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给我送来一部文稿,是写内画大师王习三的传记文学。
习三的人品和他在内画艺术上所作的贡献、所占的地位,早就该被立传,但不好写。一是写习三的文章已经不少,有的且是名篇。女作家李玲修写的报告文学《笼鹰志》就曾得过全国报告文学大奖,再要写出新高度不易;二来习三为人谦虚、忠厚,从不肯自我炫耀和张扬,作深入了解,画出其精神面貌很难。
我和习三相交与合作十多年,从没正式作过采访,对他的了解是通过友谊交往、冷眼观察和旁听别人议论采集归纳而得来的。我曾有意把他作为我写《烟壶》续篇的人物原型之一,但怕失于浮浅和草率,有负于生活原型。用作品去影射、诋毁他人以泄私愤固为人所不耻,用作品重塑生活中的智者、高人却由于功力不足而使其变形离谱,也是大忌。所以迟迟没敢下笔。
习三不是多么了不起的英雄,但确实是个有坚强意志、修养深厚、令人可亲可敬的汉子。
我曾经哀叹过自己不幸的青年时代,抱怨过世道人心的不公,并为此常把自己事业上的无成,修养上的低俗诿过于客观而原谅自己:“谁让在我正在起步尚未快跑的时候就把我打成右派了呢?不成材料的责任不在我……”
认识习三后,知道面对困境也还有另一种态度,我感到惭愧了。
我刚学着写一两篇不像样的文章时就受到领导的重视和组织的关怀,被送进文学讲习所拿着工薪进修;而习三在各门功课皆优,书法、绘画都显露出才能,得到老师、同学甚至社会上承认的情况下,却因为“成分不好”被剥夺了升学机会,只得到工艺部门当学徒;但他没气馁没消极,竟然审时度势,以顽强的精神在这划定的白线中又重新起跑,终于又冒出了水平线,成了叶派内画优秀传人,不仅受到中央领导人的鼓励,而且也受到国内外烟壶研究家、收藏家的赞赏。其声望正如日出东海,蒸蒸日上之际,“文化大革命”来了。那些“最最最”们又以他死去的父亲相信“一贯道”,开过佛堂为理由,“为保护红色江山永不变色”,把他赶出生于斯长于斯,在这里戴上红领巾,在这里走进艺术殿堂的北京城,流放到他父亲的故乡河北农村,夺下他的画笔,在群众监督改造下,用那双巧夺天工的创造之手,挖河筑坝、抡镐扬锹,干一个工分不足一角钱的粗活。
在类似的遭遇下,我多半是带着绝望、无奈、自暴自弃、玩世不恭等心态度过,用痛苦和劳累来使自己麻木、迟钝,以抵制清醒时那强烈难忍的反叛情绪和弃世欲望。我相信这场灾难终会过去,但不认为在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连活着都没兴致,还谈什么事业、理想与艺术追求?但习三却在那样非人的境遇里仍没放弃理想与信心。当造反派在北京抄他那可怜的家时,他顾不上抢生活所需的衣物,却在匆忙中冒险把两个烟壶坯子藏进了怀中。当村子里穷得要搞副业竟连买根绳子的钱都拿不出来时,他冒着“犯罪”的危险偷着画了这两个壶拿到天津外贸出卖,卖了钱给队里做副业资金。壶画好了却不敢署名,还要谎称是村里一位老先生为队里画的,老先生不愿露面,所以派他来卖。外贸部门用较低的价钱买下,并给了他几个壶坯请“老先生”接着再画。画好的壶拿到香港,就被收藏家、鉴赏家们识别了出来。他们用便宜价钱买下壶后,才告诉外贸人员说:“这画只能出自王习三之手,是别人冒充不来的。”并跟店家打听这位著名艺术家的近况。消息带回天津,下次王习三再送壶去时一进门人们便笑着叫他:“骗子!”埋怨他不说实话使烟壶少卖了价钱。习三以大艺术家、名人冒充外行的普通农民,倒也创下了中国一绝!
