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明就会有暗。这些线人自然也已经对流寇们有所提防,他们想要的是一网打尽,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作恶。
浮梦想,这就是常言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浮梦看了李崇渊一眼,挑眉道:“官府还是很厉害的。”
李崇渊:“……”
李崇渊觉得这好像是他该说的话。
男孩前脚把流寇引了进来,后脚官府也进了来,把流寇一网打尽。
而他的养父母已经死在了流寇的刀下,至于他,带上了为数不多的银子,离开了那座小城。
官府终究没有追究他,一来是他年纪小,二来谁也不会想,这些赃物其实都是出自那个男孩的手。
可是知道的人已经死了,除了男孩的梦境,已经无人能想到。
男孩的手段称不上光明磊落,他却得到了他想要的。
梦境随着男孩的梦境更迭,他来到了一个渔村,在这里,开始了另一个生活。
他对别人说,自己的家乡遭了灾,父母都去世了,所以他来这寻亲,可没想到,寻的亲人也已经不在了,他无处可去。
渔村封闭,和外界接触的甚少,却民风淳朴,看到男孩瘦弱的身体和篓缕的衣衫,对他的话信了七八分。
浮梦也在这时听到了他的名字,他说:“我叫王木林,三横王,木头的木,树林的林,独木,亦成林。”
浮梦心想,这名字其实挺好听的。
渔村的人十分亲切,他们动手给男孩搭了个小木屋,男人们让他跟随自己出门捕鱼,女子们心软,会给他补些衣服教他做饭。
他成了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
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他也再不用这双手去盗窃,而是去织网,捕鱼,经受日晒,一样也是养活自己。
浮梦问道:“这算改邪归正吗?”
李崇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也没有回答浮梦。王木林从未觉得自己以前过的生活是恶,也没觉得现在过的生活叫善,那又何来改邪归正的说法。
浮梦把问题问出之后,也觉得自己有点傻,闭了嘴,不再多话。
梦里的时间过得很快,在海边长大的王木林,变得高且黑,全然不是他们现在看到的那个模样。
王木林终于长成了一个少年,他总是会笑着和周围的人打招呼,周围的人也都会笑着看他。
他长得眉清目秀,走过的时候,总会有少女偷偷看着他,红着脸,是最美好的模样。
如果浮梦只是个过客,她会想,王木林会彻底忘掉过去的事,在这里娶妻生子,终其一生。
可是这个人如今正在地牢里,沉沉入睡,那他就不可能是现在的情形。
人会变,多数的原因是周围的环境变了,所以为了能够适应环境,他们也会改变。
渔村的人出海打渔,这一片海域还算辽阔丰厚,所以得到的鱼也还算不错,各家之间,哪怕是手艺相差,收获也不会差别很大。经常有几家的青壮年一起搭伙出海,回来的鱼卖给隔壁的城镇,得来的钱就平分。鱼的价格差别都不大,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自然也没什么纠纷。
毕竟知足了,就容易常乐。
变故就从一个蚌开始。
当蚌不小心吞食了一颗沙粒,就会想尽办法想要将这颗沙粒吐出去。这过程漫长而痛苦,却会化作人们为之疯抢的,珍珠。
出海打渔的渔民无意中发现了岛边的一个山洞,山洞被水淹了一半,而那水下,就躺着许多有珍珠的蚌。
最开始,他们只是以为这样大的蚌里面有许多的肉,可以解解馋,没想到还有了意外的收获。
珍珠也有三六九等,颜色纯正,样子圆润,个头大的是为上品。
谁又能想到,这些蚌出的珍珠,都是上品。
闪闪发光的珍珠,就是闪闪发光的银子。
还是没有主人的银子。
这个山洞可没说,是谁的。
如果没人主动认领,那任何人都能来拿。
人,就会由此而变得贪婪。没有人想风吹日晒,真正打一辈子的渔。谁都想腰缠万贯,住到城里,喝着小酒聊着天,享受那些个不被人嫌弃鱼腥味的日子。
王木林的神色看起来并没有改变什么,一样淡淡的,可是他的那双眼,一扫之前的老实木讷。
他见识过最黑的人性,知道哪些人若是凶狠起来,血腥味就会弥漫开,激起野兽一般的厮杀。当渔村的人开始陷入争吵,责骂还有算计的时候,他就知道,这里已经不能待了。
但是走,也不会这般空手走。他无牵无挂,这些年卖鱼有些小积蓄,可是不够。
他知道一个人要活下去,需要的东西有多少。
所以他故技重施,一双手虽然黑瘦,但是始终灵活。那些被人们从蚌中带出的珍珠,上好的一斛便够千金,都到了他的手里。
那些人并不知道是他拿走的,总疑心是和自己一起出海的人拿了,疑心越重,吵的更深。
他离开的那天是个带雾的清晨,脚步踩下去,还能听到淅淅索索的声音,只是不太能看清来人。
王木林走得和寻常一样不紧不慢,只是手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包袱,看起来像是要出门却不像是出远门的人。
他走到了村口,却不想村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会在自己家的窗口望着他的少女,等他看去,她会害羞得撇开眼睛,生怕自己的心思会被人察觉。
王木林有些诧异,他选择早上,便是觉得不会遇上人。
那少女看着他,开口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能带我走吗?”
