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十三阶下,一片安静。
柴桑盘坐膝坐在第一阶上,擦拭着巨大的刀身,他的动作既轻又慢,十分专注。
一只乌鸦,落到西边的树上,呱呱叫了两声。
柴桑停下动作,朝那边望去。
骤然风起,树林传来沙沙的声响。
陆三yin匆匆赶来,站在数十丈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道身影,在风吹起时,一脚点在树上,飞起数丈,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从柴桑视线的死角,落到了第六阶。
风中的沙沙声,掩盖了他掠起时带动的风声。
或许是发觉了什么,柴桑抬起了头,却只看到天边缥缈的云。
风声仍是沙沙,偶有落叶飞过,月隐在云中,向西流去。
那身影落在青色的石阶上,只发出轻微的声音,然后被吹散在风中,微不可闻。
甫一落下,便再度掠起,宛如一只孤雁,在夜色里留下一道完美的孤线后,落入了青思池中。
陆三yin看着这幕画面,微微张zui,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一跃十数丈,早已穷究人力极限,只有那些使用气的强者,将气流附着在足底加持速度,才能做到,这就是所谓的疾足。
他想到了桐山上跟他夺剑胎的神秘强者,顿时一股寒意从后背涌上来。
在他还在因震撼而失神的时候,青鸟从他头上飞起,从柴桑面前掠过,直入青云十三阶,留下一声清脆的轻鸣。
柴桑认得那是宁溪的青鸟,霍然起身,提着巨刀朝青云十三阶奔去。
陆三yin惊醒过来,飞身追了上去。
宁溪从林子里走了出来,望着青云十三阶方向叹了口气,说道:“如果他们两人无法阻止,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
……
这一夜的战声已远,西门纤纤的心却没有得到宁静,但与杀伐时的紧张不同,此时她心中更多的是茫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不明所以的失落。
止戈流这一役,让雨宫与止戈流的仇恨浮现上来,但这仇恨的qi点,便是她眼前这口青思池。
青云十三阶之上的青思池,是圣人的眼泪化成的,这句话已经在两境流传了很多年。
以前的西门纤纤,也认为青思池只是一个普通的池子,所以对其为什么会成为青思阁禁地的问题,她很早就问过青思阁的长老。
陶长老说在纤纤出生之前,青思池只是嫡系弟子练武的地方,并不存在什么禁地的说法。
青思池成为禁地的时间,是雨宫八百士入侵之后。
可当时除了西门缜与她的母亲,陶长老那一代人,没有人参与了那次战役。
加之西门缜对此事避而不谈,所以那一战的始末,无人知晓。
西门纤纤的母亲故去之后,西门缜突然下令所有人禁足青思阁。
这项命令当时引起了几位嫡传弟子强烈的反弹,其中一人便是李占山,传说还有一人因此离开了青思阁。
西门纤纤一直都能自由出入禁地,从来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机关禁制,或者与众不同的地方,她曾经问过她父亲,西门缜对此的说法则是,所谓的禁地只是一个不想被人打扰的地方。
“总有个时候找个地方独静静。”
这是西门缜的原话。
这时候的西门纤纤终于理解了,自她当上止戈流与青思阁掌门之后,所面对的事除了报仇之外,还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东西,那就是直面人性。
经历这一夜的事变,直面数百人人性最yin暗的那一面,让西门纤纤久久不能平静。
石中龙的死,更是让他痛心疾首,明明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为什么他还要选择死亡?
“我们这些人的存在,对你的威胁太大了。”
石中龙是个颇为老实的人,人也不算聪慧,决定说不出这样的话来,是有人点拔了他吗?
她试着思考这个问题,但立即按下了这个念头,因为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陆三yin。
“人心算计,从来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以后这种事,就让我来做吧!”
他不愿让她做那些充满算计的事,于是自身背负了黑暗,她试着去理解他,于是她来这里来等他。
可是,他终于没有来。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点亮所有的梧桐灯。
这些灯笼是她每一次离开止戈流去寻找那人时所挂上的。
每一次离开,她都告诉自己,这一次我一定能找到他。
可三年来,少则三五日,多则三五月,她离开了十九次,挂了十次只灯笼,可她终究没有找到那个人。
此次止戈事变,她以为他会闻讯而来,可是,柴桑来了,狄败青也来了,他终究没有来。
“掌门,属下有事汇报。”
平飞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听到这个声音,西门纤纤很是吃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西门纤纤瞬间就握住了剑柄,因为柴桑是不可能放任何人进来的。
青鸟从青云十三阶冲出,直上青云,发一出声警告性的清鸣。
拔剑,转身,青萍之末。
西门纤纤只用了一瞬间便完成了所有动作。
但还是比不那个人的速度。
踏一足,瞬十丈,这就是疾足。
几乎在她转身的瞬间,一只手便扼住了她的咽喉,推着她向退去,一柄乌青的长剑从平飞的袖子里刺了出来。
西门纤纤看到那柄剑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切的反抗都没有意义了,这一剑太快了,根本没有任何求生的余地。
这时候,远处来了一个重叠的声音。
“纤纤……”
西门纤纤的身体撞在了梧桐树下,她手中还抓着青渊剑,眼睛看着树上的梧桐灯,或许这已是在人世的最后一眼,想到此生的执念,她闭上了眼,喊了一声:“陆三yin。”
那本已刺下的一剑,不知怎么的偏了向,刺入了西门纤纤脸颊旁的梧桐树上。
西门纤纤听到声响,睁开了眼,看到了那人惊惶失措地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内闪烁着不知名的火焰,他的声音不停地颤抖着,就如同他此时Cha入树上的那口剑一般。
“原来是你……为什么是你?”
