
推门一看,这屋里已经围坐了七八个军汉,全都蹲在地塘边烤火。见到李潼进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原来不止咱们一家过来借宿,我还当那小厮是个盗马贼呢!”刘显边脱皮袄边唠叨。
李潼笑着跟屋里的人打声招呼,从怀里掏出块咸肉放火上烤:“前些日子跟盐贼血战,将军给的赏赐,几位要不嫌弃,一人一片过个嘴瘾也成。”
军中讲究的就是吃喝吹,眼下喝酒是不可能的,可冰凉的井水倒是管够,刘显屁颠屁颠拎了一桶进来,与众人开始就着咸肉狂饮。
“小哥这是哪家将军门下,居然能弄到咸肉做赏赐?”有个老军汉吸着手指问到。
李潼将肉吹凉,放在口中细嚼一遍,等盐味寡淡才咽下,这才回道:“原先的骊山卫军,现在改叫左金吾卫了,领军的是程举将军,听说还是当年卢公后人,对待咱们没二话,连月钱都从不拖欠。”
一众军汉纷纷叹息,认为自己没分到程举麾下属于明珠暗投。只有老军汉皱着眉头问道:“骊山卫自潼关失守便不知踪影,你等是如何来到凤翔的?还有那程举,老汉记着一年前还是个校尉,怎地这么快坐上将军了?”
李潼轻咳两声,掩饰住自己的慌乱,装模作样地说道:“这事说来话长,当日潼关陷落,吾等与程将军拼死逃得性命,待甩脱盐贼,程将军便在路旁聚集吾等,得兵七百,本打算回骊山屯驻,却不想受伤的兄弟有些多,只能在蓝田找个庄子歇了几日,没成想盐贼竟杀了过来,这才一路西逃,在昭陵跟盐贼狠狠打了一仗,灭敌三千,将军听闻郑相在凤翔,又转投至此,因功升为将军。”
李潼没注意,他在诉说的同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静静站在门外,倾听着这一切。
“三千,那可是大功,也该你等吃咸肉!”老军汉羡慕地说。
“我在屋中就闻得肉香,如今看来是没口福了,方才新来的是哪二人,家仆说汝等带来的马有些不适,让去瞧瞧!”白面青年推门而入,眼睛直盯着李潼。
李潼抬头一看,顿时整个人都僵住,只能在刘显的搀扶下慢慢朝门外走去。
正屋中,李潼端茶的手在不住颤抖,只因为他面前坐着的是个太监,而且是个认识他的太监。
“潼殿下,宫中一别怕是有一年未见了吧?”白面青年笑着问道。
“居翰兄,没想到能在这遇上,你我也算有缘吧?”李潼苦笑着回答。
白面青年正是张居翰,本是执掌承香殿的他,随着皇帝逃往蜀中,随即被任命为容南护军判官,还没赴任,又被派到凤翔公办。
张居翰盯着李潼看了半天,这才叹口气说:“早前在王铎府邸的人是你吧?探子想将你二人绑回审讯,被我蒙混过去。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程举的名号出来。骊山守卫全是内廷挂了名的,程举自从当日与你在南山失去踪迹,早被内廷列为亡卒。如今死而复生,却又偏偏不入军中相告,难免会让人起疑,殿下这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
李潼想要辩解,却根本无从下口,只能支支吾吾说道:“本王军中没一个拿得出手的,只有程举能服众,这才报与郑相!”
张居翰笑了,指指李潼,又指指自己,笑着说:“咱家现在奉皇命监察凤翔诸军动向,您这反王却又偏偏住到咱家院里,殿下,您说,居翰是当抓不当抓呀?”
李潼自己也觉着太过巧合,凤翔房屋没一万也有八千,怎么非要住到皇家密探的家里,这比自投罗网还要丢人。
“居翰兄,我走前,渲哥和姨母没少提及你!”李潼试探性说了一句。
张居翰摇摇头,笑着说:“当日你与李渲在骊山搜刮宗亲的事陛下已经听闻,现在常山王,昭王妃皆是盐贼同党,皇族之中再无渲,潼二人之名。居翰不会抓您,但也不会出手相助,殿下还是早些离开凤翔,他日相见,居翰不敢保证手下留情!”
李潼点点头,宦官必须依靠皇权才能生存,张居翰虽有才干,但绝不会跟着他这个反王做事,今天能放自己一马,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
“殿下,居翰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居翰将茶盏放到桌上,皱着眉头仰望屋顶,然后又说道:“当今天下非枭雄不可平定,殿下既有心出逃,为何不往代北卢龙之地?天下精兵皆聚于此,倘若日后大唐亡故,殿下也好举旗光复。”
张居翰能说出这句话,李潼知道他已经把自己排除在大唐体系之外,甚至当做了未来的潜在敌人。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本王只想平平安安活一辈子,什么争霸天下,横扫中原的事,本王压根没想过。”李潼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呵呵......殿下不愧是城府之人,也罢,是居翰多嘴了,您且早点歇息,明日居翰就不送殿下了。”张居翰满脸写着不信两字。
李潼张张嘴巴想解释,却又随即闭上。
......
睡在冰冷的木屋内,李潼一夜未眠,他很怕突然闯进群官兵,将自己一刀砍掉,然后拿着头颅去皇帝面前领赏。
“殿下,该走了!”刘显趴在李潼耳边小声说。
李潼睁开眼,发现天色已经大亮,张居翰所住的屋子早就从外边锁住。
“快走,先回军营,让契苾爽带人来接收军备。”李潼头也不回地快马出城。
营地内,程举正和俾不掳商讨着行军路线,见到李潼匆匆忙忙跑回来,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连忙上前迎接。
“快,叫人到王铎那取回军械,今日换装明日就走,凤翔不可再做停留!”李潼着急的说。
俾不掳有些疑惑,这位被列为反贼的亲王与郑畋关系那么好,怎么还跟屁股中箭一般慌张。
“那个李潼,李将军.......算了,我还是叫你李兄弟吧!今日出城时,我还看到大齐的招降使入城,这仗一时半会打不起来。咱们可以等到开春再往晋阳赶,不用那么急!”俾不掳宽慰道。
李潼没工夫跟这家伙解释,直接丢出一句话:“朱邪赤心已在漠北接受诏令,不日即会南下,你想留就留吧,我不着急!”
俾不掳转身大叫:“葛哈台,带人跟着左金吾卫去城中接收军械,午时还没弄完,我砍了你全家!”
话是李潼瞎编的,可结果并未改变,朱邪赤心只要接到大唐诏书,立马就会赶回,到时如果俾不掳不能收拢晋阳部众,那就只能等死。
张居翰给李潼的恐惧太过强大,这令中山王无比害怕,自己只是在王铎府邸待了盏茶功夫,立马就被探子怀疑,那左金吾卫中,怕是早被内廷渗透得千疮百孔,指不定那做饭的伙夫也是密探成员,自己可没少见那家伙偷吃。
午时刚过,契苾爽便带着无数民夫回到营地,与他同行的还有二百多骑兵和一百多弓弩手。
“郑旦”
“王习”
“王陆”
“拜见李将军!”
话一出口,李潼便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了。
“诸位莫要如此,李某与你们都为亲戚,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劳诸位鼎力相助才是!”李潼将几人一一扶起。
郑旦作为三人中年岁最长者首先发言,在回顾了郑家与李氏宗亲的种种过往后,又将话题抛给王家兄弟,三方站在营门外进行了友好亲切的谈话,并就今后的发展方向达成一致意见,倘若郑旦没被打破鼻子,王家兄弟没成熊猫眼的话,李潼认为这是一次很成功的洽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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