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南平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萧牧首居然就是长留的那位“阿娘”……她应该是带着长留来找知蘅师姐看病的……但长留不是元公子的后代吗,元公子和萧牧首又是什么关系……
在萧明达和蔼的目光下,他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脚尖:“小道与令郎有过一面之缘……”
这可是新洲牧首……我只是一介白简道士,今天才回观里,理应不认识她……
萧明达居然也没问他是在何时何地与长留有的这一面之缘,只是点了点头:“长留有点怕人,难得他很喜欢你。”
又微笑对他说:“我姓萧,名叫萧明达,长留随我姓。你是长留的朋友,我却不知道你的姓名。你叫做什么呢?”
卫南平马上道:“小道道号南平。”
萧明达向他点头:“原来是南平道长。”
知蘅真君道:“南平师弟,你们先站到一边,让我再看看这个孩子的病。”
卫南平闻言忙领着东安他们退后,让出空位。
知蘅真君又让萧长留将手腕伸出来,做出把脉的动作,又问他平时都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萧长留本就害怕生人,对着冷冰冰的知蘅真君连话都说不出来,支支吾吾的。萧明达也不催促提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身着紫衣的安若暝偶尔开口,描述一下萧长留平时的病症——毫无征兆的发热、腹痛、骨折、脱臼等等。
知蘅真君沉思了一会儿,对萧明达道:“萧牧首,令郎先天不足,故而体弱多病,寿短命薄。或在三年,或在五年。贫道才疏学浅,不能为令郎根治,请牧首另寻高明吧。”
安若暝道:“如此说来,长留公子的病是治不好了。”
知蘅真君也没反驳,只是说:“若你们能寻到比我医术更高明的人,或许还有转机。”
安若暝道:“我等从新洲而来,刚踏上中原的陆地,就听说真一观中知蘅道长妙手回春,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大能。若知蘅道长都不能治好长留公子,想必再也没人能当此大任了。”
知蘅真君思考了一会儿,竟然点头道:“你说的很对。真一观里,数我医术最好,即使是师叔、师祖们,也比不过我。三山五岳的佛道宫观里,有一二人能与我比肩,但超过我的却没有。或许你们新洲有些我不了解的法术神妙,你们若还抱着一丝希望,可以回去用心找寻。”
卫南平一颗心都凉了,担忧地看着面色苍白的萧长留。
他不过小小的年纪,就得知自己只剩下了短短三五年的寿命。
他会不会很害怕?
令卫南平意外的是,萧长留虽然面色惨白,却并没有惊慌、恐惧的神色。
他紧紧抿着唇,挺直脊背,似乎要迎接属于自己的命运。
卫南平几乎要为他心痛。
他不禁有些埋怨知蘅师姐,就算事实当真如此,长留的病已经没救了,又何必说得如此直白、赤/裸?就算一定要这样说出来,又何必让长留也听见——寻个由头,将他打发出去玩,只对他的母亲说明实情,难道不好吗?
可惜知蘅真君是个随性而又冷淡的性子。如同萧索深秋任意呼啸的冷风寒潮一般。旁人的悲愁喜乐,与她无关。
她没有什么顾忌,想说就说了,想做就做了。
“多谢道长,我等不多叨扰了。”
萧明达站起身来,向知蘅真君告辞。知蘅真君向她一点头,说牧首请便,也不起身送行。
安若暝将坐在高椅上的萧长留抱下来,牵着他的手,跟在萧明达的身后。
将视线从萧明达的背影上收回来,知蘅真君就对卫南平招手:“过来。”
又对东安、西宁、北定三个说:“你们几个小子,在这里安安分分地等着,不许偷我的糖吃。”
有些药材本身就酸酸甜甜的,炮制成药丸滋味也不错。卫南平领着师兄弟们四处闯祸的时候,没少偷知蘅真君的山楂丸、乌梅子吃。
三人笑嘻嘻地答应。
卫南平快步上前,挨着她站着:“师姐,我来看眼睛。”
“我知道。”
知蘅真君没好气地道:“碧虚都和我说了。脸过来。”
卫南平将脸凑过去,让知蘅真君更细致地观察他眼部的“气”。
“有些不好。”
知蘅真君微微皱眉:“当时你直视了那李府的邪祟,眼球彻底破裂,之后有人施法给你将眼睛复原了,对吧?”
