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计在于晨。顾汀州的每个早上都开始的很早,这个早晨同样也不例外。从鸭绒棉絮中翻起身,他洗漱后别上蓝牙耳机,换上晨练的运动服。开门时却发现,棕红色的长毛地毯上,多了一封素色的信笺。简简单单的牛皮纸封,从位置来看应该是直接从门缝里推进来的。信口没有封,一挑就开,然而信封里却空空如也,丝毫没有信纸的踪迹。顾汀州挑了挑眉,把整个信封倒过来颠了颠。再移开牛皮纸袋,白皙的手心上便多了一簇小小的草本植物,呈伞形,两瓣耳形叶。天胡荌,味甘微辛,可入药。它有个俗名,叫遍地锦。遍地锦……“天涯何处,无芳草……”顾汀州收拢手心,低声喃喃。昨天疯了一天,睡得又格外晚,理应是和床难舍难分的一个早上才对。可江浅浅也起的很早,她的指尖,捻着一团小小的碎花。搴汀州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在水中的绿洲采来杜若,送给远方的恋人。顾汀州把杜若花送给她的意思,江浅浅明白。这诗句很美,但顾汀州的恋人,却注定不是她。晨光总有一种很清新的感觉,它无所不在,却并不强烈,所以总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江浅浅垂着鸦羽,静静地,一眨不眨的看了手心的小花很久,最后从架子上翻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罐,倒出里面的东西,把这一串杜若花放了进去。最后慎之又慎的,将玻璃罐放到了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早上好啊!”与有些蔫蔫的,没有精神的唐纨相比,姜林简直称得上是精神满满,他叼着一大块三明治,神采奕奕的打招呼。江浅浅拿过一杯牛奶:“早上好。”姜林凑过头,看江浅浅放在餐盘边的书:“浅浅姐你手里拿着啥呢?”“哇——吃早饭时候看这种书不会吐的么?”一旁的唐纨也好奇的探过脑袋来:“《杀手之王回忆录》、《法医实录》和《致命反击术》?……浅浅,你从哪里翻出来的这些书?”江浅浅抿了口牛奶:“就后面那座书楼。”“挺好的,不必担心图片被和谐,有理有据,内容详实,看完我可以直接借给你。”唐纨摆手:“不不不。我就不必了。”姜林:“浅浅姐你兴趣真广泛。”江浅浅摇头:“不是兴趣。”她抬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原来有一圈青紫的淤痕,是那个叫广瑶的,后来莫名消失的女人给她留下的。淤痕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在最初的一两天里,存在地无声无息,然而皮层下的血却在不断渗漏,最后狰狞的青紫,撕裂白皙的皮肤。塔带给玩家的所有伤口,都会在离开塔的一瞬消失。而玩家之间彼此伤害留下的痕迹,却难以消除般原原本本保留在身体上……江浅浅一开始都没有发现脖子上的伤痕,直到顾汀州一言不发的看了她许久。这样重的淤痕,说明那个叫广瑶的女人,一开始,真的是下了杀手的。“当人袭击你的脖颈时,他(她)的下半身会出于完全暴露的状态,”江浅浅点点书:“如果是男人,攻击他最脆弱的部位;如果是女人,蓄力一击,有可能直接踩碎她的脚骨……”唐纨有些迷茫的:“恩……”姜林:“听上去蛮有用的,浅浅姐你还学到了什么?”江浅浅放下餐刀,摸出她的小本本:“心脏的位置在左肋骨下方,但由于肋骨的保护,刀刃有可能会被卡住,反而是不易攻击的地点,相反,人的腹部柔软没有丝毫的保护,斜上刺穿肺部,将会造成致死的大出血量……”“连接后脑的颈椎非常脆弱……骨连接处非常坚硬,比起击碎,扭断更容易实现……”药施施下来的时候,就看见唐纨和姜唐捧着咖啡缩在座椅里,面有菜色,看上去恹恹的,盘子里的早餐也都没动几口的模样。姜林摇摇晃晃站起来,扶住药施施的肩:“记得提醒我,得罪谁,也不要得罪这些读书的……”我们这些鱼唇的人类,对知识的力量一无所知。qaq江浅浅:?“嘎哒。”门边一声响动,正楼厅的大门被打开,顾汀州走了进来。“怎么了?”