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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会这样呢?

    唐释愣愣看着眼前的童佳洛,脑中是一片空白。

    他一直都很怕,如果剧情的轨迹有哪里偏移或是改变了了,便会一环扣一环地、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许多人的命运。

    唐释不在乎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会怎样,他便是亲手杀了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他做惯了反派,说冷血无情,他确也担得上。

    但是,自从学会了喜怒哀乐以后,他开始无法避免地、与周遭的人产生联系和感情,他在意的人向来不多。

    可是眼前的童佳洛算一个。

    怎么办?

    听到周围的天星崖弟子们动作的声音,唐释才警觉地将目光从童佳洛身上移开,转向了众人——

    他看到他们带着满身的伤,手上拿着法器,看上去似是还想要布阵。

    这些人看他的眼中有深深的恐惧,也有名为愤怒的火苗正渐渐升起。

    对了,这也是固定戏码——众叛亲离。

    从前唐释便是犯下了弑师的重罪,可是天星崖里那些关心他的人依旧会在关心他的生活、会想着他是否吃饱穿暖,可有生病。

    无论是黑岩、林枫,还是童佳洛。

    爱他的人依旧会爱他。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以后也都会不一样了。

    天星崖弟子们看他的眼睛里终于带上了深深的怒火和仇恨,他们便是拼着不要这条命,也想击杀掉他。

    唐释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他突然发现,自己第一次、开始害怕这些人了。

    怕他们手中的法器,怕他们掐诀的动作;

    也怕他们明明压不下内伤、吐血了,也要撑着身体攻上来。

    几道红绳被抛出,众人开始配合布阵。

    他们知道这可能只是徒劳——

    连最强的困阵都被唐释破解了,现在重新布下的阵法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用。

    唐释看到随着对方的动作被结好一半的绳网、看到他们不顾伤势加重地引出灵气,断断续续地将大阵作出。

    他的眼神控制不住地转回到童佳洛身上,脑中似乎有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说,“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我想死。”

    另一个声音则在重复,“快走,快走!”

    怎么办?

    唐释的理性还在当机,但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他站了起来,然后掉头便往后跑去。

    往和勉刚刚逃走的方向跑去——

    “快去杀了和勉,把剧情扳正。”

    “要快!”

    未成形的阵法根本困不住人,何况其中的灵气运转还是断层的,唐释直接从阵中冲了出去。

    他身上到处是伤,也到处都在疼痛,可是他依旧跑的很快。

    双手不断拨开挡道的树枝和藤条,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山泥树根,唐释看到了周围不断往后退去的树林间,似乎到处都站着人。

    那是来自许许多多不同的故事中的死者,正藏在树干背后,拿一双双恐惧且满是仇恨的眼睛怒视着他。

    这些都是幻觉,是因为和勉的毒才出现的幻觉。

    可是……这些都是真的。

    唐释不断地跑着,呼吸和心跳都越来越快,他知道自己在发抖,也感觉到鼻腔里弥漫开的酸楚正让自己喘不上气,可是他不敢停下。

    身后的天星崖弟子们还在紧追不舍,前头的和勉已经不知去向。

    他不能停下。

    我是关于和蛇蛇的分割线

    和勉被唐释用血符刺伤后,以最快的速度逃开了现场,一直跑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在一处隐蔽的崖璧上,寻了棵老树藏身。

    岩壁几近垂直,脚边就是万丈悬崖,黑漆漆的崖地中传来呼呼的风声,便是和勉这般修为的修士也看不清下头到底是什么情况。

    上头离着山顶还有十多丈距离,茂密的树冠和藤条等将和勉的身形藏的严严实实,满身的血腥味也被山风吹得干干净净。

    这里很冷,可确实是和勉能寻到的最好的藏身之处了。

    和勉试着点了几个穴道,想将伤口的血止住,可是这么做完全没有多少效果,反而让伤口更疼。

    这很怪,就好像有东西在她的伤口中,阻碍着她所有的治疗活动。

    是那些血符吗?和勉立刻想到了唐释独特的攻击方式,或许就是因为那些血符的侵蚀,伤口才无法愈合罢?

    这一点,倒是和师尊大人留下的毒物们有几分相似呢。

    和勉掐诀催动了体内的毒脉,在自己的伤口处放出了集中不同的毒素。

    这些毒,单独使用的时候,每一种都能在瞬间夺去数百人的性命。

    便是修者大能,若事先没有防备,也不一定能扛得住。

    可是当它们混合在一起使用的时候,毒性便互相抵消了,甚至还会产生强大的药性,能当救命灵药用。

    这是只有舆鬼自己知道的事,除了舆鬼,以及传人和勉,旁人都不知道这一点——

    舆鬼作出的毒药,能用毒解。

    这回伤口终于将将止住了血,和勉不敢再有大的动作,只坐在树枝上安心休息。

    她拿出从唐释那里得到的那一小截灵矿,细细看了起来。

    灵矿可以在瞬息中便使人陷入环境、能蚕食人心,从前有一段时间,修界的灵矿曾经是泛滥的,也引发了很大的动乱。

    至于罪魁祸首么,自然是秦墨了。

    虽然后来在各大宗门的主导下,各处流通的灵矿都被销毁了,但这事却给那时已经开始研究新的毒素的和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从中得出灵感,觉得自己可以制作出一种能操控人心的药。

