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出了西市的事,李潼便把自己关在屋里,直到正月二十一这天该入宫沐浴时才出门,李津则摇头晃脑跟在后边,让田大可不断往嘴里送吃食。
王家在这几天来人送过拜帖,被李潼直接拒绝,王自高就是杆被人利用的破枪,关键还没准头。王家在长安与谁走得近,自然是郑畋,往深里说是朝堂上的招安派。
如今招安主战两派闹得势同水火,虽说尚未撕破脸皮,但背地里小动作不断。卢携想靠爱将高骈去夺取功勋,继而在朝堂上压郑畋一头。
神策军里不少将领都是眼高手低之辈,对于盐贼的印象还停留在各地衙役挥着木棍就能驱赶的阶段。加之红得发紫的烧饼将军需要功勋,故此坚决站到主站一方。要怪就怪王家老二,去哪不好,偏去军中,爱耍小聪明的陈敬瑄哪能放过这机会,暗中吩咐两句便由属下去实施。赶巧碰上楼下守候的田大可,王自高以为抓住救命稻草,顿时引起高仁厚注意,本以为楼上的是个王家故交,想搂草打兔子。可上去才发现这几人得罪不起,偏巧那叫黑皮的不知吃错什么药,这才有了群殴的一幕。
李潼想到这些完全是虎鞭兄的提醒,朝堂上的事哪会牵扯皇族,高仁厚就算再想害自己,当着两监视宦官的面还做不到。如果是皇帝动手,那根本不用这么复杂,放屁太臭都能成为自己葬身的理由。
王家似乎也知道这点,事发第二天就礼物拜帖一起送到,李潼将礼物留下,拜帖却回绝了,现在还不是攀交情的时候,等把王婉送回去,指不定还要闹什么幺蛾子呢。
田大可掀开车帘,小声对李潼说:“主家,那高将军跪在宫外,说是非要见您一次,否则就自刎于宫门。”
李潼皱皱眉,心里对高仁厚很不满。这件事本就该随着时间让人淡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样才能平安无事。
同车的李津对这事嗤之以鼻,认为负荆请罪这种事傻子才干,于是换乘自家马车先行离开。
“殿下,末将今日前来只为领罚,但求您放过黑皮儿,他老母双目已瞎,就靠着黑皮儿军中的粮饷活命。如今指使他的点军校尉已被末将开革,他又双臂俱废,只能做些养马背料的苦活,每日凄凄而睡,只怕您取他性命!”高仁厚跪在马车旁,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李潼伸脚直接踹在高仁厚肩膀,等这家伙仰倒在地上才说道:“此事可以作罢,那黑皮的性命我也不想要,但你需让幕后之人给我个交代,否则,明日封爵时我会当堂告发!”田大可不等高仁厚起身,招呼车夫就赶着车出发,他也明白这些事自个掺和不了。
军中的办事效率很高,李潼车驾还没到安上门呢,高仁厚的军马已追了上来。
“潼嗣王,您看此事可否作罢?”高仁厚将马上驮着的布袋吃力地放到车上。
田大可放下车帘,小心翼翼地将布袋打开,与李潼一起倒吸口凉气。
金锭,宝石满满一口袋的硬通货,放后世县城里,李潼敢直接开间金楼,配二十个销售那种。
作罢,必须作罢,再要就贪心了。李潼让田大可掀开车帘,去跟高仁厚交涉。自己则抱着金袋子不肯撒手,生怕是在做梦。
穷鬼乍然暴富,好些举动都会让人笑话,比如李潼进宫时打赏引路太监的一枚金锭。
“咋想的,连宫内主事官都敢贿赂,的亏是听过你病症的,要不金锭直接砸你脑袋上。户部那头倒是巴不得你给一两车的,就算银锭都成,可你非要在宫里打赏,除却陛下,这地界谁敢发赏钱?”李津瞪大眼睛看着李潼在地上捡金子。
三内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皇帝,哪有客人在主人家打赏仆役的说法。太监把金锭扔地上是轻的,碰上个认死理的,能把状告到礼部去。
李潼苦笑着把金锭塞进钱袋,低头跟着李津往宫城走去。
大唐人很重视仪容仪表,连放假都被冠以休沐二字,目的就是提醒官员,休息时记着洗澡,免得一身跳蚤往朝堂上钻,到时大家全在太极殿挠痒痒,谁还有心思管国家大事。
大唐沐浴的方式很**,起码李潼是这样认为的,四个宫女围着自己搓澡擦身,这还怎么静心养性。偏偏礼部还派人在这盯着,生怕几位待受爵的皇族犯原则性错误。洗澡洗得比受刑都难受,好容易熬到更衣入殿,却被告知还得接受一个时辰的礼节熏陶,李潼差点想辞官归隐。
