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雪轻轻呼出口气,也从地上捡了片瓷片握在手里,隔着几步看着夭夭将凌儿扶了起来,可惜她的肩膀几乎被狗咬断,失血过多的凌儿脸色惨白,浑身好像被抽干了力气,只是拼命推着夭夭的手,哭道“快走,快走,这黑狗是少族长的苍狼,他吃人肉长大的,你们快走……”
夭夭抿紧了唇,一声不吭,从衣衫上撕了布条,想要给凌儿包住伤口,只是她一动,凌儿就忍不住抽气,痛的额头上满是冷汗,伤口处的血流的更凶了,她只好抓了把雪暂时敷在伤口上,她能感受到,生命正在从凌儿的身体里迅速流逝,这朵未及盛开的鲜花立时就会枯萎。
不过眨眼的功夫,此起彼伏的狗叫声渐渐逼近,人声也隔的不远了,明晃晃的火把将这里也照的影影绰绰。
她已经没有时间了,也避无可避,纷乱的念头在脑海咆哮,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放弃。
“坚持住,我背你走……”夭夭一边拿着瓷片朝天恶狗挥舞,一边侧过身,让凌儿爬到她的背上。
凌儿只是虚弱无力的推她“不用,你们快走……快走……”
“别废……”夭夭只好回头拉她。
“夭夭,小心……”刚听见红雪的尖叫声,夭夭就已经被人扑开,苍狼尖利的牙齿狠狠咬在红雪的后背上,疼痛让她迸发出最后的勇气,回手就将瓷片狠狠插进了苍狼的眼睛里,苍狼惊痛之下用力将她甩开,嚎叫着扑向凌儿,张口咬断了她脆弱的脖颈,速度快的人几乎反应不过来。
血腥味随着夜风飘散出去,又一只恶狗从黑暗中奔过来,咬向凌儿的双腿,它好似饿了很久,伏在地上用力撕扯吞咽,带着血的肉被它甩的到处都是,而苍狼的眼睛却狠狠盯着正在流着血尚未断气的红雪。
“夭夭,你换上我的衣服,快走……”红雪挣扎着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扔向夭夭,“那个女奴已经被狗吃掉了,我们就多了一个人,只要你能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许就能逃过一难。”
夭夭微微一怔“你要代替我死?”
“我是在报恩,是你方才救了我。”红雪凄凉一笑“我爹娘都被喂了狗,大概我也是躲不过这个命的,不过你的伤不重,还能跑,别再说了,快走……”
几句话的功夫,凌儿的身体已经被咬的七零八落,又有一条狗从远处扑过来,红雪看了一眼夭夭,起身便扑了上去,用自己柔弱的身躯,挡住了恶狗的扑咬,两只手狠狠攥住了两条狗的腿,“快走……快走……再晚就……”
她没能把话说完,苍狼就活生生咬断了她的脖颈,将她甩在一边,然后将凶狠的目光盯住了最后一个活人。
夭夭看着犹自睁着双眼,衣不蔽体的红雪,一丝悲凄缓缓浮上心头,她不过顺手救了她们,没想到她们最终却拿命相酬,她们本不该有这样悲惨的命运,生而为奴,让她们沦落到连畜生都不如的境地,何其无辜。
眼前的形势容不下她的悲凄,苍狼恶狠狠的盯着最后的猎物,只见它伏低了身体,前爪伸开,露出尖利的牙齿,低低嘶吼一声,豁然而起,直直朝猎物扑了过去,另外几条狗也慢慢靠近,呈合围之势将她困在最中间,只等苍狼将她扑倒,它们就能在瞬间将她撕成碎片。
夭夭抿紧了唇,一动不动,只是死死握着瓷片,目光瞬也不瞬的盯住苍狼高高跃起的身影,这条狗从小吃人肉长大,平时就以活人训练捕猎的技巧,俚族有无数奴隶葬身在它尖利的牙齿之下,它就是门瑞那群恶狗的王,如果不是她受了伤,顷刻间就能让这条狗毙命。
可惜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的她除了一块瓷片,毫无依仗,唯有趁狗在高高跃起的时候,找到这条恶狗的致命弱点,才有可能扭转劣势。
冰天雪地之下,满身血污的她跟体形壮硕的狗,力量悬殊实在太大,死神好像已经向她敞开了怀抱。
大概是九黎族的神明在上,正注视着她的子民所受到的苦难,于是给了夭夭一次生的机会。
