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败青渡过百里溪时,听到树断的声响,回头看时,只看见一片茫茫。
那片腥红的血雾,渐渐暗淡。
他抬起头,已经看不到太阳,他正要加快脚步,忽又停了下来。
前方的云雾里,响起了一声感慨。
“看来仇老五已经去了。”
狄败青朝前望去,看到前方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小宝呢?”没有多余的心思与之闲话,狄败青问得很直接。
前方忽而燃起了一团火焰,片刻之后,火气驱散雾气,视线变得稍明。
山贼小宝被吊在树上,树根处围着一堆柴,已经燃烧起来。
火光照亮的只有那棵树,那个人仍然隐在浓雾中,只有声音传了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仇老五没有和我联手杀你?”
狄败青问道:“为什么?”
那人说道:“你不能理解仇老五对这个世界的仇恨,我们不能理解西门纤纤为何去守护止戈流一般,这些年仇老五埋下的种子已经发芽,一旦让那些种子杀了他,仇恨便会化消,只有死在你的手上,让那些种子无法报仇,仇恨无法平复,他们才会报复这个世界。”
狄败青皱眉,他本以为仇百里想死亡终止自己坠入更深的黑暗。
狄败青怔了怔,好似想到了什么,在那棵树附近望了望,海棠花不在这里。
他心沉了下来,所有的一切都错了。
浓雾深深,看不清那人的脸,隐约中,只看到那人低着头望着天空。
“在太阳已经落下,冥月已经升起,海棠花将饮尽第一百人诅咒者的鲜血,盛开在冥月之夜。”
雾中的声音顿了顿,隔着浓雾朝狄败青望来,平静说道:“山贼小宝是第九十九个。”
一片安静。
那么第一百个人选是谁?
他已不敢去想,也没有时间去想,因为那边的火更加炽盛了。
紫金小刀握在手中,狄败青准备拼命。
雾中的人望着他,淡漠说道:“现在的你,谁也拯救不了。”
“我尽力试试。”
狄败青拖着流血的伤躯奋力向前。
这时候,传来了马车辗在落叶上的声音。
狄败青转眼望去,发觉自己失去了所有坚持的信念,终于倒下了。
浓雾深处,行来了一辆马车。
挂在车上的两盏宫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丝光明。
……
……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西门纤纤看到百里溪那边,惊起了一行秋雁,没入西山尽头。
看着这行秋雁,她不由得想到了那只凶燕。
当那只凶燕飞起时,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就在那时候,季海棠抱着海棠花一跃而起,撞飞了那只凶燕,然后拉着她,开始了逃亡。
在摆脱燕悲欢之后,季海棠陷入了昏迷。
他的伤势到不是很重,只是体力透支过度,西门纤纤只好守着他。
看到秋雁惊起时,西门纤纤有些担心狄败青等人的情况,便她给季海棠吃了一粒刺激性比较强的药丸。
季海棠呛了几口气,终于转醒过来,坐立起来开始扣脖子,想把那药给扣出来,因为这东西不止刺激性强,而且极臭。
他爬起来后,左右张望,看到花依旧在,西门纤纤也还站在那里。
西门纤纤正看着她,目光有些冷漠,却又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纤纤……”
季海棠知道她在克制着什么,止戈山的事情始终感到愧疚,低着望不敢面对西门纤纤的目光。
只好抬头看天。
“啊,太阳已经落山了,也就是说冥月之夜开始了。”
季海棠惊叫着,连滚带爬跑到海棠花那里,扯下一截衣角盖住海棠花叶。
西门纤纤有些不理解他的行为,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季海棠认真地解释道:“不能让月光照到海棠花,不然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西门纤纤忽然一声冷笑,她望季海棠的眼睛,目光中隐有泪光,声音却是冷漠,问道:“季大哥,为什么?”
季海棠跪了下来,流泪说道:“纤纤,对不起,但我没有选择……”
“什么叫没有选择呢?止戈山的二十多条人命,还这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是他们没有选择,还是你没有选择?”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我必须要抓住他,不然我的人生走永远都走不出那个yin影。”
“如果只是为了抓住他,你可以跟我说啊,我可以帮你啊,但为什么要牺牲我的同门,牺牲这个孩子?”
“那个人太可怕了,我不想害了你。”
西门纤纤抓着xiong口,隐隐中有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质问道:“所以你就利用了我去害死我的同门?为什么?我们可是小时假就认识的朋友啊!”
