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到了这，浮梦却觉得有件事她一直没弄明白。
那就是这梦境的主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浮梦可不相信这人就叫王沐凌，这既然是个资深的骗子，那这个骗子必定不会用自己的真名。毕竟若是有心人对着这个名字顺藤摸瓜，那他之前的很多事就会公之于众，不会有那么多人再受骗。
人看起来很多，圈子可并不大。
梦境到现在，那对养父母叫他“小崽子”，学堂老师叫他“学生”，周围的人却叫他“孩子”。
无人叫他名字。
或许是他已经不觉得这些人是如何叫他的，又或者，他是在故意逃避着那个名字，最终遗忘了，连梦境都想不起来。
浮梦转头对李崇渊道：“你们审讯过了吗？他有坦白他自己叫什么吗？”
李崇渊摇头：“他进来之后一言不发。”
浮梦惊恐道：“你们对他用刑了？”
李崇渊用手敲了敲浮梦的头，有些无奈道：“少看点话本。”
浮梦熄声。
李崇渊道：“封掌柜查过，这人的名字许多，王沐凌也不过是其中一个。那些得了不过细算下来，认识他的人并不算少，只是所用的名字并不重合。你如今看起来他是一个模样，也恰好是有人与他有约，所以才能很快找到他。”
正是因为人太多了，所以反而不知道谁说的才是真话。
偏偏他自己被抓进来之后，就不发一言，这让李崇渊更是无从下手。
李崇渊道：“不过封掌柜已经在查了。”
所以就算梦境里没有，也还有人帮忙。封若安的手段，浮梦是不担心的。
她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才能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名字呢？
浮梦记得师父同自己说过，每个人的名字都是父母送的第一份礼物，这个名字让人身上有所牵挂。若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很容易忘记自己是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浮梦不知道王沐凌是不是这样迷途的人，至少现在看来，他还不在乎。
姑且还是将梦境里的孩子称之为男孩吧，他在知道流寇的存在之后，上下学的时候，就会在人群中逗留一阵子，在来来往往的人中探听他想要知晓的消息。
说来，人真的非常有意思。
他们就算不曾犯罪，看见官府也会下意识害怕，当官府向他们询问的时候，若不是害怕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或是一个劲摇头，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他们一旦说了，自己就会被打上“背叛者”的烙印，容易会被人盯上。
可一旦离开了官府的视线，在市井之中，无论说什么样的话，他们都不用担心自己是“背叛”。当消息越穿越广，就无人再去追究这消息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在这里，人们总愿意把自己得到的消息和别人分享。
东拼西凑，很容易得到一个故事的真相。
消息流通的地方一定是三教九流多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把消息吝啬，而且知道的越多的人，还会得到追捧，被人惊叹，居然知道的这么多。
浮梦看着这番怪象忍不住好奇道：“木头，你们也会乔装打扮来这种地方探听消息吗？”
李崇渊摇头道：“我们有线人。”李崇渊想了想，补了一句道：“我们太显眼了。”
这话倒是真的，李崇渊这张脸，一身气魄，无论怎么伪装，想要让人以为他是浪迹江湖的人也很难让人相信。
唐一行或许好一点，不过就他的那嘴巴，忽悠一圈，恐怕自己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若是姜锦堂，恐怕他连踏进这一步都不乐意。
浮梦想象了一下，觉得画面实在有些好玩，不由得笑出声。
李崇渊都不用问，猜也能猜到浮梦在想什么，他颇有些无奈地揉了揉浮梦的头道：“别胡思乱想。”就算是李崇渊，恐怕也没意识到他说这句话时，嘴角上扬带着的那抹笑意。
浮梦吐了吐舌头，继续看着梦境。
男孩天资聪颖，虽然信息繁多，但是他很快得到了他想要的。
这群流寇所在的大概地点，人数，样貌，行为模式。
浮梦之所以能知道男孩已经猜到，是他开始改变了自己每日上下学的路线，绕到了其他的巷子去。
