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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啪哒哒的雨滴落在棚上, 李国公带着几个工部官员拿着他们制成的水域堤坝构造图也赶了过来,季无忧站在桌边听胡掌柜和几个官员描述这一块的情况。

    “此域地形复杂,上下落差大,”胡掌柜指着地图上几处陡坡和弯道说, “您提出的水库在这建造颇为困难, 兵士们暂时只能用水泥块堵缺口, 尽量构造防洪带,但我瞧着建堤的速度却终比不上水位上涨的幅度,还得投入能多的人力才行。”

    “朝廷不是年年派下钱粮,本官记得你们这一块是拨款最多的地区之一,为何这片河道始终未曾改善?”李国公皱眉,他驻守江南许多年了,虽不太掺和文官集团里头的事,但好歹人脉消息还是不少的, 钱粮大事自然也会关注。

    知县擦擦额角的汗水, “这一片地形复杂水势湍急,自古以来便常有决堤之事发生, 朝堂拨下的银子落到咱们县大头都是往这里划,可就算年年如此, 也依然年年决堤。下官们也实在没办法啊!”

    季无忧对着地图琢磨了一阵, 忽然指着几处陡坡与山丘分割开的落差弯道上, 问, “为何不将此地平了,拓展河道减缓流速?”

    工部官员与知县相视苦笑, “这几处陡坡山丘非泥土而成,底下乃是极其坚固的山岩,咱们这边几代知县都想过这个问题, 却苦无办法。”

    胡掌柜诧异地看了季无忧一眼,似乎不明白圣僧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钟裴渊却毫不心虚,他和季无忧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数。

    季无忧在皇宫那几个月可不是闲着啥事不干就琢磨宫斗了,尤其在救下侯府钟裴渊又离开以后,他就悄悄地点燃了科技树,除了水泥,火|药也是研究了一下的。

    这时代已经有了火药的原型,简单的霹雳弹也被生产了出来,不过因为威力一般造价昂贵且没得到上头重视,还未曾有人将火|药改良与大肆应用。季无忧当然知道火|药意味着什么,他早年中二时期看穿越文特意去背的那些什么肥皂火|药水泥配方甚至菜谱,终于派上了用场,季无忧闲着没事的时候就根据霹雳弹的配方把火|药改良,让暗雨与胡族的手下经过了多次尝试,如今已经成功配出了稳定性较高的火|药。

    这事钟裴渊可留了一手,除了京城他身边那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其他人包括这位胡掌柜,也就是他们胡族安在江南多年的大长老也没透露。如今还没彻底摸清大长老是不是真的叛变了,钟裴渊暂且还不能信任他。

    火|药他们目前绝不能拿出来,至少在正隆帝还当着家的时候,火|药无异于他们的催命符,它越好用,钟裴渊的处境越危险。季无忧心里有数,目前他们只能用拼人力的死办法解决此次的困难,而同时,夺权的步子得加快了,一天不能当家做主他们永远只能束手束脚。

    正在他们商议如何加固堤坝之际,堤上伴随着一声尖叫,堤坝上顿时喧闹了起来,只听得一句:“这里滑坡了!”

    几人脸色一变,忙向堤坝上冲了过去,刚一靠近就看到四周乱作一团。

    “梁子!快!快来人搭把手啊!”一个大汉急得直哭,就要跳下水救人,却被身边人死死按住,只能看着兄弟瞬间淹没在

    “垮了!堤垮了!”

    季无忧心底一沉,正要往那缺口去就被人捏住了手腕,不能动弹一步。他站在水泥垒砌起的高地上,看着前头汹涌的浑浊河水脑子空了一瞬,豆大的雨点好像嘲笑般劈头盖脸地往季无忧身上砸来。

    “决口了,我的家!我的家还在那边啊!”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壮汉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决口了?!”

    一旁的民众也看见了季无忧,大家纷纷扔下手里的东西,猛地朝季无忧跪了下来,哭求道,“圣僧!圣僧救救我们!”

    季无忧呆愣在原地,看着数千百姓拼命给自己磕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他不是圣僧,他只是一个骗子。

    他只是个骗子而已,真正对上灾难他什么都做不了,那些好听的话、深奥的经文、天花乱坠的故事,在这一刻都派不上任何用场。

    正在这时,季无忧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坚定又冷静的声音,“哭什么哭?哭有用吗?!”

    季无忧愣愣地回头,看向握住他手的钟裴渊。

    钟裴渊上前一步,把季无忧挡在身后,“决口了就去堵!水泥不够就用沙袋、石块!不过是一道决口而已,不过是又一次滑坡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一片年年水灾人口可灭亡了不成?如今有了圣僧,你们就指望堤坝一蹴而就,还想能什么都不做,靠着逼迫圣僧解决世间的一切困难吗?!”

