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忧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直视正隆帝的眼睛,开口道:“陛下,贫僧想为淑妃念往生经,超度其亡魂。”
正隆帝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个,自然没什么好反对的,点点头同意了。吩咐宫人将淑妃装殓后停灵于佛堂。
“不行!”太后闻言却反对,她倒不是反对圣僧的为淑妃超度的建议,而是反对皇帝把淑妃的尸体送入佛堂。
那可是佛堂!圣僧住的地方,怎么能让一个玷污了皇室尊严的弃妃住进去!
“哀家不同意,直接让淑妃停灵韶华宫好了,不必送于佛堂。”
正隆帝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没过脑子,就改了口,让淑妃停灵韶华宫,圣僧爱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反正韶华宫里如今已经没有妃嫔了。
季无忧走到淑妃面前,蹲下,轻轻为她阖上双眼,念了声“阿弥陀佛”,随后故意提高点声音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注:出自《三世因果经》】
正隆帝正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因果、报应?
“圣僧?”太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说的这个因果是什么意思?”
季无忧起身,淡淡道:“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淑妃有此一劫,何尝不是往日因,今日果。”
钟裴渊嘴角轻挑,小圣僧脑子转得真快!
他自然第一时间站出来帮忙,故意挪了两步,正好挡在侯夫人和季珠他们身前,佯装无意地问:“圣僧,你的意思是,犯下恶因,就会结恶果了?那什么是恶因呢?”
他瞥了眼皇帝,继续道,“滥杀无辜,算吗?”
正隆帝一惊,猛地看向侯夫人几人。
季无忧给了钟裴渊一个赞赏的眼神,淡然道,“诸余罪中,杀业最重。诸功德中,放生第一【注:出自《大智度论》】”
五公主闻言第一个沉不住气,出列求情,“父皇,儿臣看那侯夫人和季氏子,也是受害之人,何不从宽处置?”
“皇妹这话就错了,”大皇子冷冷地反驳,他如今算是明白了,这个圣僧和老三就是一伙的,既然无法拉拢就干脆按死!“混淆皇室血脉这等大事,本就当株连九族!何况那季威竟然敢行刺父皇,若将他家人从宽处置,父皇的威严何在?”
皇帝迟疑了,按理说,将季府抄家灭族都难抵他心头之火,若轻易放过,皇家的颜面何存?可倘若为了这口气,对自身气运产生什么隐患,那就得不偿失了。
季无忧见皇帝已经动摇,持续下猛料,“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注:出自净空法师《地藏经讲义》】”
正隆帝的神色更加挣扎,业力……
太后已经听得心惊胆战,忙上前拉住他,“陛下,为了这些人,沾染业力因果可不值当!”
正隆帝面色复杂,似乎正在权衡。
安嫔和谨嫔对视一眼,皆出列求情,七皇子和五皇子见母妃都出列了,也只能站队,为季府求情。
一旁的莲儿也忽然起身,走到正隆帝身边,翩翩然施了个礼,“陛下,太后娘娘与臣妾等,不在意其他,只请您以自身为重!”
她看了眼似乎想反驳的赵珍,又道,“如今百姓尚不知那季威所犯何事,咱们总不能让今晚的事宣扬出去……”
她欲言又止,皇帝却领会了她的意思,总不能把淑妃给他戴绿帽子的事捅出去吧?那大盛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即便官员们心照不宣,可没谁胆敢到处宣扬,百姓就不一样了,等他把季府上下一杀,百姓就是不想知道也知道了!“婕妤此言不实,”大皇子看了莲儿一眼,看着这个喜欢过自己却爬上父皇的床,还伤害过珍儿的女人,钟裴率的心情有些复杂,便偏过头,说,“今日盛宴,勋贵百官皆在列,这消息本就瞒不住。何况,不处置季府家人,有违律法。”
“皇弟这话好笑,”出人意料的,长乐公主竟第一个反驳大皇子,原因自然是淑妃死前的那一番话,她现在对这个心思深沉的皇弟没有半点好感,嘲讽地看着他,“大盛律法里头,哪一条符合季威之事?”
这倒是真的,律法里面哪会写妃嫔和大臣偷|情要如何处置的?