他的脸上充满了极端痛苦的表情,喃喃自语着。
“纤纤……”
柴桑扛着大刀冲了进来,横刀朝那人横砍而去。
那人迅速地回过神来,拔起cha在树上的剑掠退数步。
柴桑见纤纤无事,继续抡刀朝他砍去。
柴桑重刀力沉,速度也不慢,三两步便抢到身前,力劈而来,盛怒之刀,已呈斩石断木之势。
那人心知厉害,旋剑反握,剑锋触地一瞬,反扑而上,硬撼柴桑力压而来的重刀。
一击之下,两人竟是各自震退,饶是柴桑臂力惊人,犹能感到来自刀身的余力震动。
正迟疑间,快剑再度攻来,柴桑抡刀横扫护住周身,岂料这人速度之快,竟能快刀半分,近身压制。但柴桑岂是等闲之辈,单身握刀,抡重拳朝那人砸去,那人被强拳逼退瞬间,重刀已经临身。
那人这次没有力挡,而是飞身跃起。
在他跃起瞬间,霸王卸甲,竟将平飞的衣服以及面具尽数扯下,朝柴桑丢去,挡住了柴桑视线,柴桑横刀劈烂衣服,正要追去时,那道身影已如一飞鸟,落入了青云十三阶下。
柴桑正欲追去,却被西门纤纤叫住。
“阿桑,算了。”
柴桑cha刀入地,赶紧跑到西门纤纤身边扶着她,同时关切地问道:“纤纤,你没事吧?”
西门纤纤捂着脖子坐了下来,咳嗽了几声,缓了口气,说道:“没事。”
柴桑骂道:“这混蛋,我迟早杀了他。”
西门纤纤摆摆手,说道:“算了,如果他要杀我,我早死了,是他放过了我。”
柴桑有些不解,问道:“纤纤,你认识他吗?”
西门纤纤摇摇头,说道:“不知道。”
柴桑道:“这就奇怪了,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放过你。”
西门纤纤白了他一眼,笑道:“你这是希望他不放过我?”
柴桑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青鸟盘旋落下,站在西门纤纤的肩头,跳来跳走,好似在庆祝她逃过一劫。
西门纤纤摸着他的羽毛,微笑说道:“小家伙谢谢你,也谢谢你的主人。”
青鸟好似听懂了她的话,用头蹭着她的掌心,发出一声低鸣。
西门纤纤忽然问道:“阿桑,刚才是不是你叫我?”
“是啊,不然你以为是谁?”柴桑觉得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西门纤纤显得有些失落,道:“哦,这样啊!”
柴桑想着刚才的事情,如果不是这只青鸟传讯,他根本不可能发现异状,想到这里柴桑心存感激地shen.出手,想去抚摸青鸟,不料青鸟却不理他,一拍翅膀就飞到了梧桐树上。
柴桑叹了口气,看着西门纤纤认真地道:“这次的确要是感谢宁溪了,总之以后要更小心些了,你就留在我身边好了。”
看着他这认真的模样,西门纤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问道:“你一个大男人,一天闲闲没大事就围我转吗?”
柴桑看着她,慢慢翻了个白眼,说道:“我是认真的。”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的意思是,你就没有什么要追求的东西?”
“至今我还没有找到自己要坚守的道义,所以我就暂时先当你的护道者,为你护道,守护所你坚守的道义。”
柴桑生怕他得意,便补充说道:“我说的不是永远,但至少暂时是这样的。”
夜空里忽然响起一声鸟啼。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那只青鸟翩然而去,落入黑暗之中。
西门纤纤望着这片夜色,显得有些宽慰,眼中流露出一丝宽慰,纵然这片黑暗再深,纵然她看不到,但依然有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守护着她。
宁溪在那里。
陆三yin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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