“不必等封爵了,再过半个时辰就把我抬去办后事!”李津捂着肚子满屋乱窜。
“那我去交代一声,订两口好点的棺木!”李潼也觉着自己快不行了。
洗完澡本来就容易饿,又被礼官教学生一般摧残大半天,这才被告知,封爵关乎国体,得一直饿到仪式结束才能进食,期间就给些清水活命。
中山王------这是李潼的封号,属于边缘得不能再边缘那种,比起李津的济北郡王稍微高那么一丢丢。
“也就多三只羊一担粮的事,少在那显摆!”这是虎鞭兄的原话。
“那我还有个归德将军的职位!”李潼扬着头说。
“耶耶也封了银青光禄大夫!”李津沉脸着回应,顺便指挥田大可到各处买吃食。
按礼制,李潼等人的府邸需安置在长安,可十王宅那地方实在挤不进去,只能暂且回骊山居住,待宗正府与礼部商议后,再另寻新址建宅。
消失多日的李渲自告奋勇打前站报喜,然后用肥壮的身体将马压瘫在城外。
田大可接过这一重任,另选良马杀奔山中。
来时为图吉利,硬是绕道金光门,现在回去自然也不能免俗,得从明德门出城,取直通明德之意。
每年封爵都是皇族酒肉人生的日子,李潼发笔小财,拒绝了老王妃帮忙操持的提议,改为与李津这吃货合办酒宴。
车驾刚出城门,就听得城头钟鼓齐鸣,然后是几骑快马相继冲出,差点与李潼的马车撞上。
“兵部精骑!平日里守得比命宝贵,今日怎地放出这么多,还敲军鼓,莫不是通边四门全是这般模样?”李渲喘着粗气自言自语,刚才从马上摔下着实吃不消。
“不是盐贼便是胡夷,管他作甚,兵部侍郎曹礼早在那抱怨,说兵部现今连一百精兵都凑不齐,想动神策军,却被人家给顶了回来。盐贼的事除却朝堂上抱怨两句,也就能派兵报个警讯而已。要说如今的兵部,连礼部都不如,没见给咱录爵那几位,放屁都能油裤裆,更别提吏部那群豺狼,我那小妾想给自家幼弟弄个笔吏做做,光鸟蛋大的明珠就送去两粒,就这还是最后报了我的名号才弄成。”李津一脸鄙夷地望着远去的骑兵。
兵部自从武周之后便成了虚部,兵部尚书的头衔总被拿来忽悠异族,有时封得太多,连吐蕃人都骗不了。张议潮入京时就封过,起初以为是恩宠,到哪都把头衔挂在嘴边,后来发现兵部老老小小十几位尚书,连他那做人质的死去哥哥都被追封过,这才老老实实低调做人。
就这样的部门却成为了李潼上级,虽说只是个屁用不顶的名号,可总归是兵部管辖,被人奚落一番也脸上无光。
“陛下不是正与两位相公商议吗,指不定往后还是将神策军划归兵部,到时你们吏部还得被耶耶压一头!”李潼不服气地说。
李渲,李津同时给了他个白眼,阴阳怪气地反驳道:“这话你信?”
不信,谁信谁傻,李潼自己也知道,可新封的十几位亲王里,就自己一人被弄成将衔,明知没希望也想试试,指不定活命的机会就从这产生。
骊山守卫对新进爵的皇族没啥好态度,依旧表情严肃地验证身份,甚至连御赐的常胜大白鹅也检查一遍,生怕这玩意携带凶器。
常山王府可没挂牌子,甚至连家具都没换一样,丫鬟仆役木讷地朝李潼行礼。
“把库里的铜钱赏出去吧,一个个都快成傻子了!”李潼郁闷地吩咐。
田大可站原地犹豫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禀报:“主家,啊......殿下,米价今日又涨了两成,快到八百钱了。咱们就算连库里的绢布全赏出去,这些个瓷笨人也换不了两石粮食。”
“是不是南边有什么消息,怎会涨的如此之快?兵部不是说盐贼已被高,刘二军所败,势难回转?”李潼皱着眉询问。
粮价关系到大唐统治的基础,安史之乱长安曾创过千钱的记录,导致京城近三万人饿死。如今涨到近八百钱,按神策军的俸禄来算,普通士兵执役一月,连三口之家的米钱都不够,那长安城中城中靠苦力为生的人怕是已经无法生存。关中蜀中是大唐政令唯一能畅行无阻的地方,倘若再因无粮闹起民变,就离亡国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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