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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纭出生在一个家徒四壁的家庭里。

    据她自己所说,戚家之前也算是个官宦人家,只不过家道中落,潦倒了。

    在白引璋的印象里,这种祖上似乎阔过,目前确实地穷了下来的人家,有一个很合适的字眼来形容。

    破落户。

    戚家是一个很标准的破落户。

    钱么没有,人么一堆。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回忆祖上的辉煌,低头一看,又揭不开锅了。

    戚纭就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

    她祖上确实是阔过的。有个叔爷爷——还是叔祖爷爷来着,在仁宗皇帝执政末期曾经官居三品。

    三品官,即使在汴梁,也算得上是一位高官了。

    可惜在这位叔祖爷爷之后,戚家再也没有出过这么争气的子弟了。

    五六品官不是没有,七八品官一抓一大把。

    但在东京汴梁,一个砖头从天上掉下来,也要砸死两个八品官。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戚家将在两三代人之内平和地破落下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戚纭的父亲戚若望,本是最有希望把戚家从“一代不如一代”的怪圈中拯救出来的人物。

    他少年天才,十六岁的时候就考中了举人,二十七岁的时候得中二甲第八名进士,跨马游街,好不威风。

    戚若望中举时,正值武帝执政末期。英雄迟暮,宝刀未老。他在武帝的朝廷里满打满算混了六年,只混得了个从六品的官职,主管京城道路维护。

    满腔热血的年轻人,把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都浪费在检查沥青路面在冬季的翻浆情况上了。

    戚若望扪心自问,自己并不是个只配造基修路的人才。他有大本事,有大抱负。

    只是皇帝辜负了他。

    他盼望着,盼望着,希望武帝早日驾崩,换一个英明圣主上位,将他从沥青、水泥、青石板里解救出来,放他去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

    戚若望三十三岁的时候,终于如愿以偿地把武皇帝给盼死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武皇帝驾崩了,接着上位的并不是他期待的明主圣君,而是一个只知道喝酒享乐的酒囊饭袋。

    酒囊饭袋连朝都不上,当然也不能提拔戚若望。戚若望在原职上待了一年又一年,越来越绝望,越来越萎靡。

    明君是指望不上了,如今当权的是内阁。

    内阁当时的首相,是武皇帝在世时亲自提拔的一个厉害人。

    全内阁都服她,戚若望却不服。

    他不服这个厉害人,无非就是因为对方没有慧眼识英雄,将他提拔成一位高官。

    但要是真的这么想了,就等同于承认自己是个不靠上峰特别提携就不能上进的废物。

    戚若望不愿这样想。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我之所以不服当今首相,乃是因为她是女子。

    自古就没有女子为相、女子为帝的传统。武皇帝是女子,所以她糊涂,没能发现我的好。首相也是女子,所以她心眼小,就算发现了我的好,也不乐意提拔我。

    我之所以宦海失意,乃是由于牝鸡司晨、天下大乱的缘故。

    这样劝慰自己之后,他的心里终于好受多了。

    原本这些事情,他在心里想想就好了。但戚若望终究不是一个心口不一的人。

    心里怎么想的,就会在行动中表现出来。

    当年武帝还在的时候,因为皇帝是女人,同为女人的臣工日子就过得随意些。面见皇帝的时候,也不用考虑什么男女大防。

    武皇帝性喜奢华,喜欢看人浓妆艳抹、穿金戴玉的模样。当时的女性臣子面见皇帝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最好的衣裳首饰都披挂在身上。争奇斗艳,耀武扬威。

    等到换了一个皇帝,许多之前根本就不存在的难题都一一冒了出来。

    女臣觐见男帝的时候,应该怎样着装才算得体?穿官服还是穿便服?如果穿了便服,该不该穿把胳膊大腿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传统服装?应不应该佩戴首饰?应不应该描眉敷粉?

    男帝登基之初,为了这些事情,朝臣曾经吵得不可开交。

    好在最终新皇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我只在后宫待着,不干政,不上朝,不面见外臣。免去了许多争吵纠结。

    女臣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日常生活中的麻烦免去了,但总有一些不得不麻烦的时候。

    皇帝的寿辰,身为臣子总要进宫贺寿。新年元日,皇帝总要坐在天安殿里接受群臣的朝拜。乃至太庙祭祖,万吨铁甲舰下水剪彩,接见西方国王使臣……

    一年中总有那么几天,男皇帝要不情不愿地和女臣子见上那么一面。

    彼此都很尴尬。

    不过,好在这种时候一年也只有几天,而且都是大日子,正式场合。穿着官服,尽量不戴首饰,不抹脂粉,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但糊弄久了,总会出事。