季海棠冰冷的心因为这句话变得rou软起来,而他的内心也再次坚定起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温柔,带着愧疚,带着觉悟,平静地问道:“纤纤,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医生吗?”
西门纤纤显得有些失神,没有说话。
季海棠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带着对过往的无限缅怀,诉说起儿时的事。
“看到城西的名医生对着跪在雪地里求医的穷人冷漠无声,转身坐上了富人车的马车,我记得那时候你说,为什么在这些人眼中生命是有价的,为什么没有那种平等的对待每一个生命的医生。”
西门纤纤点点头,说道:“是的,这句话是我说的。”
季海棠笑了笑,说道:“我记得当时你说,要是季大哥能成为医生,那该有多少啊!”
西门纤纤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
“或许你只是随口一说”
季海棠酸涩地笑笑,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但你那般说,我就那般做了。”
“这些年来我努力的学医,因为我不想更让世间再充满哭泣,不想让贫穷的生命就没有尊严的逝去,更我更不想的,其实是让你失望……”
“尽管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尽管我被千夫所指,被我医治过的人反过来辱骂我,但我还是觉得这些人的正义审判不了我,因为如果没有我,他们早就死了……”
“这三年我看尽了世间的冷暖,我更加觉得这一切带着正义立场的人,也都审判不了我。”
他看着西门纤纤说道:“如果这世间还存在着可以审判我的人,那一定是你。”
“一切都因这株海棠而起,过完今夜,一切也都会因它而结束,我会在你面前自裁,以慰止戈山上的亡魂。”
西门纤纤怔了怔,问道:“什么意思?”
季海棠解释道:“冥月海棠,以血培叶,截至此时,已经吸收了九十九个人的鲜血,终于在这朔夜开了花,所以只差最后一个人选了。”
西门纤纤冷漠地问道:“你又想牺牲谁?”
季海棠摇摇头,说道:“我以血浇灌这种海棠,早已与花同命,这第一百人选是我,这就是我的宿命,也是杀人者没有把海棠从我身边夺走的原因。”
“今夜是朔夜,冥月海棠会在朔月之夜诞下生死人rou百骨的果实,而在结下果实之后,海棠就会凋谢,而我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在这尽头,我希望你能帮我抓住他,我要拉着他,共赴无间。”
冥月海棠乃世间奇药,具有生死人rou百骨的功效,但其成长的环境极为苛刻,季海棠在三途河以西寻得其药,以自身精血浇灌,人花同命,人死则花谢。
人花同命,只能维持其不死,要想让其开花结果则更是艰难——需要浸沐百人之血,才能在朔日之夜开花,但开花并不等于会结出果实。
西门纤纤问道:“那为什么现在花还没开?”
季海棠解释道:“沐百血长生,逢朔夜而开花,遇青萤而结果,这就是冥月海棠开花的三大条件。因为这三大条件的限制,月海棠没有办法抢走冥月海棠,也没有在我晕迷的时候用我的血浇灌开花的海棠,使其结下果实,因为我青萤之光也只有我掌握,这是最后的条件,也是我最后的机会。”
西门纤纤问道:“青萤之光在哪里?”
季海棠道:“我把它藏在季府,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失去这个机会,他就永远都不会现身了,你也永远无法为止戈山的那些死者报仇。”
西门纤纤说道:“失败了这么多次,你怎么能保证这次能够报仇?”
季海棠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在那里作下了万全的准备,纤纤你再信我最后一次,就当是为了那些青思阁的弟子。”
西门纤纤想了想,最终答应了他,因为如他所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错过今夜,海棠花凋谢,则杀人者永远都不可能再出现了。
过了很长的时间,西门纤纤与季海棠终于来到了季府。
看着烧焦半片的季府,西门纤纤情绪有些低落。
季府是百里城名门,也是她小时常经常玩耍的地方,但经历了季海棠这件事情后,渐渐走向了没落。
在一年前,季海棠以老府主为局,引出了那个连续杀人者,但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大半季府被烈火吞噬。
西门纤纤揖手为礼,朝前拜了三拜,告慰亡灵。
季海棠望着季府,眼眶有些微微发红,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了那些不堪事情。
西门纤纤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季海棠抬起头,望向头上那片夜空。
“今夜海棠花开,一切都会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