卫南平点头:“是。”
当时为他复原眼睛的,是元公子。
“粗手笨脚。”
知蘅真君低声道:“这人修为应该不低,只可惜手脚太粗笨。你的眼睛又不是被外力打坏的,是以天眼境界直视了邪灵,血液与灵力一同沸腾,从内里炸开的。他什么也不管,只给你安了个新眼睛上去,现在你眼眶里还有残留的淤血和邪气。你的修为不够,不能自行净化这些残留。放着不管,不出两个月,肯定出问题。”
卫南平庆幸他来找了知蘅真君,否则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还留着这种隐患,忙道:“师姐救我。”
知蘅真君顺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油嘴滑舌,一边站好。”
卫南平直起身子,看知蘅真君招手唤来一只墨水笔,让它自己在桌上的白纸上书写。
“我就不把你的眼睛摘下来再安一对新的上去了,”知蘅真君道:“虽然那样最方便,但怕你疼。给你开三服药回去,今晚做完功课喝一服,明天早课前喝一服,午饭后喝一服,喝完了来找我,我看看效果怎样,再给你开后面的药。眼睛上的病最不好治了,要喝很久的药,你不要嫌麻烦,一定要按时喝,按时来找我。怎么熬药我给你写在纸上了,回去自己用炉子熬——你们屋里的药炉子还在吧?听归阳说香炉子好像不在了。”
卫南平忙道:“哪有的事?师兄真会编排人。东西都在,我们哪敢把观里的东西弄丢了?”
知蘅真君不接他的话:“炉子没了就和隔壁借一个,你隔壁比你们几个安分点。”
卫南平不住地笑。
墨水笔写完了熬药的方法,自己回了笔山上。那白纸抖干了墨迹,叠成四四方方的一个小方块,飞到卫南平手里。
正堂后齐屋高的药柜忽然滑出了几个抽屉,几味药材自己打包成了三个小小的黄纸包裹。
知蘅真君将三个药包递给卫南平,又叮嘱他:“一定要按时喝药,按时来找我。”
卫南平拿着药包,忽然说:“师姐,我想吃巧克力。”
不知是不是受那位皇帝老乡影响,这个世界对巧克力的称呼并没有改变。
知蘅真君不解:“你吃那个干什么?”
在这个世界,巧克力是一种清热败火的药材,口感涩而苦。因其乌黑的外表,引发了一些“以形补形”的联想,因此还可以用来补肾——肾属水,水对应着玄黑色。正如肺属金,金对应白色,因此果肉洁白的梨子可以润肺一般。
“就是想吃了。”
卫南平笑着道:“师姐给我几块嘛。”
“给你不是不行。”
知蘅真君抬了抬手,又一个抽屉滑出,一块巴掌大的乌黑油腻的巧克力将自己用黄纸包了起来,飞到卫南平手中。
“但这东西不好吃,你小心着点。”
卫南平将几个药包都收进了袖子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道:“师姐,刚才那个小孩子……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知蘅真君的面色猛地沉了下去:“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
卫南平疑惑:“什么?”
知蘅真君对卫南平,还有一旁的东安、北定、西宁道:“你们几个记住了,从今往后,不许接近那个孩子!也不许往那个萧牧首身边凑!务必要离他们远远的。”
“尤其是你!”
她点了点卫南平:“你居然还认识那个小孩。我不管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从此就当没认识过。再不许和他们这些人来往!”
卫南平惊讶道:“这是为何?”
他从没见过知蘅真君如此严肃地禁止他做什么事情——知蘅真君虽然看起来不如碧虚真君和蔼可亲,但因其散漫冷淡的性子,其实是不太愿意约束师弟师妹们的——或者不如说懒得管。就连有人偷她的药材,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像这样严厉的申饬命令,是很反常的。
“你不用管这些事情。”
知蘅真君面色阴沉地道:“横竖他们过几天就走了,不关我们的事情,就不要去管闲事。你不许再问了,再问,我就让你碧虚师姐将你带到望仙台底下关禁闭。”
卫南平的脸色白了白。
望仙台底下有一方黑暗而空荡的地下空间,专门为了管教不听话的弟子而设。但话又说回来,很少有弟子能够不听话到需要师长如此管教的地步,因此这一方空间并不常常启用。卫南平十二岁时,因为贪玩,差点引天雷火烧了寻真台。碧虚真君于是让他进去关了两刻钟的紧闭。
进去之前,卫南平还满不在乎,觉得不就是禁闭吗,不就是两刻钟吗,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进去之后才发现,人在身处无边无垠的黑暗与寂静中时,很容易丧失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说话没有人应,呼喊没有人听,奔跑、哭泣、求饶、叫骂,只能得到永久的寂静作为回应。
碧虚真君到底没将他关上两刻钟,一刻钟刚过,就打开禁闭室,将他接了出来。
往后的一整年,卫南平都不敢熄灯睡觉。
知蘅真君居然以此事威胁他,可见……
“师姐,”他哀求道:“我再不敢去找他们,但好歹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吧?”
知蘅真君见他如此恳切,终于道:“万事皆有因果。没有无因之果,也没有无果之因。但那孩子的病,仿佛凭空而降,毫无来由。”
“或者说,这病自身就是因,自身就是果。”
她深吸一口气:“总之,这不是我们能涉足的事情。南平师弟,离他们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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