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就在德州地区平原县、刘玄德任过县长的地方。( .)《三国演义》把这段作为刘备倒霉时期的生活写照,可见平原县令自古就不是肥缺。
我记事时,家乡有三种“土产”:土匪、大兵和难民。这三样东西可以互相转化。逃难出去找不到别的生路,就给军阀当兵;军队打散了,就上山为匪;碰上更厉害的匪被缴了械,逃出性命仍做难民。因为有出外谋生的传统,家里人送自己的丈夫、儿子外出,并不像有些地区那样缠缠绵绵、难舍难分。
我十三岁的时候,母亲往包袱里装上一双新鞋、几个饼子,送我到村西庙台上说:“往后一个人在外头,事事多注意,有便就打信回来。”然后倚在老槐树下看我走远。从此我一别家乡就是三十七年。这中间回来过一次,呆了不到二十分钟,除去村支书几乎没见到别人,由此断了回乡的念头。并非不想回,实是不敢回。一想起家乡,心里就压着一扇磨盘。解放后,土匪绝迹了,当兵也改变了性质。只这难民一项,或叫作“盲流”,竟成了祖业,代代相传。我的亲弟弟和堂弟,在“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后不久,就流了出来。并非“盲目流入城市”,而是流向黑龙江的深山老林。男的伐木,女的开荒种田,捡木耳摘蘑菇。若说抗日根据地的人民在建国后许多年还混不饱肚子,这不是“反动言论”是什么?眼不见为净。家乡,还是不看它为好。
终究是家乡,不回去也未能绝缘。先是每年母亲要来北京看我。她定居北京后,家乡的亲友又不断来看她。他们谈的话题,总不离家乡的人和事。从旁听中我不仅知道了农村发生的几次大变化,而且熟识了一些早已忘怀的人。不论人或事,都不令人鼓舞。
1981年9月,忽然德州地区文化局给我来了一封信,说“家乡这两年变化很大,欢迎你回来看看”。信不是邮来的,是创作组两位同志亲自送来的。他们说地区正要办一个创作学习班,请我到班上谈谈创作体会。这颗石子,一下激起了涟漪。知底怕老乡,既叫我回去看,大概变化是真的了。我从开办“创作学习班”这件事,也得到一点信息。一个出土匪和难民的地方,忽然关心起来,不仅,还要创作。不吃饱肚子怕是没有这份闲心的,尽管我对讲体会之类一向头疼,甚至反感,还是立即向他们表示决心:一定回去!
从答应下来,就做什么心也踏不下去了。整天谈这件事,把我母亲也带动得不安起来。有天我正做着什么,她瞅冷子来了句:“你连良叔算熬出来了。他当了一辈子干部,受了一辈子夹板气,这回能喘口顺溜气了!”
我想起了宋连良。
我们邓庄,主要由邓、宋两姓组成。这两姓共居的历史很久远,至少从家谱可查到明代。所以户与户、人与人,拐弯抹角都有点亲缘关系。为了不闹错辈分,两姓人取名排一样的字,“连”字是我的父辈,我称连良叔叔。我并不认识他。全国解放后,我重新和父母取得联系,才从他们口里听到这个名字。他们提到宋连良的时候很多,但大半不是称赞他,倒是骂他。随着时间进展,农村动乱增多,骂他也骂得越狠,甚至跺起脚、咬着牙,不再称他宋连良,而喊他的小名“小利子”。从他们话头听来,这宋连良简直十恶不赦,强迫吃食堂,虚报浮夸,增售统购粮,减少救济金,甚至砍香椿树以堵资本主义之路,砸锅献铁以助大炼钢铁之威,都是他的“发明创造”,并由他自己来贯彻执行。如果只是一人一户骂骂也罢,听那口气,与宋连良誓不两立的老太太最少够一个班。仅在背后骂骂也罢,她们还当面指着他的鼻子骂,叫着他的小名骂。连我也觉得宋连良至少是个脱离群众、官气十足的人物。
二十年前,接到一封电报,说母亲得了急症。妹妹尚小,家中无人,我十分着急,立即请假回乡。半夜下了火车,气都没歇,又步行四十里赶回村去。到村头时,天刚放亮。这时从村中走出一个中年人,背着粪筐。他从我身边走过去后,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试探地问我:“你是北京来的吗?”
