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清楚你是谁吗?
在这个容纳十万人的角斗场,你是谁?
在这个距乡十万里的异乡,你是谁?
在这个所有人都要你死的世界,你是谁?
有人在呼喊,真难听啊,像是食尸的恶鬼在餐前祈祷,那是成千上万的恶鬼在欢呼,“以撕裂敌人的胜利,筑成你荣耀的冠冕,让神明的勇毅赋你,去君临整个世界。”
我又是谁?
无比健硕的男子将失去意识的对手随手甩掉,观众们一致倒竖拇指,男子转身去边缘拾取巨锤。
主持人欢呼着起立,带动全场的观众一起,声音亢奋而戏谑,“看来这位大夏的元帅今天要陨落此地了,我们都是历史的见证者!”
他随即用更高亢的嗓音喊道“所有的抵抗都应被力神的巨锤碾碎,正如大夏就应匍匐在武廷脚下!”
这是角斗场今日唯一的一场厮杀,说成屠戮更为确切,因为那个东方人,早被毁尽大半气穴。
人体有36大穴,72小穴,与一口真气相匹,便有了武夫力可拔山的威能。
气府被毁,如水库堤坝尽去,任气机吸纳如海,却不能留住分毫。所以,这只是一场用以提振士气的表演,来让武廷的撤退增添一丝“大胜”的意味。
没有什么是比在角斗场上将曾经的大夏元帅砸成碎末更让人振奋的事了!
所有人都要你死,那么你是谁,重要吗?不重要了,只要杀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人,
就好了
那个本该全身骨折的东方男人,在观众的瞠目中歪歪斜斜地站起,全身骨骼发出碎裂重组般的声响。
全身变得潮红,蒸出瘆人的血气,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变成了血色,狰狞如厉鬼。
力神脚踏弓步,双手握住重逾千钧的铁锤,锤上斑斑血迹皆是亡者的印记。
右脚为轴,双手抡起,左脚重重前踏,横扫向那个本该乖乖受死的男子。
可他落空了,巨锤砸在一侧地面上,将花岗岩的擂台砸得龟裂。
力神不敢回头,身后有如风箱般的呼吸声传来。像是重症的肺病患者用尽全部力气去呼吸,只为了苟延人世几个瞬间。
可那呼吸压过了全场的尖叫声!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在场上弥散开,如远古的巨兽降临。
力神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在那个东方人身上发生了,一种如蛇般的恐慌在心头蔓延。
他想赢,可他更想活下去。
于是他玩命的朝擂台下方跑去。
可那个血色身影一掠而过,快到空中出现一道残影,停下时手中握住一颗鲜红跳动的心脏,前冲的尸体这才倒下擂台。
东方人倾听手中心脏鲜血喷涌的声音,目光漫无目的地环视一周,口中的“桀桀”声分不清是狂喜或是悲恸。
全场八万人鸦雀无声,如同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喉咙。
片刻之后,才有惊叫响彻全场。
解说大喊,声音中带着神鬼般的惊恐“快阻止他,那个东方人变成了魔鬼,魔鬼!”十余人从台下跃上,身形各异,皆有着杀人者的凶狠。
东方人只是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呼吸愈加绵长,如新生的神明感受举手投足间的力量。
下一刻,血色人影消失了,擂台上的格斗家们一个个飞落出去,身上皆是触目惊心的窟窿。
观众们从惊呼变成了惊惧,然后开始不顾一切地从角斗场逃离。
那身影如嗜血的远古凶兽,将一切生灵撕裂。
整个角斗场变成了修罗场,有一场风暴刮过,所过之处唯有未绝的惨叫和血雨。
不断有罗马城的格斗家赶赴这处屠场,却不敢踏入。
除两万人踩踏着尸体逃出外,其余六万人,皆身死,那个已经不能再称为人的怪物坐在残破的擂台中央,身上尽是粘稠的鲜血,不知生死。
角斗场外所有的格斗家都在等一位光头白眉的老者开口。
老者身穿红金教袍,手握金色权杖,威严如神使,他听着角斗场逃离格斗家的叙述,脸色阴晴不定。
一座角斗场不算什么,六万人也不算什么,可如果是那种东西现世,后续东征的变数很大,大到他和五大主教承担不起!
