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南平不解地接过命纸,刚想问归阳真君为什么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保管,就见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法服,对碧虚真君说:“师妹,我从今日起闭关,不再见人。小的们的课业就劳烦师妹代管了。”
碧虚真君微微皱眉:“为何这时候闭关?”
归阳真君道:“我得到了一个答案,需要自己参悟。待参透了,就是出关的时候。”
想了想,又说:“汴梁的机器要是到了,叫他们放在迎风阁的院子里就好。”
碧虚真君道:“随你了。”
归阳真君向她稽首,又一挥衣袖,卫南平只觉自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向后推去,等力道散尽的时候,迎风阁的大门紧紧地闭锁着,已经不见了归阳真君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师兄”,碧虚真君拍着他的肩膀道:“不必喊了,他听不见。”
卫南平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那些命纸:“他为什么将这个给我。”
碧虚真君试探着问道:“这是他今天运行的命纸么?”
卫南平点头:“他终于成功了,那机器给他画了一张六尺长的鬼画符。”
碧虚真君笑着摇了摇头,替他将掖在腰间的衣裳下摆抽出来,拂得平平整整:“你啊……”
又轻轻地叹息:“十年了,他一直在追寻一个答案。但这答案到底是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甚至不知道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才有可能接近这个答案。
“他给你了,你就好好收着。”
碧虚真君道:“等他出关的时候,兴许还会找你要呢。”
卫南平点了点头,将命纸理成整整齐齐的一沓,妥帖地收在怀里。
碧虚真君抓住他的肩膀,一阵条带状的斑驳色块从身边穿过,再睁眼时,已经站在说法堂前了。
卫南平跟着碧虚真君走进说法堂,听她对议论纷纷的白简道士们说:“你们归阳师兄闭关了,之后这段时间,下午的课由我来带。”
众人虽不明白归阳师兄好好的为什么要闭关,但一听说不用上数学课了,都欢欣鼓舞,额手相庆。
卫南平在东安身边坐下,隔着衣服,摸了摸那沓带着韧性的硬纸片。
归阳师兄最后说的“不好”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直到萧明达启程离开真一观,白露以过,秋分将至,也没有得到解答。
秋分时节,是真一观举行授箓仪式的时候。
处暑之后没几天,真一观观主就亲自告知了卫南平,今年的赤元真人受箓,有他的一个名额。
与他同年受箓的,有几个年龄稍大的白简道士,还有与他同房的东安。
受箓仪式之前,即将进阶的赤元真人们要熟记逐天地鬼神箓、紫台秘箓、金刚八牒仙箓、飞步天刚箓、统天箓、万丈鬼箓等等有着役使神鬼的威能的法术符箓。
卫南平每天和东安一起捧着经书法篆背得昏天黑地,渐渐地将元公子、萧明达、长留、白梦兰,和归阳师兄的命纸程序等人等事抛诸脑后了。
然而,或许是下意识地,他并没有把归阳真君给他的命纸收起来,而是每天随身携带,就放在法服的内袋里,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秋分的前一晚,东安一想到他们明天开始就是正式的赤元真人了,激动得睡不着觉,半夜起来描画飞天遁地的符箓。
他们现在还没有正式受箓,勾画的符箓上面没有附着法力,只能作为练习。
卫南平不忍心打击他的积极性,于是没有劝他说朱砂黄纸都很贵,你省着点用,别浪费了——反正都是观里花钱。
他们真一观有得是钱,拿一贯铜钱一刀的黄裱纸和二两银子一钱的朱砂给白简道士们画着玩也不心疼。
他披上法服,悄悄地推门而出,趁着月色,踱步到归阳真君的迎风阁前。
此时已是深夜,月凉如水,迎风阁的玻璃窗户里透出煤气灯的光亮来。
和其他从小修行的灵元真君们不同,归阳真君乃是半途出家,三十余岁才受箓修持,至今不过修行了十年。
他当凡人的年月,比当修士的年月长了三倍。
对于他而言,道家法术不过是帮助他追寻那个“答案”的一种方式罢了。只是工具而已,不是生活本身。
所以,他会在自己的屋子里安装煤气灯,在夜晚点燃。
即使煤气灯的火焰燃烧时会带来呛人的气味,和夏夜最惹人厌的燥热。
明明灵元真君可以在夜间视物,如同白昼一般。
卫南平在迎风阁前站定,注视着那片在无边夜色中分外惹眼的亮光,耳边隐隐听见有蒸汽机运作的轰鸣声。
看来归阳师兄的新差分机到了。
他笑了笑,心想,等我明天受箓之后,师兄应该也把那份“答案”转译成文字了。
到时候,我一定要看看,所谓的“天命”,所谓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他转身离去,回到望仙台下的住处,不顾东安的反对,熄灯睡觉了。
他们现在需要养精蓄锐,为明天的受箓仪式做准备。
迎风阁里,归阳真君终于将那长达六尺的“乱码”以恰当的格式画到了命纸上。
他抚摸着这一沓新制作的命纸,内心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十年了,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接下来,只要将命纸放进差分机运行,将之转化为人类的文字,就能解答这困扰了他十余年的问题。
他一直想要证明的,是天命的有无。如果天命确实存在的话,他们的命运又会是什么?