我说:“是啊!”
“是友梅吧?”
“对,您是……”
“我是宋连良!你快上德州医院吧!你娘的病很重,光靠找这附近的大夫打个针吃个药的不顶事,我昨天派人用担架抬她上地区医院了。你妹妹也跟去了!家里没人了。”
这回轮到我打量他了。紫花布褂子打了一串补钉,裤腿卷在腿肚以上,一双鞋早没了后跟。紫铜色的脸上有几道刀刻似的深纹,勾画出个愁苦辛劳的脸相。这就是那个大官僚?就是那个专与群众作对、横行乡里的宋连良?我后悔自己轻易地相信了老太太们的怨谤,有点对不起这副穷苦辛劳的模样。
我说:“连良叔,我多年不在家,老人给你添麻烦了。”
“照顾军工烈属,是咱的责任!”
“我娘的脾气不好。”
“她没少骂我!老嫂子了,爱骂就骂呗!我当村干,又是小叔子,不骂我骂谁呢?”
“她其实有口无心。”
“哎,在军烈属里,她还不是脾气最坏的,也不是骂我骂得最狠的。要像你二大娘那样,专挑大年初一,指着我鼻子跳着脚骂,我也得听着。骂归骂,俺还得按政策办事!”
我说:“这些老嬷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挺了下腰板说:“俺是党员,执行党的决议是没价钱讲的。往心里去也好,不往心里去也好,该优待军属还得优待,该推行什么政策还得推行!”
我点点头,再看那脸上的纹路、身体的形态,原来除去穷苦辛劳之外确是还显出几分固执和倔强。我又认为他是个只管照指示办事、不顾群众反映的人物。
过了一年,母亲迁到北京与我同住。有次我谈起宋连良来,她竟口气变了,用从未有过的热情口吻说:“好人,好人,实在是个好人!”我先以为她这次生病,宋连良照顾很周到,使她改变了看法。说下去却不是这个意思。原来反右倾拔白旗宋连良被作为白旗拔掉了,换上来的人又大不如他。他有什么右倾表现呢?据说他在一次会上,竟然当着领导的面说:“这地方支援过抗日战争,支援过解放战争,支援过抗美援朝,只要革命需要,要粮出粮,要人有人。如今革命胜利了,老百姓要求吃得饱点,穿得暖点不算过分!”他还交心说:“自己有时候咋想都想不明白,从抗战时期就把脑袋别在裤带上当干部,到底图的什么?为个人?上批下骂,个人并没谋过一分钱的私利。为群众?领导村政几十年群众还是吃穿不足!就为了喊几句口号吗?”这些“错误”言论一公布,老嬷嬷们挺后悔,觉得骂错了他。
家乡来人,并没因为宋连良下了台就不谈他。而他在台下的时间也不长,此后就不断地上上下下。有时作为先进典型受表扬,有时作为落后典型挨批判,“文化大革命”中作为走资派挨斗争。待到全村人几乎都轮流执过政之后,大家把权杖又交到他手里。经过反复衡量、比较,说他好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没有人公开骂他了。去年有乡亲来,甚至颇带感情地说:“咱邓庄的人忘了谁也不能忘了连良!人家一辈子净为全村人操心了,没为自己争过一条烧火棍!”