他走近问道,似乎是刚从外面晨练回来,穿着运动服,手上抱着几捧新鲜的花束。姜林缩回座椅上:“没。”江浅浅放下餐具,有些不自然地偏开头。摇摇头,顾汀州拉开座椅,随意坐下,将怀里一捧花递到了江浅浅的面前。他轻轻一笑:“送你,今天花市上的花格外新鲜。”然后他将另一束隔桌递给了唐纨:“玩够了就把它们找个花瓶插起来。”“哇,今天是白色的小雏菊,我好喜欢!”唐纨开心的接过来:“这个时候的顾老大你最像个人!”江浅浅垂目,看着沾着晨露地洁白色的小花:“……给我?”顾汀州既用花语表白,他送出的花,不可能没有深意。然而雏菊的花语却是——“恩。”顾汀州很平常地笑:“每个人都有哦。女生福利,感谢你们照亮了同光的每一天。”“收下吧,浅浅。”唐纨也笑:“其实就是装饰房间用的花,没什么其他意思。”顾汀州点点头,接过云姐递来的餐盘,将手里最后的一捧花递了出去:“谢谢云姐每天这么费心的照顾我们。”云姐笑着接了过去:“你最贴心。”“一会儿把客厅的花都换了哦,”顾汀州端起牛奶对对面的唐纨嘱咐道:“前几天的玫瑰都有些枯了。”唐纨信誓旦旦的点头:“你放心。”这样的情形下,江浅浅自然也不好再推拒。想了想,她接过了花。顾汀州凑近前,看了一眼她桌上摊着的书,很是平常般开口:“《杀手之王回忆录》?是本好书。”江浅浅:“你看过?”顾汀州:“是啊。我那还有好几本同类型的,等着推荐你,的确有受益匪浅的地方。”一顿饭就这么很是正常的过去了,饭后,江浅浅拿来几张文稿,递给了顾汀州。顾汀州:“什么?”江浅浅:“就是你之前吩咐的……阿?”顾汀州不是让她记下每层塔的感想与心得么。“浅浅姐的心得?我也想看!”姜林一下子激灵了起来,凑到了顾汀州的身边:“和老大你一起看。”顾汀州:“唔。”一开始,姜林的表情还是非常轻松愉悦的,但越往下看,表情就越严肃:“……浅浅姐,你为什么认为,在兔群之狼的世界中,互相搏杀从一开始就是误导性的,最最下等的选项?”江浅浅打开电视,头也不回道:“你想么?塔不是有不许互相伤害的规则么,破坏规则的下场……就是以血偿血,以眼偿眼。”“这样的惩罚措施,不应该是力求公正的一种威震手段么?既有这样的手段,又怎么支持下作无脑的互相残杀呢?”“……这种想法,倒是很特殊。”姜林沉思,因为进行你死我活的游戏,遇见的又都是夺命无理的妖魔,潜意识里很难把塔和公正道理联系在一起。江浅浅坐在沙发边看着电视,长长的黑发又顺又直,看上去就和一般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姜林的心绪却有些复杂。他虽然大大咧咧,却不傻,同光里很多人看好江浅浅,在过塔一事上对她给出极高评价的事他也不是不知道。一开始,姜林觉得顾汀州和江浅浅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完全两种人。江浅浅的厉害,占很大原因的是她的原始积累厚。可一阵子相处下来,莫名的,姜林却觉得江浅浅身上的某些特质,真的与顾汀州相似。听说顾汀州之所以最终被选为同光的负责人,就是因为资质卓越,出类拔萃。如果江浅浅像顾汀州,那她,应该也可以走的很远吧……姜林老夫聊发少年狂般深沉叹气,不无欣羡。明明他才是同光的老人啊,学了这么多年的技术比不上一个姑娘,在墓中墓的世界里还差点没跑过出名体力废的江浅浅?哎,不大行。要努力。江浅浅看着抓着头发突然满脸自我嫌弃的姜林:?“浅浅姐。”这时,陆恒突然从楼上下来,向江浅浅递过什么东西:“这个我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你可以继续带着。”——是那把短唐刀。她的鬼玺的作用在上个世界里用尽了,这是她手持的唯一一件道具。原本金属厚重的短刀,被重锻成了秘银的颜色,江浅浅颠了颠重量,发现也要比原来轻很多,对她来讲更加趁手。江浅浅对陆恒道:“谢谢。”他摇摇头。“这把刀……”陆恒想说什么,又好似在斟酌言辞:“很珍贵,如果用好,作用很大。”江浅浅抬手:“是来历非凡的塔中秘宝?”“不。”陆恒顿了下,有些吞吐:“这把刀,的确来自塔中,却不怎么珍贵……这把刀真正难得的地方,在于它是人造的。”江浅浅:“人造的道具?”她转头看向顾汀州,还可以有这种操作。