这样确实很花时间，为了不引起自己养父母的主意，男孩给出了一个足够冠冕堂皇的理由：“原来的巷子里大家已经都认识了他，有时候还会盯着他看，很多时候不方便下手。”所以他需要新的地方，能够获得更大的利润。
想来这男孩漫长的乖巧模样让养父母对他都十分放心，所以也没有难为他，而只是提醒他不要太引人注目，也就随他去了。
这对养父母从来不担心这男孩若是失手了会不会被人抓去官府，他们只在乎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换个地方也好。
他们如是想。
男孩看起来乖巧呆愣，可是一双眼却看得分明。哪里有人，哪些人在看着他，哪些人的眼是善是恶，他都一目了然。
挑了个合适的时机，男孩做了他想做的。
在这些人的面前，适时适度地亮出了自己身上藏着的首饰。包裹在一块破布里，在手忙脚乱中掉在了地上，露出首饰的一角，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男孩的神色恰到好处地慌乱，四处张望，还带着心虚，让人只觉得这不是他的东西。
鱼饵撒下去了，只要鱼饿了，就一定会咬钩。
男孩发觉自己的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这条尾巴跟随地很高明，可是男孩本就和人打习惯了交道，很快就知道这尾巴觊觎着自己手上的东西。
男孩担心这个尾巴不够聪明，上来就将自己身上的首饰抢了去。他自然是打不赢他们的，而且还会坏了他想要放长线钓大鱼的算盘。
好在这个尾巴够聪明。
男孩到达家门口的时候，手还有些抖，左右小小看了看，看起来就像是拿了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才这般小心翼翼。
但是浮梦知道，男孩这是松了一口气，确定那些尾巴还盯着他，不枉费他这般小心的布局。
浮梦道：“我要是这些流寇，我定然会认为这就是个贼窝了。”
李崇渊道：“这正是他的目的。”
若这是一个贼窝，那这里藏着的有价值的东西一定够多。
这里只是小城偏角的一处院落，没那么容易引起官府的注意，也没有那些武功高强的护院，实在是一个最好打家劫舍的地方。
若是把这里抢了，还能落得个正义之举的名头。
贼抢贼，各凭本事。
接下来，这些流寇就会四处打听这院落里住的是什么人，这街道不大，消息很容易被探听。
当他们发现，这家不大的院落里只有三个人，那就是动手的时候。
可若是他们真的打算杀人灭口，男孩也会是他们的计划之一。
不过看情况，男孩显然有自己的想法，有着办法逃出一劫。
浮梦忍不住叹道：“聪明是真聪明，可怎么就不乐意用在正途呢？”
手脚灵敏，能够偷天偷地，还能谋划一切，若是用在正途，说不定还能中个状元。
李崇渊沉默了片刻道：“正途对他无用。”
浮梦听到这话，突然说不出任何反驳之语。
李崇渊说得一点都没错，男孩就算天泽聪颖，是块读书的料，那又怎么样？
如果他生在世家，定然会有人盼他日日学好，将来光宗耀祖。可是现在，他的养父母从来都把他上学堂这件事，当做一个障眼法。若是他们想，必定希望男孩每天为他们偷取东西，让他们能够更好地享受。
男孩的目标，从来都没有正途。
如果世间本就黑暗，那他并不介意让自己同这黑暗融为一体。
浮梦没想到的是，直到现在，这男孩的梦境里也依旧没有梦魇的存在。
很快，那些流寇真的如约找上门来。
夜黑风高，适合作奸犯科。
浮梦也是这时候，才明白男孩做了一件事的目的。
正如李崇渊所说，官府虽然未必会自己微服私访，可是他们有称之为线人的存在。
这些线人就是官府的耳目，为他们打听着那些没办法拿到明面上来的消息。
男孩偏离自己的回家的路线，不仅仅是为了吸引流寇这个小尾巴，更重要的是为了吸引这些官府的耳目。
官府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调查流寇，只要他们还在城中，总会有蛛丝马迹可以查得到。在明面上，官府看起来对这些流寇一筹莫展，只能不断发发通告，加强巡逻，再派人手保护那些富商之外，其他的别无办法。
不过既然都是人，那就没有谁是天生愚笨，猜不透的。
人嘛，都是彼此彼此。
你有办法防守，我自然会想办法攻。
有明就会有暗。这些线人自然也已经对流寇们有所提防，他们想要的是一网打尽，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作恶。
浮梦想，这就是常言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浮梦看了李崇渊一眼，挑眉道：“官府还是很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