    众人沉默了,是啊,他们难道真的什么都不做,真让圣僧大手一挥把堤坝变得坚不可摧?

    “呸!兄弟们跟我干起来!”一个脸有些黑的壮汉站起身,对着身后众人道,“不就是洪水吗?有圣僧的水泥在,缺一个口就补一个口!我就还不信了,咱们这么多人还有圣僧的保佑,干不过这区区洪水!”

    “好!”众人的脸上重新唤起神采,没错,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没有圣僧的时候比这还残酷的场面他们不都熬过来了,这一次已经比往年好太多,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水势加快了,赶紧的!”胡掌柜也积极动员众人,所有人都加快步伐回到自己工作岗位,大批人涌去决口处没有水泥了就造沙袋、扛石头,汗水混着雨水把每个人打得狼狈不堪却无人在意。老当益壮的李国公身先士卒,带着亲卫就赶去帮忙砍木头制木桩,工部官员们也不指挥了,亲自下手拌石灰浇水泥,将还未缺口的堤坝尽可能快速加固。

    钟裴渊把暗霜留在季无忧身边自己大步上前,指挥冲在第一线堵决口的民夫们大喊,“用绳子捆住腰,每个小组的人挨个连在一起,不要被冲走了!”

    人们一阵恍然,赶紧找来麻绳将腰间系得紧紧地,没有绳子的一咬牙把上衣甚至裤带都解了下来,一时间干了个热火朝天。

    季无忧看着钟裴渊往腰上扎紧绳子,不顾胡族亲兵阻拦亲自跳下水跟着众人一块填石桩,泥水将他的身上脸上冲得脏兮兮的,明明顶着余千户那张普通的脸,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帅气。

    这时,一个汉子一直在季无忧身边徘徊不去,目光里带着些许希冀却似乎仍在犹豫,连暗霜都注意到了他的反常,身子紧绷了起来。季无忧拍了拍暗霜的胳膊,对那汉子招招手,示意他有话可以提。

    那汉子深呼吸了一下,望着季无忧的脸期期艾艾地开口,“圣僧,我小兄弟梁子刚……”他眼底泛出泪花,“您能不能替他超度,保佑他下辈子可以投个好人家……他,他才十七岁,还媳妇都没娶上,他真的是个好人啊!”

    季无忧眼底一酸,立马答应下来,“好!他是为了百姓为了保护更多的人而牺牲,一定会有好报!”

    汉子含泪点头,对着季无忧狠磕了一个头,擦擦眼泪立马奔回去帮忙。

    季无忧环视一周,看着所有奋力拼搏的汉子们,席地坐下开始念经。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就算有心帮忙也根本做不了什么,其他人不会允许他从神坛走下来真的去干活,那样的话或许不仅得不到大家的信赖只会带来惊吓。

    他既然只是一个信仰,是个高高在上的橡皮图章,那么,他就做能符合他们念想的事。

    季无忧高声念着对水势毫无用处的经文,却让所有兵士们为之一振!

    圣僧在为他们祈祷,圣僧会保佑他们的!就算一死又何妨,有圣僧在,他们就算死了也不会受苦,下辈子或许还能投到一个美满的好胎呢!

    顿时所有人感动地热泪盈眶,一个个更加得悍不畏死。

    季无忧见到大家对他如此的信任,心底渐渐暖了起来。他终于放开了曾经所有的心虚与愧疚,彻底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只要能帮到百姓,当个骗子又何妨?

    “真佛转世”本来只是季无忧为了生存而编造的瞎话,可时至如今,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肩上承载了太多的信任与期待,为了能给百姓在困苦时带来些许慰藉,季无忧哪怕只能披着虚假的皮囊“完美无缺”一辈子,也甘之若饴!

    *

    楚地的重唤生机影响最大的自然是弋阳,不仅许多富户青壮都连夜赶回家乡帮忙,甚至有一些弋阳本地的虔诚教徒们因着听说圣僧在楚地征民修堤而不畏生死地只想去见圣僧一面。

    弋阳本在平西王的统治下稳定又繁荣,百姓们也时时赞颂平西王的仁政勤勉,但自从圣僧的名号传到江南,一夜之间涌现大批信徒,人们嘴里再也不时时念叨着平西王打虎猎鹰的英勇而是出口必赞圣僧的神通广大,各地庙宇家中金像都供了起来,一个个对此趋之若鹜,连平西王的洗脑都不管用了。

    平西王对此十分不满,百姓们一个劲念叨圣僧而那个圣僧却摆明了站在朝廷那头,这样下去他哪天真的起事还会有人听他的吗?可就算他再不满,也阻止不了圣僧如烟火燎原般的侵袭,毕竟平西王只是一个不错的统治者,只是一个“人”,人又怎么比得上“神”呢?

    平西王深刻地知道,圣僧必须死!

    就算他真的是个“神”,他也要屠了这个“神”,即便下地狱也在所不惜!

