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裴渊摸着手上的佛珠,看向小圣僧,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话。
“你在意孤,”钟裴渊紧紧地盯着季无忧的眼睛,试图从里头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只是利用,对不对?”
季无忧一愣,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利用?
季无忧被他瞧得有些心慌,“现在时辰不早了……”
忽然手腕一紧,季无忧低下头,却见钟裴渊正捏着自己,血从他掌心的纱布中渗透出来。他下意识地托住这只不断渗血的手,想掰又不敢,急道,“放手!”
钟裴渊没有松开,却已经从他的脸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的眸色渐渐转深,笑意从眼角眉梢的弧度中抑制不住得往外冒。
季无忧瞥见了,一怔,又悄悄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夜风随着细雨吹了进来,没有把周遭的温度降下来,倒是吹得季无忧的睫毛颤了颤。
“咳,你该走了,”季无忧偏过头,努力去不看钟裴渊,然而,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哑,脸上的温度又有些上升的趋势,“季威那边应该会有动作。”
钟裴渊看着努力想装作若无其事却还是被泛红的脸颊出卖的小圣僧,忍不住勾起唇角。
虽然小圣僧很可爱,但现在确实时机不对,阿凉也不知能引开皇帝的暗卫多久,再不走,真的要被发现了。
季无忧瞥见前头的灵位,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如果可以,别杀钟裴简。”
钟裴渊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没有迟疑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将一直握在掌心的右手轻轻放回季无忧膝盖上,叮嘱道,“伤口未好之前,记得换药,别沾水,也别碰着了。”
“知道了,”季无忧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回头看钟裴渊,“你也是。”
听到钟裴渊起身,季无忧小指轻颤,还是没忍住,说,“今晚,你自己小心点!”
一声低低的“好”,伴随着轻笑传进季无忧耳朵里,惹得他的睫毛又颤了颤。
*
“陛下!”夏守忠急匆匆地带着一名武官打扮的男子跑进芳华宫偏殿,在门口急声呼唤。
正隆帝听见他的声音,眉头一皱,心里涌上一股烦躁之气。
莲儿见了停下按摩的手,为他拿起外衣,温柔道,“夏公公或有要事,陛下还是去看看吧。”
正隆帝也知道夏守忠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只能应允。
莲儿打开门,让夏守忠进来,却见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男人,愣了愣。
正隆帝不耐地端起杯茶,“怎么了?”
“陛下!”要换平时,夏守忠绝不会在这时候打扰皇帝,如今事态紧急也只能这样,“季威他,越狱了!”
“什么?!”正隆帝猛地将茶杯砸在地上,“怎么回事?!”
夏守忠身后的男人上前跪下,回道,“禀陛下,刚才臣收到消息,一伙黑衣人忽然有组织地闯进了天牢,打死众多衙役,将永,将季威与钟裴简带走了。”
另一头,因宵禁而空无一人的小路,十几个黑衣人忽然出现。
他们一路疾行,来到倚红楼后门的一条巷子里。
“将军,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留下记号了。”其中一名黑衣人向被护在中央的中年男子回话。
中年男子拍了拍背着自己的黑衣人头领,让他将自己放下来。
“好,大家原地修整一下,等待老金的接应。”中年男人也就是永宁侯,环视一圈,看着自己秘密安排的心腹只剩下这十余个,而京城离边关就算日夜疾行也最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到,这路上还不知有多少艰难在等着自己,不由有些担忧。
众人围成一圈保持警惕,在原地安静的等待接应的人马。
永宁侯视线落到旁边受伤的副头领背上,那里捆着一个在呜咽挣扎的少年,拉扯间副头领胳膊上的伤口都裂开了。
他为少年理了理头发,温声劝慰,“简儿,你乖一点。等出了京城,咱们就自由了,父亲带你回边关,那才是咱们季家的地盘,到时候咱们就能为你母亲报仇了!”
钟裴简却并不领情,狠狠地偏过头。他宁愿立时死了,也不愿再见到这个侮|辱胁|迫自己母亲,害得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永宁侯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只稍微松了点他身上的绳索,以免把他勒疼了。
看着这个和表妹几分相似的儿子,他又想起了表妹,今夜的事一波接一波,他甚至连为表妹伤心的时间也不曾有。
如今难得的安静下来,心口的伤痛终于慢半拍似的涌了上来。
他透过钟裴简的脸,恍惚似乎又看见当年那个和水一样温柔干净的姑娘,眼眶不自觉地湿了。
表妹死了,他的灵魂也死了。如今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除了简儿,就只有复仇!