王习三在破房陋室中用竹批、电线头做的笔画出内画壶,为村里带来了超常的收入,使工分由一角上升到七八角,他自己仍然只拿一份工分,照说也该对他抬抬手了,可是“两眼不揉沙子”的“最最最”们却从这里发现了他的“大阴谋”,给他戴上“抗拒改造,企图复辟,非法谋权,腐蚀群众……”几大罪状,给予更严酷的批斗和处罚,使他在超强度的劳动中晕倒,在艰难的改造中负伤,连没出世的孩子都在母亲腹中受了伤害,带着残疾走进人世……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王习三仍没放弃他的理想、追求和信念。对王习三来说,艺术与生命已经融为一体,密不可分,到了只要一息尚存仍要为艺精进的地步。在那不可想象的困境中,他仍然执著地思考与钻研,在继承师传的前提下有所发展和创新,在挨斗与强力劳动的夹缝中创造新工具,试用新材料,开拓新题材。(王习三第一个打破了内画只用国画技法的限制,把西洋油画的技法和材料引进到了这门艺术中来。他在方寸之大的烟壶中摹画的《蒙娜丽莎》惟妙惟肖,被视为内画史上的奇迹。)功夫不负有心人,这种对艺术如痴如迷的追求,带来习三在艺术境界上的飞越,待到邓小平为首的老一代革命家力挽狂澜,中国又玉宇澄清万里埃,日月重光时,王习三像一只火中再生的凤凰,以新的风格、新的面貌展翅腾飞,光彩夺目,不仅超越了他自己的过去,而且成了开一代新风、创一支新派的特级艺术大师。
改革开放年代,他的成绩是数不胜数的。
他画的《清代帝后肖像》壶,被《纽约时报》称作“里程碑性的大作,无与伦比的瑰宝”,说他是“略胜古今名手一筹的内画巨人”。他画的《美国历代总统像》,被美国数十家报刊称颂评介,说这作品是“美国历史的缩影,中国艺术之结晶”,称王习三为“毋庸置疑的当代杰出的艺术大师”。美国总统里根访问中国,中国送他一件王习三内画里根头像的烟壶。里根和南希回到美国后,给“中国鼻烟壶学会”写了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表示他们对这只壶的器重。英国女王要到香港,霍英东先生托王习三画了个女王像的烟壶,可惜在送给女王前,霍先生在向朋友们展示时,过于兴奋,掉在地上摔了条裂纹。霍先生不好再送,临时改送了别的礼品。女王知道后,坚持请霍先生拿烟壶来一阅。霍先生遵命取来,女王一见爱不释手,惊呼说:“这个艺术家才气过人,实在是艺术精品……”亚运会上,王习三捐献了一只画有亚奥理事会主席法赫德国王和亚运会会标的烟壶。法赫德国王在海湾战争中战死后,他儿子把它当作了最珍贵的纪念品珍重收藏……
我曾问过习三,在那种困难的境遇中他怎么还能保持对艺术的执著追求。他说他的艺术来自祖国培养、人民哺育,连他的生命也是在普通人民的保护下才存活下来的。他没权力放弃艺术,放弃生命。他要把来自人民的回报给人民,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王习三这话我很相信,因为不仅在逆境中得到了证实,也在顺境中受到了考验:王习三复出后,他的艺术成就得到中国人民的承认,得到世界艺坛的赞赏。国务院轻工部授予他“艺术大师”称号,并且当选全国先进工作者,荣任全国政协委员,国际烟壶学会荣誉会员,还当选为中国鼻烟壶学会第一任会长……荣誉像雪花一样劈头盖脸地笼罩了他的全身。他出国参加会议,人们因他的到会而感到荣幸;到外国访问,地方因他的造访而自豪。报纸上常宣传某人没有留恋国外优越生活而回国参加建设,若以此作标准,王习三被宣传十遍也不会重复。但王习三不仅没去外国当富豪,有关单位要调他回北京他都谢绝了,因为他忘不了苦难中给过他支持、援救、鼓舞的那块土地和人民。他要用他的艺术向他们作出回报。于是在河北一个小城里就出现了个“特种工艺厂内画车间”,于是在那片只产高粱、玉米和白酒的地方出现王冠宇、刘子毅、王百川、陈润璞等一代内画名家,在中国和世界上不仅有了“冀派”内画这个名词,而且成了与京派、鲁派、粤派平分秋色、共领风骚的内画界四根擎天玉柱之一。王习三献给河北人民的不是简单的资产,而是组建了一支大军,培植了一门艺术,他使名不见经传的衡水小县骤然成了国际知名的艺术名城。它所创造出的物质财富或可用数字统计,但在精神文明建设上的功绩与影响却会传之永久而无法用数字表明……
时代变了,境遇变了,社会地位也变了,可是王习三还是那个老实忠厚的王习三,他仍然严于律己,宽厚待人,不抢风头,不发狂语,对长辈恭,对朋友信,谦虚谨慎,重义轻利。我写《烟壶》向他去讨教,他放下工作陪我一聊就聊了几天(对他来说时间确实就是金钱哪!);李翰祥导演拍《八旗子弟》,请他粉墨上镜,权当一回演员,一位国际闻名的艺术大师竟为了朋友毫不含糊地当场剃了头发,并不把个人得失放在眼内。为公谊、为友谊他慷慨大方,但自奉却仍然俭约。在政协会上,我和他一个小组,在拍片时我们又亲密合作,我冷眼观察,侧耳旁听,不论国内的同事还是国外的朋友,谈起习三来没有不为他的善良、谦虚、质朴而赞叹。
这样一个人,如实写出他的内在品格、精神境界,怕没有“神侃派”大师们出活那么轻松,不拿出点勇气,不花费点力气,是难以实现的。幸好文学界并不人人都像我这样怯弱。与习三共事多年,身居衡水市文化局长的李清同志,在行政工作之余,经数年辛苦,居然完成了这本著作。材料真实,形象生动,立论准确,文风质朴,填补了早就该填补的传记文学中空缺的一页。在拜金之风颇有弥漫神州大地之势的今天,它使更多的人认识王习三,其功不可掩,我向作者祝贺,也为习三高兴,故不揣浅陋权为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