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二战后期日本中小学校全部停课,学生到工厂“勤劳奉仕”,补充劳动力。药品场分析室(化验室)有个小姑娘叫山本百合子,每天到现场来取样供化验用。我在硝酸钾车间干活,产品有腐蚀性,见她没戴手套,有时帮忙取出样品放进她的盘里,她会很诚恳地说一声“谢谢”。有时也会站在一边跟我聊两句:“今天是大晴天,恐怕要有空袭警报,要小心了。”“中国的学生也上音乐课吗?他们都唱什么歌?”我如果给她哼两句“长城外,古道边”。她会说:“这是中国歌吗?不对,日本也有这支歌呢。”

    她很善良,讲礼貌,是厂里惟一对我称呼“您”,并且主动问“早安”的日本人。分析室的头儿丢了根葱,怀疑是我偷了。把我叫到车间门外先问我,我不承认,又叫我在毒太阳底下罚站。她从这里路过,看了一眼吓得马上把头低得靠着胸,连脖子都红了。经过我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说:“真对不起……”

    1945年春,希特勒完蛋,东条英机下台,美军频繁对日本空袭。海军的油库炸着了,工厂的机器炸塌了,工人蹲在防空洞的时间比开工干活的时间长。政府命令市民疏散,不走的强行拆房。日本工人下不得手,华工们就变成专业的拆房队。大部分民房拆毁了,推平了,华工也没事可做了,日本人不愿再供饭,因祸得福就被送回了中国。从此再没听到过百合子的消息。慢慢的连这个人都忘了。

    事隔三十五年,邓小平同志领导拨乱反正,右派改正,我随巴金、冰心等前辈作家访问日本。虽到德山,却没见到一个故人,怅然返团。这天来到奈良,夜晚正和朋友们把酒论文,对月谈天,忽然电话铃声大作。日本朋友佐藤拿起话筒,问答两句,瞪大了眼睛交给我说:“是你的,没想到在日本还有人给你打长途电话。”

    他把电话交给我,里边问:“对不起,请问邓友梅先生住在这里吗?”

    我说:“我就是。您是哪一位?”

    “我是山本百合子,还记得吗?”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啊”了一声。

    “您还记得我,是吧!是啊,我们有三十多年不通音信了。前天一个朋友告诉我,说他在电视新闻上看见了你。我不相信。打电话问电视台,电视台说确实播放过中国作家邓友梅访问德山的新闻。我问能不能为我再重放一遍。听说我们是小时候的朋友,他们竟答应了我的要求,重新放了一遍。我一看就认出来了,你还有小时候的模样。我问电视台你现在在哪里。他们说只知你已离开了东京,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我请他们打听一下你的行踪。他们为了中日友好也慷慨地答应了。今天来电话告诉我,你已到了奈良,住在这家旅馆……”

    我问她分别后的情况。她沉默了一会才说:“扔原子弹时,全家都在广岛,只有我一个在德山……”她还说战后过了一段很苦的日子,现在好了,“主人”是个成功的房产企业家,姓西村,所以她现在的名字叫西村百合子。她家现在住在光市,也属山口县管。儿女都已长大,女儿刚刚生孩子,她要照顾,不然她想赶到奈良来看我……

    1984年我到东京参加国际笔会,她终于赶到东京和我见了面。她是和一位福井女士同来看我。福井和她一起在德山曹达“勤劳奉仕”过,现在也是位大企业的老板娘。她俩少年时的友谊保持到今天。从前一起劳动,现在一起旅游,她们说有次带着孩子去美国,走过美国二战中阵亡将士墓地时,她们进去献了一束花。孩子们不理解:是美军打败的日本,为什么还要向他们献花?百合子说:“不,结束战争是有功于人类的好事。不管谁胜谁负,两边的老百姓都是受害者。日本人民跟中国人民,跟美国人民并没有仇恨。”

    一周的会议期间,她一直住在东京,有空就来看我。中间我去京都,她仍在东京等候,直等到我回到东京从那里回国时,把我送到成田机场才挥手告别。

    这次动身之前,我委托朋友从东京打电话通知她我要去日本。她说真不巧,那段时间她正在土耳其,怕是赶不回来。我虽有点遗憾,但一忙很快就不再想它了。没想到她却打听到我来德山的时间,要当地的礼品店准时送来了礼物。

    我高兴地跑到中元屋中把这事告诉他。他冷静地说:“是我把你来德山的时间告诉她的。当然是冲着你。”

    我对中元说不出的感谢。我知道在他眼里西村是富裕阶级的人,依他的信仰是不跟富人往来的。只是为了我他打破了他的戒律。

    但我很珍重百合子这份友情。那是在不幸的时代、特殊的环境中少年人之间的纯真的友谊,纯朴善良,天真无邪,不分民族,没有国界。正如佛家言:“山川虽异,日月同天,凡我佛子,共结善缘!”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