他狠狠地咀嚼着正隆帝的名字,发誓自己必要毁掉他所有的一切,以祭奠爱人的在天之灵。
忽然,巷口传来一个脚步声。
黑衣人头领与副头领对视一眼,将永宁侯父子重新背好,其余人也亮出兵器。
永宁侯却并不担心,他在被御林军压进宫前,就已经收到了千秋宴上的消息,本来可以直接逃走,却因放不下淑妃母子而留了下来,不过提前安排了后手。
不仅通知了心腹来救自己,也早早联系了藏得最深的暗线金老板,为自己准备车马和出逃的通行证等。
如今来的人,应该是收到消息的金老板。
然而,下一秒,他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如果是金老板,怎么只有脚步声没有车马行过的声音?
他瞳孔一缩,心想,坏了!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永宁侯,别来无恙啊。”
永宁侯看清来人,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提高了几分声调,本应狠厉的质问却因内伤导致的沙哑,让人听上去觉得滑稽,“是你!”
钟裴渊斜垮着一把剑,缓缓走到他们身前,冷笑,“你以为是谁?金老板吗?”
说着他看了眼被捆在一名黑衣人背上嘴里还塞着帕子的钟裴简,眉头一挑。
“你?!”永宁侯心头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你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不过是请金老板到寒舍做了回客,顺带聊了聊永宁侯的趣事。”
钟裴渊抽出配剑,想了想,把剑换到完好的左手上。
“既如此,也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永宁侯环视四周,他知道钟裴渊既然敢来,肯定做了万全准备,故嘴上硬气,却已在寻找退路。
他对黑衣人使了个颜色,头领点点头,伸手一指,顿时除了背着钟裴简和永宁侯的两个,皆亮出兵器对着钟裴渊冲了过来。
黑衣人头领也护送着永宁侯父子朝相反的方向迅速逃窜。
钟裴渊嘲讽地看着他们,身后的忽然落下几个护卫,瞬间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他足间一点原地跃起,踩着混战中的黑衣人的头顶,借力一个飞旋,直接落在了永宁侯几人面前,挡住他们最后的退路。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将背上的永宁侯父子放下,双手举着刀一左一右地冲了过来。
待他们冲至眼前,钟裴渊瞧了眼二人,太慢了。
且右边的黑衣人明显受伤了,反应上并不如左边那个,钟裴渊当机立断向右一个旋身,挥剑格挡,瞬间架住了斜劈下来的刀,手腕猛地用力,向前一送!
那黑衣人副首领与钟裴渊刀剑相触的瞬间瞳孔猛缩,在这一挡一推中,双手巨疼,手里的刀也顺着那股强大力量飞了出去,恰好朝着另一黑衣人的面门袭来。
黑衣人首领连忙横刀去挡,下一刻胸口却被猛地踢中,额角迸出冷汗,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钟裴渊击飞副首领的刀后,毫不留情地擦着他的脖子一个转身,鲜血四溅,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瞬间倒了下去。
黑衣人首领看见同伴被杀,眼珠瞬间爆红,竖举着刀向钟裴渊冲了过来。钟裴渊将剑一横,挡住那人的刀,二人你来我往过了好几招。
钟裴渊的内力比那黑衣人不强不了多少,但黑衣人今晚本就废了不少精力,又因同伴的死失了冷静,没一会便让钟裴渊找到了破绽,一个斜挑刺伤了他的手腕。
黑衣人手腕被刺,手中刀差点落地,趁他分神之际,钟裴渊已经一个转身,将剑果断地扎进了他的后心。
抽出剑,黑衣人倒下,拄着刀单膝跪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他颓然地偏过头,看着旁边同伴的尸体,又吐出一口血。
钟裴渊拎着滴血的剑,缓步走向墙边的永宁侯父子。
永宁侯见这个终于露出真面目的三皇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你究竟想做什么?”
钟裴渊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两父子,扯了扯嘴角,“这不是很明显吗?”
“你如果放了我们,我以后可以听从你的调遣!”永宁侯好歹也是个将军,除了遇上淑妃,其他的时候脑子也不算蠢。他扫了眼那头已经结束的战场,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用了,他知道如今他们父子的生死只在这个三皇子的一念之间,尽力与他谈条件。
“老夫手下尚有二十万大军,边关的十万边军也只忠于季家,只要你放过我们,将我与简儿送到边关,我保证,将这三十万的兵权都交到你的手中!”永宁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那些明显不同于普通侍卫的护卫们,“有了这份兵权,日后你自然可以成就大事!”