第六主教独自踏入角斗场,神圣军团千支破犀弩指向场地中央。
老者踏入没过脚面的血水,小心翼翼接近那个怪物。
一阵武罡拂过,怪物身上层层血痂剥落,连血肉也脱落,露出猩红的肋骨。
老者松了一口气,哪怕是武神之一,如此血战,也该死透了。
他踏上擂台,想近距离去观察这尊武神尸身,这具遗体将解开神圣武廷某个绵延千年的困惑。
但一双眼眸睁开,干净如少年。
他起身冲锋,脚掌便化为齑粉,他堪堪冲到老者身前,一拳碰中老者衣角,全身便化为飞灰。
那双眼眸,却唯有回忆和缅怀。
他记起那个爱笑的女子,在落虹湖燃起明灯为自己祈福,慢慢流下泪来,弄花了精致的妆容。
那个一心想着要成为元帅的半个徒弟,不知道练没练够十万拳。
那个号称要阅尽天下武学的疯子,该出关了吧,可惜,不能去向你道贺了。
书生,
信之
这次不能如约了
狂化后燃尽自身的大夏武神化为灰烬消散在老者面前,恍若从未出现。
神圣武廷第六主教呆立在原地,许久之后,他对着无处的飞灰,无声念诵《天言》。
大夏第一军团龙骑主帅凌信之,在天堑关一役结束两个月后,战死罗马城。
同时,大夏长明宫五百年未曾燃起的武神灯,属于丑牛那盏,以极快的速度燃尽。
事件被严密封锁,但还是以十数名大夏探子身死的代价,被盛放在大夏皇帝与首辅的桌案上。传达的信息唯有一句——信之化神,冲杀十万,身化飞灰!
丑牛身死,而五百年前的十二武神终将依次现世!
也正是五百年前,猪、马、牛率领大夏神武军团一统大陆东方,并一度占领天堑山,奇袭罗马城,大半西方小国归降于夏。
只是随着大夏局势动荡,加之西方神圣武廷的崛起,攻守之势相易。
这才有了十万龙骑死战西方三十万重装骑军的天堑关之役,凌信之率军于饮马原与其接战,且战且退,层层设伏,用兵奇正相结,最终以全军覆没为代价消灭十二万人马皆甲的狮虎重骑,成就了东西方历次战役最决绝和惨烈的一幕。
这一战凌信之面对首次出现的狮虎重骑,许多创造性的战术和武器皆于武华七年为苏明所沿用,并一举赢得了东西方决战的定鼎之役。也正是龙骑以全军覆没为代价才坚持到了新帝陈长风率举国之兵亲临,双方共陈兵两百余万对峙于险关东西。
这一战内幕重重,既有大夏方面奸臣卖国,也有数十年前安插在西方的棋子被动用,加之新帝杀伐果决,雷霆镇压了叛乱,首辅李知一更如神现般提前数月秘密调动龙骑,这才堪堪守住天堑关。
否则,雄关天堑失守,方圆千里再无险可守,武廷百万大军无可阻挡,这场战争大夏便已输了一半。
当时陈长风决然登上天堑城头,与西方武皇凛然对峙,身边二十四亲卫战死半数,不以武力见长的陈长风仍是负手而立,在西方百万大军前与诸将谈笑风生。
终以大夏割让天堑山脉周边数小国为代价,双方缔约各自撤退。
战后天堑关内百名将校皆被惩处,连坐官员及藩镇不下千人。
而原准备渔翁得利的四大藩镇合兵五十万,准备拼死一搏,等到的却是一纸敕封,各授仅次于“镇国”的四字将军衔,并可佩刀上殿,可谓尊荣至极。
新帝返京后也只是惩治了几个巨贪外戚,本已风声鹤唳的大夏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
但这场伏笔百年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