顾汀州点点头。“就像浅浅姐你猜测的,我们认为这把刀完全有能力,对部分塔中妖魔进行伤害。”沉默寡言的陆恒说起各种道具来倒是滔滔不绝:“但这种能力本身,其实是违反塔的设定的。”“浅浅姐你现在也经过不少塔了,除了第一个世界的桃木剑外,是不是在大部分世界里,妖魔的攻击都是绝对而且不可抵挡的?”江浅浅沉吟:“是。”“而第一个桃木剑,正常情况下却是不可带出的道具。”,陆恒抿了抿唇:“像这种的道具,即使用办法带出,在离开原本世界的那一刻也会失效……”江浅浅看向刃光锋利的短刀:“那这把刀?”陆恒:“这把刀,被人用非常独特的技术改造过的。人为的赋予了它,塔中道具般的力量。”“令人遗憾的是,这样的技术同光并没有掌握。这种能力,目前已知的,只属于一个组织……”陆恒的话停在一半,他看向顾汀州。顾汀州点了点头,接话道:“这个组织的名字叫做死刹。就是这次,选择了浅浅你作为目标的组织。”世上哪里有规则,哪里就有两种人,一种遵守规则,一种违反规则。“非常神秘,我们对这个组织的了解少之又少。我们唯一确定的,就是这个组织的领头人以血缘为纽带,代代更替。”“等等。”江浅浅刚想打趣一声家族事业,又马上反应过来,有关塔的组织,可不是正常组织,他们怎么做到家族内传承的?她蹙眉:“就是说他们家的每代人,都有塔?”顾汀州纠正:“是他们家的每代人,都会有塔。”“我们普遍认为,死刹的成立,远远早于正常组织里成立时间最长的同光。”,顾汀州缓缓道:“事实上,最初凝聚同光的,就是反死刹组织的力量。”死刹……就是最初那批,将游戏玩脏的人。塔的确起死回生的延长了将死之人的寿命,但它的给予却永远是有限的,即使最终通过了塔所有的考验,得到的也不过是正常人应有的一生,依旧有生老病死,依旧可与结发人共首白头。而据说死刹最初的组建者一直希望的是,通过塔,使人获得超脱生死的,超凡脱俗的力量。“也可以说是道不同不相与谋吧。因为行事作风和方法,死刹遭到了联合抵制。据说在百年前,组织之间还曾组成一场声势浩大的联盟,讨伐死刹……”江浅浅:“讨伐失败了?”如果成功今天就不会有死刹了。顾汀州点头,声线沉重:“当时参与的所有组织,包括同光,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不管行事如何卑劣,死刹组织里聚集的依旧是一群有塔的人。在塔外的世界里,他们无法杀死彼此。“决战场只能在塔内,但是……”他看向桌上放着的短刀,没有在继续下去。塔内世界,就相当于回到死刹的主场作战。“那之后,组织间都人员大伤,”顾汀州交叠起腿:“死刹内部好像也更换了首领,死刹的作风由激进转向温和……”“总体来说,近百年间,死刹和组织间都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就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组织们不去管死刹的闲事,死刹远离组织内部的成员。“没人能说清楚,死刹到底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干着什么勾当,”陆恒皱着眉补充:“但近些年来他们的行事方法的确越发高调。”而且像受某种莫名缘分的牵扯,遍布各地同光众人,也越发寻常的在塔中世界里撞上死刹。同一个世界,两种截然不同的破题方法,起冲撞是必然的。界限壁在无声无息的被打破。“换塔这种事,彼此之间心照不宣了好多年。但死刹近些年,却越发拿出了要把这当正经生意做大的架势,姜林搜集到的资料里,死刹通过虚假承诺甜言蜜语,过分夸大了进塔的好处,主动诱使大批普通人进塔……以从中谋取暴利。”听到这里,江浅浅才明白为什么一开始姜林就对她说,能这么顺利的加入同光,实在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但是这次的死刹……却对刚入社的浅浅下了手。”陆恒的眉头皱的更紧,看了一眼沙发上沉默着的面目冷淡的顾汀州。死刹想做什么,是信息更新的不及时,还是想要以此,向同光宣战?“浅浅姐。”姜林拿着一叠资料走近江浅浅:“我找到那个叫广瑶的女人的资料了,但她已经死了?