王木林半分犹豫都不曾,他说:“不行。”多一个人就会多很多风险,这位长在渔村的少女,未必能适应外面的生活。
王木林从未有过牵挂,在这里,他也不想有牵挂。一个人走已经很累了,若是背负着谁的期望,一定会更累。
他做好了少女会声泪俱下的求他,或是饱含深情地劝说他。
可是他想好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少女只是点点头,将手中的一个布袋递到了他的面前,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一路顺风。”
王木林将布袋接过,放进了自己的行囊,才对那少女点点头:“好。”
挥手告别,就像从未来过。
前面的路看起来并不明朗,可是王木林却没有犹豫过。
小城不适合王木林,这样的小渔村也不适合王木林,那就去大城镇吧,那里鱼龙混杂,终究会有他的一块地方。
王木林到达江南城的时候,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从不惧怕陌生,不过是换个面具罢了。
他在客栈里打开了少女给他的布包,里面装着光彩四溢的珍珠,成色竟不比他精挑细选的那些差。
王木林不知道少女是如何得来的这些珍珠,他也没打算还要回去问个清楚,他只是将这些珍珠包好,成了自己的另一方保障。
他谨慎地用一些珍珠换了钱,买了一个小院落,开始有了另一个身份。
他笑着和旁边的邻居打招呼,他说:“我叫王沐淋。姓王的王,水木为沐,水林为淋。我从海边而来,所以名中带水。”
还真是方便的起名方式。
王木林,哦,不对,该叫王沐淋在进了城之后,并不着急做些小生意。他手上的珍珠足够他可以过一段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他最先做的,是去书铺买了许多书回来。
凭着幼时念书识的字,念完这些书并不是问题。
浮梦就是个耐不下心看书的,看到王沐淋挑灯夜读,显然有些不解道:“他读书做什么?”
李崇渊虽然皱着眉,嘴上却说了一句:“聪明。”
浮梦没明白:“木头,你是想说他这样无师自通地看书是因为聪明呢,还是想说他读书这件事很聪明呢?”
李崇渊道:“都是。”
浮梦:“……李木头,如果你再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我就揍你。”
李崇渊这才看着她认真道:“你打不过我。”
好吧,看在终于不是两个字的份上,还是不揍人了。
李崇渊抬了抬下巴,示意浮梦去看梦境的场景。浮梦定睛看去,王沐淋在茶馆中参与文人的聚会,他面带微笑地仔细观察,模仿,而后恰到好处地谈论,偶尔的妙语,得到了其他人的赞赏。
他就像是一条变色龙,看着周围的颜色,而后随心所欲地变换着自己的颜色。
浮梦顿时明白了李崇渊的意思,这已不在是小城镇,不是一个靠着微笑就能让人放下戒心,这里远比之前的地方守备森严,若是心怀不轨,官府巡逻的守卫们会直接把你送入地牢。
想要让自己适应这个地方,那就要把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
无论是自视清高的才子,还是那些个沽名钓誉的商人,他们都希望能和自己匹配的人交往,谈论。
浮梦还是有些不解,她道:“那这么看来,这个王沐淋也算是个骗子啊。”至少看起来,周围的人对他的欣赏并不少。
李崇渊看着浮梦,却问了个23书网p;ldquo;若你师父让你默写一篇文章,你怎么都默写不下来,那你会怎么做?”
浮梦难得老实道:“那就认真背啊。”
李崇渊:“……那若是姜大夫让你默写呢?”
浮梦不以为然道:“那背什么,直接抄呗。”
浮梦话出了口,突然明白李崇渊的意思:“你是说……”
李崇渊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