“季威之事,本就上不得台面,”钟裴渊不待大皇子开口,接下去道,“皇上宜再寻罪名,将其定罪。以免圣名有瑕。”
至于找什么罪名,这里头可以操作的就太多了。如果定他一个御前失仪,也就是一人倒霉,如果定的是刺驾,想其他人保全性命就得迂回许多,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只要不是谋反,侯府众人的命,他就能统统保下来!
钟裴渊摸了摸佛珠,看着季无忧的背影,想,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为你做到。
季无忧感受到钟裴渊灼热的目光,克制着自己回头的冲动。
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会毫无底气地悬在半空中,无力又虚浮。
反而,比起依靠自身独立面对,竟更加的踏实而温暖。
正隆帝已然被说动,却碍于面子不愿改口。
莲儿见状拿出帕子,替皇帝擦擦额角的汗珠,温声劝慰,“既众说纷纭,又何必急于一时?陛下当从长计议才是。”
正隆帝眼神一晃,不由地点点头,“罢了。”
他朝侍卫们一挥手,“先将季府众人关押在侯府,待朕查明,再作判决。”
季珠和季威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眼底迸发出绝处逢生的喜悦。侯夫人虽也放松了不少,另一半的心却依然提着,为季无忧担心。
季无忧此时不便安慰她,只静静看着他们被押送出宫,丝毫没有担心。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必请求,那人也会派人暗中保护侯夫人他们。
***
晚间,季无忧独自呆在淑妃的灵堂。
韶华宫的宫人们已经被皇帝压下去审问了,这是半个月来韶华宫的第二次清理,留守的宫人所剩无几。
太后本想从自己宫里调派宫人来护卫季无忧,却被他拒绝了,待淑妃的灵堂一设好,便只带着小金子来了韶华宫。
小金子守在外间,听着里头圣僧念经的声音,没多久竟靠着墙边睡了过去。
不多时,一个人影从暗处闪过,落在季无忧身后。
“你不该来,”季无忧没有回头,“今晚的事还有许多。”
“孤知道。”钟裴渊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其他地方受了伤,最后,目光落在季无忧包扎好的右手上。
他上前,蹲下,把季无忧的手轻轻托起放在掌心,问,“还疼吗?”
季无忧的目光从火盆上移开,看着钟裴渊勾了勾唇,用手指轻碰了碰他同样裹了纱布的手,“还说我,你不是一样受了伤。
“这就是缘分吧。”
钟裴渊轻笑,为他理了理因盘腿而褶皱的袍脚,说,“侯夫人没有事,季张氏倒是受了些惊吓,季珠与季琏也还好。”
季无忧对钟裴渊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钟裴渊道谢,没有利益交换,也不是客气。
是感谢于他对自己的真心。
钟裴渊愣了。
小圣僧肯定不知道,他此时的眼神,有多么的……让人想要沉沦。
周遭一片安静,静的连夜风好像都停止了,两人四目相对,许久,空气好像变得有些烫。
“咳!”季无忧及时地打断了这有些诡异地氛围,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钟裴渊。
这是季无忧在万佛盛会第二天的夜里,因睡不着突发奇想雕出来的,可过后又十分后悔,才一直藏着。今晚见着淑妃死在自己面前,他也受了不小的刺激,没忍住将它翻了出来。
钟裴渊愣了一下,看着佛珠,眼底笑意如水波般渐渐荡开,“这是,送给我的?”
季无忧胡乱地点点头,眼神有些发飘,长得好看就不要随便对人笑啊!
钟裴渊将佛珠接了过来,十六颗圆润的紫檀木佛珠,并一颗黑檀木佛珠,上头刻着一句话:
“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注:出自《无量寿经》】
而中间的黑檀木佛珠上则雕了“慎独”二字。
“世间一切皆有因果,善恶到头终有报应。”季无忧见钟裴渊似在沉思,忍不住开口,“就如淑妃。”
他既希望能开导一二分这人,不要总沉浸于过去的悲痛,又想劝诫他三思而后行,莫要做那些十恶不赦的污遭事。
钟裴渊眼里闪过一丝嘲讽,看见季无忧暗藏的担心,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将佛珠小心地戴上,“谢圣僧赐礼了。”
季无忧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有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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