归阳真君郑重其事地将命纸插进差分机的输入口,看着这个黄铜色的精妙机器将命纸吞没,一点一点地运转起来。
这次运转,不涉及复杂的计算,只是一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转译。
因此,三秒之后,差分机的出纸口就传来“哒哒哒”的轻微声响,那是沾满了墨汁的打字针将文字印刻在纸面上的声音。
归阳真君满足地笑了出来。
这一回,他没有再心急,而是等差分机将所有内容都打印完后,才来到出纸口前,拿起那张印满了差分机特有的方正字体的白纸,读了起来。
这就是我追寻十余年的答案,我终于得到它了……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从第一行开始读起。
只见第一行写着——
盖世英雄,始信短如春/梦。(1)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这样!
他当过三十多年的凡人,当然听过市面上流行的俗戏。
这是千金记中最广为流传的一段“别姬”的唱词!
千金记讲述的是韩信与漂母一饭千金、有恩必报的故事,这其中当然少不了韩信所有功绩中最重要的一段,垓下之战,四面楚歌。霸王别姬,自刎乌江!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苦苦追寻的“答案”,会是一段民间传唱的戏文?
他急忙往下翻去,只见“霸业已成灰,论英雄盖世无敌”“腰间仗剑吐霓虹,空自有拔山之力”“我就把青锋付与伊”“百战徒劳霸业空,万千辛苦不成功。从来多少兴亡事,生死如同一梦中”。
这都是“别姬”的唱词!
归阳真君将那张白纸抛到一边,觉得此情此景荒唐得有些可笑。
我追寻十年的答案,是一段戏文么?
就是为了这一段戏文,我花费了十年辛苦,抛家舍业,舍身入道?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他将脸埋入手掌,几乎想要痛哭一场。、
深吸一口气,他正要放纵自己的情绪,却忽然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千金记,别姬……”
他喃喃自语。
“别姬,别姬,别姬……”
这两个字让他觉得十分熟悉,似乎就在前不久,有人向他提起过这一出戏。
“出家以来,我就不听俗戏了……”
他仔细地回忆起来,忽然想起前不久发生过的事情。
为了迎接那位来自新洲的萧牧首,真一观在天尊殿前搭起了一座看戏的小楼,在牧首抵达的第一晚,请了扬州城里最富盛名的戏班子,为她表演了那戏班子最拿手的戏码。
他记得,那晚上,唱的就是千金记。
……但没有别姬。
他清楚地记得。
那一晚,他作为真一观中仅有的七名灵元真君之一,在小楼上陪牧首听戏。
那天晚上,演了囊沙、破赵、追信等等几场,他没认真听,所以记不真切。
唯一记得的是,没有别姬。
因为,萧牧首身边那位身着紫衣的安大人说过——
“牧首不爱那些英雄红颜悲歌末路的戏码。”
“所以《别姬》要放在第一个。”
对了,对了……
他想起来了。
呈给萧牧首的戏单子上,《别姬》一出是放在最前头的。
因为萧牧首最不喜欢别姬。将这个最不喜欢的选项排除了,剩下的几场就好挑选了。
对,对……
归阳真君笃定地点着头。
他觉得《别姬》眼熟,就是因为这个。
新洲牧首萧明达,最不喜欢“霸王别姬”。
可是……
归阳真君又疑惑了起来。
可是,这与“天命”的答案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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