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货铺门前,人来人往,缕缕行行,那身影几乎是一瞬间就没入了人群。
那个身形,和掳走她的克都实在是太相似了。阿玉浑身僵硬,只有胸腔里的一颗心不停狂跳。她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前胸,待那处跳动地平缓了些,才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拉住阿莹,温声道,“咱们这趟出来,在外面也耗了半天了,这便回去罢。”
阿莹却还玩得有些意犹未尽,阿玉见状,又道,“等下次再带阿莹一同出来,今日天晚了,不便在外久留。”
阿莹听了,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几人正要调头回去,正巧从那间皮货铺里出来了一名男子。
那男子一见阿玉一行,面上顿时露出笑容,他直接上前见礼道,“今日还真是巧了,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夫人。”
此人男生女相,衣饰风流,脸上满是笑容,正是适才在姬成处刚见过的蔡侥。
阿玉心中烦乱,此时见他,只得耐着性子道,“正是了,我们刚要回去,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公子。”
蔡侥笑道,“我还以为,夫人亦是听了那传闻才来此的。”
阿玉见他说个没完,本想出口告辞,阿莹却怯怯从她身后探出,好奇问道,“什么传闻?”
蔡侥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向阿莹微微致意,道,“这家是咸阳近几年最有名的皮货铺,东家有义渠血统,渠道甚广。他们出售的皮草,质量很高,价格又好,时不时还会进些少见的品类。前两日他们东家在咸阳集市广发布告,说是他们最近搜罗到了一件白狐裘,品质非凡,做工独特。看那布告上的意思,此狐裘竟与当年孟尝君送昭王的那件不相上下,一时真真假假,众说纷纭。这家店铺就借此打了招牌,说是此等珍品,要在咸阳城中先展出个七天,供大家品鉴。今日刚好就是展出的第一天,铺子里满满的人,全是来看这稀罕物的。这狐裘现在正在他们的大堂中央放着。”
“我刚从那里出来,”说着,他又现出了心驰神往的表情,道,“虽侥此前从未曾亲见昭王那件,两者之间无从比较,但此裘的确不同凡响,着实有过人之处。”
阿玉道,“蔡公子既然都说好,那此件狐裘必定了得。”
蔡侥笑着摆摆手,道,“不敢,不过看夫人和公主似乎还未进去一观,既然来了,进去转一圈,再回去也不迟?”
他态度殷切,阿莹又一脸期盼,阿玉心里也对自己方才看到的身影十分在意,既然铺子里人声鼎沸,去看看倒也无妨。
她想了想,便招呼了阿湘和韩潜上来,道,“既然蔡公子说那店里有稀罕的珍品,那我们几个就一起过去看看,也算开开眼界。”阿湘方才听了蔡侥的介绍,只觉得他夸大其词,见阿玉要进去看,她便也跟着点了点头。韩潜应了一声,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注意到阿玉的小动作,隐约觉得夫人似乎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期待。
蔡侥见阿玉同意了,笑眯眯地一手敛袖,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阿玉紧紧握住阿莹的手,又悄悄同她耳语一句,“一会儿人多,阿莹千万记得拉紧我的手,不要乱跑。”
从外面进到这铺子里,就像进入了一个黑蒙蒙的大帐子,四周的窗子被暗色的窗纱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整个大堂的四角各置了一支灯柱。
阿玉借着灯光四处打量,周围的大堂很空,想来是为这次展示特意清理出来的。但此番布置,格外凸显了屋子中间的高台,那是用缎带圈起来的一处空地,四角还各自燃放了数支灯柱,高台的侧面斜着放置了四面大铜镜,刚好把灯光集中打亮在高台正中央的白狐裘上。
远远望去,那狐裘在光线中间莹莹发光,其毛色莹润油亮,可想而知。
饶是阿玉见惯了好东西,此时叹服了。蔡侥的话是对的,这白狐裘还真是件万里无一的宝贝。
阿湘一开始听蔡侥的介绍,还看低了这些秦人,觉得他们不识货,此时见了那物,她不由地倒吸了口气;连韩潜的脸上也少见地露出了惊讶之色。阿莹更是一下子就被那狐裘吸引了,她不住摇着阿玉的手,要上前去看。
整个屋子里人头攒动,人数不少。蔡侥首先上前,开出了一条道,他摆出自己的名号,大摇大摆地挤到了缎带跟前。阿玉他们忙在后面跟上,很快就到了前列。
阿玉一边走,一边留心四周的人群,只可惜为了营造氛围,店铺里的光线实在太暗了,只能看到来来往往,人进人出,稍微离得远一点,根本分辨不清谁是谁。
见找不到克都,阿玉便先专心欣赏那狐裘。方才远观那物已是不凡,此时离近了看,更是美得难以形容。白狐本就难得,何况为做这么一件大裘,更是不知要耗掉多少只白狐的皮,更难得的是,这裘皮混身上下色泽一致,一根杂色毛都看不到,更是令人啧啧称奇。
阿莹挤在最前面,拍手道,“阿玉姐姐,这件衣服真是美极啦。”
高台下面的空地处,店铺的掌柜和伙计正在招待一位女贵客,阿莹的声音清脆,掌柜一下就听到了,他在一旁附和道,“女娃眼光甚好,我们东家为了这件白狐裘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哩。”
那贵客循声望了过来,见了蔡侥,口中“呀”了一声,便带着身后的两个侍女,逸逸然走了过来。
蔡侥了她,随意见礼,一笑道,“伯姬竟在此处?”