    ——要和师尊大人的毒一样强大、甚至更强,还要克服惧火这一点缺陷。

    灵矿和师尊大人的毒并不相融,和勉已经做完了一半的药,每次都会将灵矿侵蚀成黑色的碎渣。

    可是她摸摸索索,还是寻到了一些头绪。

    若不是这次赶着出来祭奠故人,她的毒早就做好了。

    一般来说,轻易动用未制成的半成品毒素对敌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可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和勉没有别的法子。

    半成品被敌对的人拿去后,透露出的信息太多,这对和勉不利。

    会想到用这半成品去对付唐释,是因为和勉知道,唐释这个人,脑子似乎不太清楚。

    在秦墨所有的手下里头,唐释显得颇特殊,这种特殊在于,他是秦墨那边唯一一个会犯癔症的人。

    唐释有时候会表现得不像“唐释”。

    和勉曾经见到过,唐释与歌琳丹、王继尧等人坐在一块说话,他总是很沉默、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多数时候那双眼都是干净明澈的。

    只有偶尔的两三次,和勉远远见到唐释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目视前方,不说话也不动作。

    有时他身上的气息冷冽暴戾、像一尊杀人无数的魔神;

    有时又孤独、软弱,像个绝望的女子。

    每次和勉故意弄出点声响,他就会转过头与和勉目光交汇,只一瞬,那眼神就变回了“唐释”。

    和勉却十分肯定,在那短短的一息之中,她在唐释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

    这件事在秦墨那里是个公开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所有人都不说。

    另一件事情是,还在丹熏的时候,和勉发现的。

    她当时被那个叫灵灵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仅用余光瞥到秦墨将这一小块灵矿交给唐释,而唐释先用袖子盖着手心,然后才接过去。

    后来在古庙中,她向唐释讨要灵矿,唐释用了同一个动作,用衣袖轻轻包住灵矿,然后转交给她。

    这个状似无意的动作代表了,唐释不敢碰到灵矿。

    自己研制出的新毒是能混淆人心神的,其中也含有灵矿的成分。

    虽然这未完成的毒素效果还并不明显、毒性也未达到极致。

    但是这样的东西用在唐释这个“脑袋不清楚”的家伙身上,效果一定比用在旁人身上更明显。

    和勉希望能引出唐释身体里那个满身杀气的怪物,她逃走的时候也确实听到了后头传来的惨叫——

    这说明她的预测是对的。

    虽然那个疯子想要自己的命,但也是托了他发疯的福,自己才能顺利逃走。

    和勉心下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灵矿,她得寻个地方,快些将毒药完成才是……

    几滴温热的东西突然落到了和勉的后颈上,她习惯性地抬手一摸,拿到眼前一看——

    是血。

    和勉慢慢抬头,发现唐释正趴在她头顶的树干上,与她不过相距几寸的距离。

    唐释满身伤痕,血珠从伤口渗出,一滴滴落了下来,砸到了和勉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未等和勉作出反应,唐释身子一动,朝着她扑了过来。

    这处树干原本就又窄又险,能供人容身的地方不多,唐释这一下扑过来,与和勉厮打在一块,两人便一个重心不稳,齐齐朝山崖底落了下去。

    和勉强行运起毒素一掌打向了唐释,唐释却目标明确地死死掐住她的脖子不松手。

    无论和勉如何攻击,唐释都像没有知觉一样,神色狰狞地掐住和勉的脖子。

    周围的景物不断在向上,窒息的感觉涌了上来,和勉胡乱挣扎起来,心里不断猜测着——

    他还在混乱中吗?这是无差别攻击?

    待看清了唐释的双眼,和勉突然明白过来,唐释现在是清醒的,那就是他的眼睛。

    他从一开始,就想要我死。

    看到身下越来越近的崖底是一条大河,和勉被憋得脸色发紫,却还是运起灵气护住自身。

    轰——

    两人齐齐落入水中。

    便是有灵气护身,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冲击力依旧十分大。

    和勉身上一痛,但到底是及时采取了措施,受的伤还在预估范围内。

    而唐释,虽然被和勉挡去了大部分的冲击,却是毫无防备落入水中的,他被溅起的水花打中,感觉像是被子弹打中一般疼痛,掐着和勉喉咙的双手也不由得松开了。

    身上穿着的华丽衣裙在水中是个阻碍,沾了水后变得沉重的衣裳拖着和勉向下沉,她便毫不犹豫地撕破了衣裳,然后向上游去。

    她刚将口鼻露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便被一只手抓住往下按。

    又是唐释!

    和勉憋住一口气,胡乱的在水中与唐释扭打起来。

    她分明看见唐释嘴里冒出一大串气泡——

    这人不会水!

    明明自己都要死了,为何还是抓着她不放!

    唐释用胳膊用力地勒住和勉,二人身上的伤口流出的血液将水成了一片红色。

    和勉终于憋不住气,也吐出一串气泡,和唐释一块往水底沉去——

    在秦墨的所有手下里,自己唯独和唐释无怨无仇。

    可他为什么非要自己去死呢?

    和勉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