现在,当真像人们说的那样邓庄变了的话,我倒真想听听连良叔说些什么,他一定有许多体会、感慨、懊恼和希望。
我在德州停留了几天,就由当地的同志做伴,回故乡去。
从平原城到我们公社的公路,只有一半的路程铺了柏油。沿途又挤满了交售棉花的车队。马拉的、人拽的、机动的各种车辆,从一个轱辘到十个轱辘,无一不备。要研究近千年来农村的运输工具发展史,不必另进博物馆了。这些装满白灿灿棉花的车辆不仅在路上走,而且排成队、挤成堆、列成几里长的银蛇阵。因为棉花收购站是按“穷过渡”的水平设置的,政策一变,棉花成倍成十倍地增产,莫说加工能力、运输能力,就连堆放场地也远不够用。卖棉的社员往往要半夜就拉着车到收购站门前排队,有说有笑,聚成堆逗乐子。这就难为我们的司机,总要在人缝里找路走。
我们是从棉秸的夹缝中挤进村的,临进村时在家北碰上一个青年正骑车从村中出来。公社书记喊住他,问大队部有人没有。他说有,大队部正在卸砖,人们全在。他有事要到公社去,说话就回来。这是个很精明的小伙子,在干部面前既不拘束又讲礼貌,看着有些面熟。他骑车过去后,我不由得又朝他背后看了两眼。公社书记说:“你不认得吗?是宋连科的儿子。”
我明白为什么眼熟了,笑道:“我和连科叔分手时,他还没结婚。他爸爸和我在一个系统里做敌工工作。”
我们的车子在队部门口一停,马上被一群人围了起来。
“就你自己回来的?你娘呢?”
“俺四大娘今年八十了,差点能回来,老妹妹咋不来呢?”
“老丫头结婚了吗?”
“都有两个孩子了……”
我招呼着,应答着,想找出一个熟识的脸来却没找到,有点窘。这时一个中年妇女领着两个男孩挤了进来,大声说:“哥,俺连贵叔要见你,在大坏家等你哩!”
总算有了个熟脸,可又实在意外,竟是我的堂弟媳妇。就是与我三弟一起在黑龙江定居了二十多年的那一家。我堂弟已是那林场的老工人了,她怎么在故乡冒了出来?
“俺今春上来的,把你侄带回来上学,那边学校条件不好!”
我说:“是不是家乡富了,你们又要回来过?”
她说:“不是,确实是因为那里学校条件差。”
旁边一个四十上下的人说:“嗯,反正前几年吃返销粮时,那边就算没学校,你也不回来!”
人们说说笑笑领我进了队部。同来的同志们就在院内坐下,自有人送来花生和茶水。队部屋内全是我们本村的人了。我让同伴们进来,他们说:“你们谈私房话,我们不打扰!”其实私房话谈的也是公事。大家说的,无非是三中全会以来本村的变化。
这些变化是分几个阶段,有许多事例组成的。就其大者,就是两项。一是实行责任制,劳动和分配挂上钩;一是因地制宜,发挥人与地的长处,避其短处,打破“以粮为纲”的死框框。我们这一带是沙土地,从老爷爷的爷爷起就以种花生和棉花见长。实行责任制后,大家大面积地种起棉花。棉花收成好,收入多,又用种棉挣来的钱投资粮田。粮田面积减少了,产量却增加了。这变化是用一连串数字来证明的。偏我缺少数学细胞,每人买菜购粮都算不清账,哪记得这许多数字?费了好大劲才记住三条。一是皮棉亩产平均一百一十斤以上。二是今年口粮平均每人六百多斤,现金三百元左右。最后是卖了棉花返还棉籽油,每人平均都有一二十斤油。虽然就这么三个数字,但对我来说已够说明问题。我小的时候,走亲戚、随人情,标准礼品是一篮馍馍十根油条。这一篮馍馍十根油条,三姑送给二姨,二姨送给四大娘。从腊月十五开送,一直转到来年二月二。馍馍干得裂了嘴,油条颜色变成黑漆漆的,还没有人舍得吃一口,还要留着再送旁人。我小时候为要吃这油条,没少挨笤帚圪垯。这两样礼物的原料,一个是粮,一个是油。可见粮油在我乡之贵重。今天每人有六百斤粮、几十斤油,可实在欺了祖了。自然,收入并不平衡,有的户收入低。但最低的户也比历年生活好,够吃够穿。我想知道冒尖户是怎样的情形,可问了几次都无人回答。农民有他的小算盘,不大敢露富,虽然说不出露富有什么不好,可总觉着不如藏掖着些好。你问到他头上,他只是说:“差不离呀,还行。”不愿说实在数字。不过有了钱,想瞒住也不容易。有两位乡亲谈话间就转弯抹角地跟我打听,北京手扶拖拉机好买不好买?听说日本的杀虫药非常好使,比中国的有效,能有门路买点吗?有一种角铁焊的房架,到底好不好,不会房子没盖起几年它就锈糟了吧?买它要什么手续呢?你问他们是否要买,他们都说:“咱买不起,打听打听呗!”要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操这份闲心干什么?前几年这些人来信,都是打听黑龙江没户口能找到活儿干不,去那里当社员当地收不收,怎么现在不打听这个了?