    比起已经有些疯魔的平西王,他手下的人却清醒多了,毕竟他们可不像平西王这样已经没有了后路。

    赵府今天来了个客人,此人只是个弱冠少年模样却无人敢小瞧于他。不为别的,他乃是平南大族之首孙家这代唯一的嫡出,还是平西王的亲外甥,深受老平西王妃的宠爱。

    少年一进到赵府就嚷开了,“赵珂呢?他都多久没参加小爷的聚会了!忙些啥呢,快把人给也我喊出来出来,今儿不给我个说法我可就不走了!”

    管事当然是陪着笑点头哈腰,“已经派人去叫少爷了,孙少爷您先坐。”

    孙悦扬着下巴往上位一坐,翘起二郎腿喝茶,这赵珂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说好的今日一块赛马又放他鸽子!这个月都第几回了,若不是看在二人交好多年他脾气对味的份上,他孙小爷才没那个耐心还亲自来讨说法呢!

    没让他等多久,一个俊朗温和的青年边理着衣襟走了进来,抬头瞧着上首的孙悦自然地坐到了他另一侧,笑道,“真是对不住,昨日忙糊涂就睡晚了,没注意把咱们孙少爷的事给耽误了。”

    “不是我说,”孙悦斜他一眼,“表哥,你最近在忙些啥呢?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吧?”他上下打量赵珂一眼,嘴角挑起个不怀好意的笑,“难不成新得了什么美人,沉浸在温柔乡里了?”

    赵珂神色一闪,接口道,“近来这水势严峻,虽然咱们弋阳有王爷坐镇,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何况王爷也吩咐下来,让咱们帮着管理民众,既得维持治安又要派发钱粮的……”

    他满脸疲惫,“你也知道我这家里的情况,除了我还有谁能帮得上忙?表弟,你就行行好,原谅哥哥一回吧!”

    赵珂亲自给孙悦端了杯茶,赵家比起孙家来在弋阳可算不上什么,就他们那点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关系根本不足以让孙悦屈尊喊他一声表哥,这也就是赵珂了,要其他人孙悦眼都不会瞧一下。

    他知道赵珂这人有能耐有野心性子又合他,孙悦也不准备为难赵珂,便接过茶抿了一口,态度和缓了下来,“我知道你忙,但小爷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今儿那赛马可不是玩闹弋阳数得上的人家可都去了,偏你没来!”

    说着他都来气,孙悦可不像表面的那样纨绔,否则平西王也不会一直纵容看重于他,他一直肩负着帮平西王笼络大族维护各家关系的重任,每回的大聚小会都是付了心血的!他给赵珂面子才次次都请他,最近他却总是不到,如今江南形势复杂平西王的手下也人心浮动,赵珂最近的情况连平西王都注意到了,着实让孙悦难办。

    赵珂自然也清楚,孙悦此次前来问罪是假,打探虚实为真。他也不点破,绕着圈子跟他打太极,拐着弯顺毛间或奉承几句平西王和孙家,又赌咒发誓讲几句漂亮话,逐渐把孙悦安抚了下来。

    “那这次募捐?”孙悦的态度恢复,又成了他贴心的哥们帮赵珂出谋划策,“你要不让你们老大也尽点力,每回吃亏的都是你,要我看等老爷子……你就算继承了家业,也被他们败得差不多了!”

    赵珂无奈笑笑,“别说尽力,他们不给我拖后腿就行了。王爷募捐钱粮是何等大事,若被他们缺斤少两或以次充好,王爷怪罪下来我赵家可担不起!”

    他拍拍孙悦的手,“罢了,我会想法子解决的,这次对不住你了,下一回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得了吧,你哪回不是这样保证的?”孙悦斜他一眼,挥挥手,“算了,你也是忙得正事,王爷那边我去帮你说。”

    赵珂立马站起来,装模作样地对孙悦一拱手,“那便多谢表弟了!”

    孙悦被他逗笑了,二人又聊过一阵孙悦还有其他事忙,便告辞了。

    待他走后,赵珂独自坐在堂前,皱着眉深思,也不知平西王是已经察觉什么怀疑上了他,还是只是一次普通的试探。若只是简单打探还好,如果他已经发现了什么,那自己这边的动作就要加快了……

    “人走了?”

    这时,一个锦衣少年从后堂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赵珂点点头,看着他脸色和缓下来,“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少年脸上微红,瞪了他一眼,站到窗前吹吹风,问,“他是来打探赵家,还是打探你?”

    赵珂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少年身边,他要是知道就好了。

    少年见他神色不渝,将手搭在赵珂的手上,仰起脸对他笑笑,“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赵珂看着少年精致秀丽的脸眉眼舒展,“希望吧。”

    少年转向窗外,明明暗暗的光打在他的身上,露出了一张本应该早就消失在这世间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这是谁!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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