随着那女子渐渐走近,阿玉逐渐看清了她的长相。这女子五官鲜艳,长相浓丽,很是显眼,身材极高挑,穿了一袭绛色的曲裾,头上还配有精致的发饰,出身非富即贵。
那女子走到蔡侥面前,还了一礼,她和蔡侥随意道了几句,一双眼睛却已经不住的往阿玉这边打量。
蔡侥先笑着向阿玉介绍道,“这位是宰相王眷的独女,大家都尊唤一声‘伯姬’。”
他又向那王伯姬道,“这位便是楚国王姬,大公子的夫人。”
王伯姬在一旁注意到了几人的穿着打扮,再看蔡侥如此殷切,心中已有猜测。此刻听说此人便是纪堂那新娶得楚国夫人,她双目上下打量着阿玉秀美的面容,和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口中银牙将要咬碎,最后却是露出一抹极甜美的笑容,惊喜上前道,“竟是楚夫人,夫人钟灵毓秀,风姿卓越,王琼见之心喜,方才失礼了。”
阿玉觉得她态度有些奇怪,但见她笑得甜蜜,说话也十分客气,便也笑着回道,“听闻伯姬才女大名久矣,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王琼笑道,“夫人莫要打趣,外人唤我‘伯姬’,不过是尊敬家父颜面,夫人直唤我‘阿琼’即可。”
阿玉笑了笑,没有做声。
蔡侥插话道,“伯姬,你今日也是特意来看这白狐裘的吗?”
王琼笑道,“冬天将至,我之前在这里定制了一些御寒过冬的护腿和衾裘,刚好他们有这么个稀罕物在展出,我就趁着来取货,顺便瞧上一眼。”说着,她回头打量了一下那狐裘,又转向阿玉道,“夫人是特意来看这狐裘的吗?”
阿玉道,“我们也是方才巧遇蔡公子,听他说得神奇,顺路一观罢了。”
王琼笑着瞧了蔡侥一眼,道,“若论玩乐、鉴赏,恐怕整个咸阳的贵公子加在一块也不及一个蔡公子。”她又看了阿玉一眼,掩嘴道,“啊,阿琼失言,大公子一向不饰奢华,只因他志不在此,才让你领了个先。”
蔡侥无赖地笑道,“是是,伯姬你就勿要取笑我了,侥怎敢和大公子相提并论。”
阿玉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特别刺耳,她心下正怏怏不乐。那王伯姬又道,“我方才问过了,他们这狐裘只是暂做展示,并不出卖,这就十分无趣了。”
接着,她又转向阿玉道,“阿琼今日得见夫人,实是有幸。只是现在时间不早了,阿琼再不归家,恐父亲记挂,今日便与夫人就此作别,望夫人不弃,以后常来常往。”
阿玉脸上做出笑意,道,“伯姬太过客气,往后自当如此,我们再看一会儿也该回去了。”
王琼又露出了甜蜜的笑意,盈盈向阿玉做了一礼,带着侍女便走出了店门。
王琼走了,阿玉再瞧瞧那白狐裘,只觉得索然无味。她对阿莹强笑道,“阿莹,狐裘也看过了,咱们也该归家了。”
一旁的掌柜和伙计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蔡侥身边这位女子就是大公子的夫人,他们还没赶得及上前献殷勤。阿玉他们一行人就也离开了店铺。
出了店门,见了外面的阳光,阿玉才算喘出了胸中刚刚那一口郁气。
韩潜先去带了马车过来,余下几人就站在门旁暂等。
蔡侥看阿玉在一旁默默无语,问道,“夫人怎么了?”
阿玉从沉思中醒过神,淡淡道,“今日走得多,现在有点倦了。”
等韩潜驾了马车回来,阿玉上车前向蔡侥道了谢,又故作不经意,问了一句,“刚刚那位伯姬,与蔡公子似乎很熟?”
蔡侥笑道,“这咸阳城里的贵公子贵女们,谁又不认识谁呢?”
“说起来,这位王伯姬和大公子才是颇有渊源,以前大伙儿都以为他们两人会结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