    某一年的元日朝会,百官聚在天安殿里给坐在龙椅上打哈欠的皇帝祝贺新年。太监念完一段祝词,皇帝再意思意思赏赐点东西,也就各回各家,相安无事了。

    坏就坏在那天,戚若望也在天安殿里。

    更坏的是,散朝的时候,首相和三五好友边说边笑地下殿,居然路过了戚若望的身边,居然冲他点了一下头。

    这可就坏了事了。

    戚若望一抬眼,偏巧就看见了,首相的脸上,居然薄薄地敷了一层粉。

    更过分的是,她居然还画了眉!

    戚若望当时不敢表现出来,下朝回家,和几个同样怀才不遇的老友温了壶薄酒,酒过三巡,嘴上就少了把门的。

    怀才不遇的才子们聚在一起,当然就要讥讽当朝之人。首当其冲的就是首相。

    半醉半醒的时候,戚若望就将看见首相在朝会上敷粉画眉的事情说了出来,与老友们编排了许多荒唐下流的话。

    原本酒桌上的事情,说了也就说了。

    可文人雅士与俗人不同,并不满足于一时嘴快。

    他还要将自己的真知灼见写成雄文,分发亲友。

    戚若望就写成了这么一篇雄文,以辛辣讽刺的笔调将首相比作一只哑了嗓子的母鸡,用以嘲讽她在东海战事上的软弱妥协。

    讽刺完时政,戚若望话锋一转,又开始对首相的私生活指手画脚,说她在自己家里养了好几个面首还不够,要把淫/乱之风带到朝廷里。所谓“淡扫蛾眉朝至尊”者,难道是指望着能为皇帝执帚扫榻,充为御妻不成?

    如果说这篇文章的前半段是政敌之间正常的攻讦——虽然以戚若望的官位似乎不配与首相做政敌——那后半段就是充满恶意的诽谤以及侮辱了。

    这篇雄文飞速地传遍了汴梁城。许多对于屈居一介女流之下十分不满的铮铮男儿将之奉为至宝,暗暗地刊印传播,一时间满城风雨,连总角小儿都在唱,“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可想而知,首相读了这篇文章,该有多愤怒。

    她迅速地将戚若望抓捕了起来,贬去官职——但此举只是加速了流言传播。

    更有一些好事的学生,觉得首相因言废人,实为不智,在皇宫面前静坐,要求首相放人。

    他们是些硬气的汉子,但首相比他们更硬气。将戚若望关押了几个月,磨去锐气棱角之后,再夺去他全家的官职与功名,三代以内的男子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汴梁城每天都有许多有趣新闻,等到戚若望出狱的时候,由他掀起的风波早已平息,为他静坐的学生早忘了他是谁。

    他带累得全族人都丢了官职,还让自己家族的男子三代以内不能为官。自觉无脸见人,终日借酒消愁,把最后一点家底都喝没了。

    汴梁城已经呆不下去了,于是他举家搬迁到妻子的故乡,位于南方的申城。

    戚若望自知自己已经翻身无望,于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独生女戚纭身上。

    首相的命令是戚家三代以内的男子不能为官,但戚纭却是女子。

    于是她成为了全家的希望。

    戚家已然家徒四壁,没法给她延请名师教学,官府的公学对女子又十分苛刻。戚若望思来想去,将她送进了白家创办的公学里。

    当时的白家,还是白引璋的父母当家。白氏公学也不像现在这样只收女子,而是男女都收。男子收得多些,女子收得少些。

    但再怎么样,也比只让女子读到十二岁的官府公学强上许多。

    于是,戚纭进入了白家公学,结识了和家人不睦,独自出门上学的白家大小姐白引璋,以及飘洋过海而来的新洲女子萧明达。

    二十年过去了,白引璋回家继承家产,萧明达成为了新洲牧首,而戚纭自己,也离首相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但是……

    如果她真的用政敌三十年前写的一篇文章里的观点攻讦他,逼迫他下台,又该以何面目面对自己死去的父亲?

    距离申城足有千里之遥的汴梁戚府,戚纭沉闷地叹了口气,问自己身后侍立的书童:“那条加密的线路还有电报发来么?”

    书童走出书房,不一会儿,拿了一张电报纸回来:“大人,那边回信了。”

    戚纭精神一振:“快拿来我看。”

    书童将电报纸递给她。

    戚纭将电报纸打开,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行我道,君行君道。

    南辕北辙,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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