黑暗中,不知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击中了苍狼的脖颈,只听它惨叫一声,硕大的身躯就狠狠摔在地上,那东西穿透了苍狼的血肉,砸在地上的破瓷片上,又反弹到黑暗中的雪地里,另外几条狗立即被惊的远远跳开。
夭夭顿时愣住,那是一颗石子,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力道,她缓缓转头看着靠近山壁的地方。
几个人影静静站在山壁下面,可惜远处的火光时明时暗,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隐约看见他们有四五个人,身材都很高大,全身罩着黑色的长衫,裹的密不透风。
为首的那人站在最前面,脸上戴着一个灰色的面具,他静静站在那里,若有若无的冰冷视线凝在她的身上,与她隔空对视。
她看见他用雪白的帕子轻轻拭了拭手,如此简单的动作,却有种自成一派的气韵。
这个人不简单,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心不由自主的敲响了警钟。
他是谁?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洵原谷?
看他们一身夜行衣和高大的身材,应该不是西境之人?
难道是大周国的人?
夭夭脑子转的飞快,一时竟忘记逃命要紧。
“还不走?”低沉、暗哑的声音蓦在漂荡过来,带着无法言表的冰冷。
话刚落音,那些人影便速度消失在黑暗中。
夭夭这才回过神来,脱下堪比破布片的衣衫,给红雪穿上,再将红雪的衣服胡乱裹在身上,静静看了看地上支离碎碎的躯体,看看越来越近的人,她只能飞快的往后跑,没走太远,那四散跳开的狗便又窜了回来,撕咬尸体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的清晰,她甚至能听到鲜血滴落的声音。
她胡乱抹了把不知何时泪流满面的脸,脚下挪的越发快,她没有时间悲伤,命运将她推她了一个泥潭,让她从天堂跌进地狱,可是她不甘心,她要爬起来,她要活下去,必须得活下去,如果不振作起来,或许她真的活不过今晚。
临近深夜,外面的声音才逐渐消散,大概是人都抓住了,所有人便也散去。
度陌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盯着屋顶,这间屋子是格桑靖主的闺房,听闻摆饰皆是由她亲自挑选打造,所有物什上面都被雕上了各式各样的动物和花草图案,初一踏进来,仿似走进了动物王国。
锦被云枕也是由她亲自织就,同样满是动物图案,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异香,好似有凝神的功效,让人不由自主就想安静下来,什么也不想,就这么躺着。
虽在黑暗中,但他仿似还能看到纱帐顶上金线锈出来的兔子图案,正在青草中跳跃的野兔有一双传神的眼睛,极是灵动,让整个图案都栩栩如生。
格桑靖主是格桑屠最为宠爱的孙女,如今大周天子诏告天下的未来王后,但除了格桑氏一族,竟再无一人见过她的容貌,虽然门瑞拿了一幅所谓的画像献给他,不过依他的直觉,并不相信画中女子会是真正的格桑靖主,大概是门瑞急于向他表明忠心,拿出来献宝的由头罢了。
此时此刻,躺在格桑靖主的床榻之上,他不由也生了几分好奇之心,靠墙的里边摆着几个用粗布制成的人偶,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还细心的缝制了头饰,度陌随手拎起一个,捏在手中把玩,上面的布料颇显老旧,看来是时常被人揉捏,想必这些玩意儿都是格桑靖主之物。
兔子、人偶、动物、花草图案,无一不显出房子主人童心未泯的心性,常年游玩在外,看来玩心也甚重,难道这就是真实的格桑靖主?
这局中人恐怕都太过高看此人了,度陌不由有些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