我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你再看看?”江浅浅点头,起身接过资料。在她离开塔之后,顾汀州认为这件反常里也许有什么问题,于是仍要姜林追查。“这是谁?”江浅浅掀开资料夹,看到一个大波浪卷发,标准v字脸的性感尤物疑惑问道。姜林楞了一下,眨眨眼:“浅浅姐,这是……广瑶?”“不,”江浅浅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在塔中见到的广瑶。”姜林抓头:“不可能啊,黑寡妇广瑶,没理由她的资料我会出错。”江浅浅想了想:“也许这个广瑶,不是那个广瑶?”同名同姓又不是没有。姜林有些崩溃:“可那层塔的确是黑寡妇广瑶的呀,五层,和她的资料也对的上。”顾汀州沉吟,最终发话:“也许广瑶的倒确是广瑶的,浅浅见到的却不是那个广瑶。”姜林:?“浅浅。”顾汀州问:“你说广瑶离开后,佛龛前,代表广瑶的长明烛整个变得焦黑萎缩?”江浅浅点头,那样的反常,她没道理记错。“那这怎么回事,”姜林满头疑问:“顾老大?”“长明烛变成那样,只有整座塔都被毁去一个解释。”缓缓地,顾汀州安抚一旁急不可耐想要插话的姜林道:“我知道,一旦塔被摧毁,也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广瑶’不可能在自杀,唯一的解释是——”“她毁掉的是别人的塔,这个广瑶冒充真正的广瑶进塔,出事后通过焚塔的方式强行脱离了世界。塔的主人必定会死亡,但由于‘广瑶’,并不是真正的塔主人,她反而可以幸存……”姜林:“这个法子听上去,有点邪门啊……”从来没听说还有人能混进塔的!江浅浅的表情微变了一瞬。顾汀州立马留意到了,他问:“怎么了?”“死刹的目标是我的话,那他们的委托人应该就是小雪。”江浅浅慢慢回忆,一层层抽丝剥茧:“小雪的搭档是刺猬头,也就是这把短刀的主人……”“刺猬头可以断定是死刹的一员,而我见到的那个‘广瑶’……应该是认识刺猬头的!”是第一个晚上的事情!当时进行游戏,除了江浅浅外没人站出来,游戏的人数不够,为此‘广瑶’还进行了一段辛辣嘲讽。当时听着像是针对所有人,但如果,最后荣全没主动站出来……那最终站出来的一定是不情不愿的刺猬头!他为什么不情不愿还要走出来?当时的江浅浅,以为他是迫于不进行游戏的压力。但其实,那时候他们还根本不知道一个晚上不玩游戏就会被自动淘汰的规则……真正在迫使刺猬头的,是什么?或者这么问,是谁?顾汀州点头:“那么所谓的‘广瑶’,应该也是死刹组织的一员。”“广瑶”直接不管不问把客户丢在了塔里,却突然出手袭击江浅浅?明明是想过取江浅浅性命的,为什么最后又放过她?江浅浅垂目:“这个答案,也许只有那个‘广瑶’本人才能回答了吧……”塔中三千世界无尽,江浅浅却总有种感觉,在这无尽的世界中,也许有的人,仍将相逢。顾汀州不置可否,问江浅浅道:“浅浅,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江浅浅:“在哪?”顾汀州:“在塔里。”一个人只有一座塔,但为了团队效益或者道具增益,允许以联合的方式,重复过塔。除了无法跳级外,对个人进入的塔层高度不做限制。“进入的世界会是第六层塔。如果你一直为塔的难度增加忧心,我认为你可以拿这层塔练手,为你的第五层塔做准备。”通过反复进塔,对线索的敏感度和思维的流畅性是一种锻炼。江浅浅没有立刻答复他,每一次进塔,出不来,就是出不来。生或者死。没人会闲的没事进塔。顾汀州不急,也不催,他慢慢等着。最终,江浅浅还是开口——“好。”顾汀州一笑,温柔垂目:“不必太担心,这次入塔的都会是高层玩家……”姜林好奇:“还有谁,阿药?”药施施也算的上顾汀州之后,同光里数一数二的厉害人物了。顾汀州勾唇:“嘉世,钟斯羽。”姜林:……嘉世,钟斯羽?那不就是嘉世的老大?老大见老大,老大们想干什么?“是嘉世提出的联合请求。”顾汀州淡淡道:“钟斯羽找了我,我答应了。”嘉世也是塔中人成立的组织,规模之大历史之久,几乎可以说是和同光并驾齐驱,稳居二把手的位置。顾汀州:“见证友谊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