我的弟媳妇催我去大坏家。屋里人们说:“去看看你连贵叔吧。我们在这儿等你,回来接着说话!”
我刚说了声:“好!”外屋就有人说:“那就走吧,我在这儿等你呢。”顺着声音望去,终于认出了不出五服的堂弟大坏。
大坏父亲的死,是个悲惨的故事,这里不去讲它。他的母亲我们喊“老明婶子”,是全村出名的烈性女人,谁惹了她,她能站在街口骂他几天几夜,刀架在脖子上没服过软。大坏的弟弟叫好人,是个遗腹子,老明婶子埋葬她丈夫两三个月后才生下他,那时大坏才五六岁。上地下场,缝衣做饭,纳鞋纳底全靠她一个人。而她家里院外,大人孩子,头上脚下在全村是第一的干净利索。我母亲是个做事爱拔尘的人,惟独对这个妯娌心服口服,总说:“你老明婶子那日子是咋过的呢?从没见她掉一颗眼泪!”其实我是见过她掉泪的。有次大坏叫人打破了头,我送他回家,老明婶子一边找破布给他往头上敷香灰,一边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对我说:“小儿啊,你看婶子寡妇失业的难不难!往后在外边,管着你兄弟点儿,别让他惹事!”我答应着。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到外边别说看见你婶子掉泪了,招人笑话!”尽管我是孩子,可也觉得窥见了她的一角秘密,并为此大吃一惊。
老明婶子1980年去世。生前始终生活很凄苦。尽管经历了解放、土改、入社,尽管孩子都已长大并都成家立业,她仍然自立门户、自食其力。人们说大坏不孝敬她,好人对她不错,可好人1958年盲流出去没有回来。
我和大坏并肩走着,试探地问他母亲去世的情形。他只说:“有啥说的,三中全会精神早下来三年,什么事都另一个样子!”却避免回答我的问题。
大坏新盖的房子,大墙瓦顶,虽比不上城南一些户新盖的石头墙裙、一砖到顶的新式瓦房,也还干净敞亮。连贵叔正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他今年八十三岁,是本院最年高的人。年轻时给地主扛活,总是拿头一份工钱,是全县闻名的好庄稼把式。他不仅精通耕锄犁耙,而且会糊扎彩活。我父亲平日总对他说:“连贵呀,我死的时候,你千万记住给我糊一匹马。我一辈子爱马,一辈子也没买起一匹,死了你送我一匹。”后来我父亲突然得了脑血栓,他闻讯后放下手中活,立刻赶集去买纸,连夜糊了匹正在尥蹶子的小公马,送来时对我父亲说:“四哥,你脾气暴,我给你糊个二马旦子,你俩做伴正合适!”
连贵叔一见我进门,就站身迎了过来。他腰板挺直,面色红润,穿一身崭新的蓝布棉裤棉袄。我问他怎么不在家里等我,要上大坏这里来。他说他前一阵闹感冒,大坏见没人伺候,特意把他接了过来,已经住了半个月了。连贵叔有三个儿子,一个抗日时期牺牲在战场上了;一个精神有点毛病,盲流出去后,不知为什么忽然上了吊;另一个流落他乡没回来。如今剩下他孤身一人。大坏和他的关系也和我一样,未出五服而已,怎会把他接来住呢?