钟裴渊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转而看向一旁的钟裴简,他面色难看,显然对永宁侯很是厌恶。
永宁侯见三皇子无视了自己,恼羞成怒之际,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一声嗤笑。
他一惊,抬眼望去,墙头跳下一个人来。
那人嘴里带着调笑,“二十万大军?如今还有几人能听你的调遣?”
那人走进月光中,永宁侯才看清,他竟然就是威胁自己的那个胡风!想起他是怎么忽然出现又次次都能在自己手中逃脱,还有如今从自己这接管的兵马,顿时明白了过来,不可置信地看向钟裴渊,“原来是你!”
胡风见永宁侯深受打击的模样,挑起眉毛,“怎么,看到我的主子这么惊讶?至于你那十万边军,呵,也得你有命回到边关再说!”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永宁侯注意到钟裴渊一直在打量钟裴简,心里一慌,忙挡在钟裴简的身前,“你想要什么可以直说!只要我能拿得出的,什么都可以!”
钟裴渊看着季威奋力回护钟裴简,又想起之前,他面色狰狞地朝小圣僧砸东西,骂他“逆子”的模样,眼神冷了下来。
他故意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剑向钟裴简刺去。永宁侯看见沾血的剑尖刺向钟裴简时,面色瞬间煞白,猛地伸手,一把握住了他的剑刃。
见剑尖没有刺进钟裴简的身上,不由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死死地用力,似乎完全没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割裂出乎见骨的口子。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永宁侯怒吼。
钟裴渊看了眼被他护在身后,满脸震惊恍惚的钟裴简,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冷冷道,“边关兵符。”
永宁侯闻言一愣,咬咬牙却还是答应下来,“好,我给你!”
他用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扔给钟裴渊。
钟裴渊抬手一接,递给胡风。
胡风打开锦囊,将里头的东西拿了出来,这是一枚巴掌大小麒麟样式的玄金兵符,兵符上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季”字。他对钟裴渊点点头,确实是边关兵符。
永宁侯见他们把兵符收了起来,忙问,“你能放过我们吗?我可以带着简儿,隐姓埋名,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人前!”
钟裴渊却摇摇头,慢条斯理道,“孤还要向你借样东西。”
“什么?”永宁侯问。
“你的项上人头。”钟裴渊看着季威,从始至终他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皇帝的怒火需要人来承担,如果他走了,倒霉的必然是季家人。
季家人的死活他不在意,可小圣僧在意,季威就只能去死一死了。
“你!”季威怒气上涌,指着他骂道,“卑鄙小人!”
钟裴渊冷笑,“你自己犯下死罪,一走了之,没想过被留下的人会是什么下场吗?”
季威愣住了,他颤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钟裴渊也没那么多时间和他废话,再耽搁下去,皇帝的人就该追过来了。
他举着剑就要刺向永宁侯,永宁侯却在下一秒,直接向着他跪了下来。
钟裴渊一顿,皱了皱眉。
旁边的胡风也没想到这永宁侯竟然为了活命,尊严都不要了,嘲讽地一撇嘴。
连季威身后的钟裴简,也偏过了头不愿看他。
永宁侯跪在地上,对钟裴渊狠狠地磕了个头,却出人意料的并没有为自己求情,而是哽咽道,“请求三皇子放过简儿!”
他的乞求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钟裴简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这个他曾经尊重,如今厌恶的男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永宁侯将自己的额头都磕破了,血顺着脑门流了下来,“恳请你放他一马!他才十四岁,看在你们曾经是兄弟的份上,求求你!”
钟裴渊看着面前这个为了儿子能活命,放下尊严的慈父,心里没有半分同情,有的只是对小圣僧的怜惜。
他知道季瑞从小是怎样长大的,更亲眼看见这个男人恨不得置小圣僧于死地的样子,他的满腔父爱是只留给心爱的简儿的,其余儿女的死活在他的心里溅不起半点水花。
钟裴渊并没有答应他,反而毫不留情地一剑刺进了他的心口,结果了他的性命。
季威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往外吐着血沫,挣扎地回过头,看向钟裴简的方向,眼里满满的都是对他的担忧和悔恨,直到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终是死不瞑目。
钟裴简奋力挣扎,挪到了季威的身边,看见彻底他没了生机,眼泪伴随着因被堵住嘴而支离破碎的悲鸣,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感觉到痛不欲生的滋味。
胡风看着地上的尸体和一夜失去父母的钟裴简,面色有些复杂。
“主子,皇帝的人快来了。”阿凉从屋檐飞下,来到钟裴渊身旁。
钟裴渊点点头,看着钟裴简刚要动手,却想起小圣僧的话,他顿了顿,对阿凉一摆手,“把那药喂给他。”
胡风惊讶地看着钟裴渊,主子这是,改变计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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