大坏看出我的疑惑,就说:“咱院的人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剩下就这么几家。结实叔比连贵叔小,人口不多,小婶伺候大伯哥不方便。俊子婶是嫂子,可家里俩寡妇;就是我正合适,我不照顾他谁照顾呢?”
有几个没上队部去的人,听说我在大坏家,就找了来。屋子又挤满了人。大坏忙去烧水。我见大坏不在,就问连贵叔:“大坏对您都挺照顾,为什么对他娘反不好呢?”连贵叔没答话。别人抢着说,一是他女人和婆婆合不来,二是过去也实在太穷。大坏分那点粮食,顾了小的顾不了老的,也当真孝敬不起。去年以来,实行新政策,粮食分得多了,也有钱了,他对他娘就不那么苛了。
连贵叔说:“不管怎么说,大坏前些年还是不对,家贫出孝子嘛。幸好他娘临死前总算看见他转变了,比你二大娘强。她们三个老妯娌,最有福气的是友梅他娘,最苦的是你二大娘了!”
人们告诉我,三年困难时期二大娘饿得受不住了,上南方去找她儿。到了那里,看到儿子也不够吃,她又挣扎着返回来。下了火车没走到家,死在半路了。
连贵叔要见我,是为了劝我到父亲的坟前看一看,他说从我父亲死后,我一直没回来过,这次回来不去看看,村里的老人知道会寒心的。坟前些年已平了。一分责任田,大坏兄弟又找到做标志的树根,把它们培起土来。这要算责任制带来的副作用,我很反对。但既已培起来,我不能不到坟前凭吊一下,就由大坏领我去坟前站了一会儿。从坟前回到队部,这时屋里人更多了。我跟新来的几个人打过招呼后,就问:“连良叔呢?怎么没见连良叔?”
从靠门口的炕沿上,站起个小老头来,满头白发,没有牙的嘴瘪着,笑道:“我不一直在这儿吗?”
我记不清他原来是什么样,可肯定记得不是这个样,那倔强和固执劲儿哪里去了?怎么只剩下了忠厚和慈祥?凭这样怎能在村干的位置上干几十年呢?
我说:“刚才和干部们见面,怎没见到您?”
他说:“我辞去职务,退居二线了。”
我很奇怪:“您当了一辈子干部,就盼群众富起来;如今群众生活好了,工作也好做了,您怎么倒不干了?”
他说:“群众生活好了,我也该交班了。我是搞创高产、放卫星、吹大气、发救济的干部。现在还用得着这一套本事吗?现在要科学种田、经营管理,我现学也来不及,不如交班,让年轻有文化的这一辈人去干。”
他笑着,露出满足、轻快的神情。
我说:“想想从前,看看现在,您一定有不少话要说吧?您觉着最难忘记、最难丢开的事是什么呢?”
我以为他会谈自己受的冤枉,谈对极“左”思潮的愤慨,谈自己当一辈子干部的心得,甘苦。
可是他说:“我心里总丢不开的是你二大娘。她骂了我多少年,不过就是对穷日子不满意,想过几天舒服生活。如今村里人都富了,可她又看不着了。我一想起就愧得慌!我当了几十年干部,可让老嫂子饿死了……”
他眉头皱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聚到了一堆,眼睛有点潮乎乎的。为了岔开他的情绪,我问:“您退到第二线,把担子交给谁呢?”
他说:“书记是中年人,副书记是个小伙,宋连科的儿子。咱这邓庄,就像早年官道上跑的驿车,到了一站,该换马了;换上才喂足、牙口小的拉,才能接着快跑!”
是的,我的家乡,你这辆布满弹痕、伤残的车啊,总算跑完了战争、动乱、饥饿的路程!随着老马卸套,新驹驾辕,奔上了新的路程。下一段路当然仍会有泥水、有坎坷,登山下谷,涉水闯关,但这究竟是新的路程、新的天地了。它会异于往昔,美过往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