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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释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似被无限放大了。

    咚!咚!

    那声音就像一道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又像是他脑袋里装了口钟,正被人一下下撞响。

    好吵……

    唐释膝盖一软,竟跌跪在地面上,同时他手一松,长镰便落在了面前。

    双手用力地捂住耳朵,唐释想将这种不断回响的声音从脑袋里驱逐出去,可惜他再努力也只是徒劳。

    一息以后,他眼前的画面也跟着心跳的声音跳动了起来。

    这种未完成的新的毒药,可以霍乱人心。

    我是谁?

    一个问题突然跳出,然后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唐释很清楚他正身处于一个故事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剧情,而他,是个反派。

    可,他应该是谁呢?

    眼前的长镰静静地躺在地面上,唐释觉得自己就快要想起来了。

    这时后头追击的天星崖弟子出现在了唐释面前,唐释敏锐地感受到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些微杀气——

    杀气,这些人是来杀他的么……?

    对了,他想起来了……

    眼前的长镰渐渐融散成了血珠,然后附到了唐释的手上——

    十指上分别佩戴一枚戒指,刀刃对应悬浮在戒指上方,可随使用者的心思收起或弹出。

    ——是拳刃。

    这是陆吾的武器。

    长镰本身并非拳刃,被强行扭曲成了旁的形状后,外观看着便十分粗糙,颜色也是鲜红的血色,根本沉淀不出本体器型的玄黑。

    但这时的唐释已经察觉不出有不对劲的地方了,他觉得自己找回了正确的位置——这些人想杀他。

    这一定是在神魔战场。

    那么他就是陆吾了罢?

    唐释一发力站了起来,红了一双眼睛看着包围上来的天星崖弟子们,浮于手背上方的刀刃慢慢伸出。

    他是陆吾,他得杀光眼前的这些人,为巫族人们杀出一条生路才行。

    唐释身形一动,冲向了围住他的天星崖弟子们。

    仅一道血符便能封死周围全部指向自己的攻击;

    五指张开成爪状、用刀刃直接将眼前的敌人撕碎;

    身形却如同幽灵鬼魅,诡异的步数让人抓不住他下一步的行动;

    唐释正以一种自己从来没有使用过的身法和武术套路对敌——

    这些,是属于陆吾的战斗方式。

    修界所有的部族都有自己的优势和不足,也都有本族人独特的生存、战斗方式。

    体质软弱的,便专修术法;

    像巫族这般天生就无法修炼的,便设法壮大本体。

    巫族人最擅长的就是近身搏斗之术,各种长兵短兵使的得心应手,而陆吾正是专精白刃战的佼佼者。

    可是即便是陆吾,使出那样的身法和攻击路数也是在他融了五滴血以后的事。

    现在的唐释,仅有两滴血,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种程度的负荷。

    接连撕碎了两个人以后,唐释已经觉得四肢酸麻不已,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着、发出剧痛。

    腹中那股翻江倒海之感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好难受,可这些都是正常的罢?唐释想,毕竟,他是在神魔战场啊!

    神魔战场就该是超负荷运转战争机器的地方,所以身上所有不适的感受都是正常的、合理的。

    天星崖弟子们见到同伴身死,立刻明白过来近身战斗并不是上上之选,他们迅速与唐释拉开了距离,然后掏出阵盘和其他工具,摆阵!

    唐释觉得眼皮万般沉重,可还是撑着意识不清的感觉继续战斗,他刚想再击杀第三人,便看到了眼前那些人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们互相抛接了红线,还用铁钉和一些小型的法器设下阵眼。

    光柱交织、灵气流转,仅短短几息,一个困阵便成型了。

    这是最强的困阵,可是依旧有破解的法子——有人教过他,所有的阵法都有生门和死门,都是可以可以破解的。

    可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唐释心中有一瞬的疑惑,若是陆吾的话,是不应该懂得阵法的。

    地面上传来的巨大吸力将唐释的身体向下吸;

    脚边的杂草却长成了结实的藤条,一条条弹起,捉住了他的四肢,同样在往地上拉扯。

    唐释扛不住这股巨大的力量,被拉得跪在了地上,以他为中心的小块地面也因为这股压力向下陷了几寸。

    好疼啊……

    被绑住的手脚很疼,头也很疼,很难受……

    唐释觉得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叫他憋得受不了,他像野兽般发出一声嘶吼,然后一口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朦胧间,唐释似乎听到有人在冲着他大喊些什么。

    不是让他投降或束手就擒的话。

    听那语气,对方好像十分焦急,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的样子。

    那人在喊着——小释。

    小释是谁?

    是刚才被自己杀掉的人吗?

    唐释被那股吸力压得跪趴在了地上,他还在拼死抵抗,努力地用双手撑起身体。

    被藤蔓缠住的地方,皮肤皆被磨破,鲜血渗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唐释喊出了声。

    他抬眼,看到阵外,有个人满脸痛苦,似乎想冲过来,却被周围人死死拦住。

    那人的眼神和旁人重叠了……

    唐释突然觉得这样被困下去不是个法子,他想出去——

    有个人教过他,所有的阵法都有生门和死门,都是可以破解的。

    唐释的脑海里冒出了对方教他时候的场景——

    那是个老人,拿着长长的竹条,毫不留情地抽他的手背,正吹胡子瞪眼睛地骂他。

    “这么简单的阵法都不会,出去莫说是我的徒弟,丢人!”

    唐释的目光快速扫过正操控阵盘的其中一人。

    脑海中的老人又是一鞭打过来。

    “错了错了!”

    不是这里……唐释在心中默默数着这个困阵的节点。

    他知道,这个阵法要破解很难,因为生门的位置总在不停变幻。

    只在那短短一息间,周围似乎都变得黑暗了,只有整个阵法的灵气流转在发出微光,而其中正有一团刺眼的光团在到处跳跃——

    找到了。

    脑中的老人脸上终于带了点笑意,但他很快又将这点笑压下去,拉长了一张脸说,“尚可。”

    族血暴走,在危险时可用于救急,而现在正是危急的时候。

    从唐释每个伤口流出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结成了尖利的血刺,齐齐追向了那团光。

    紧接着,控阵的众人手中的阵盘和法器都被弹回去的灵气击中、炸开。

    几个人被弹飞,皆受伤不轻,有些人已捂住胸口开始吐血。

    唐释嘴里不住地流出鲜血,可他顾不上,他直冲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人,挥爪便抓去。

    他听到了那人凄惨的哀嚎声。

    因为他是陆吾,所以他得不停地杀人。

    唐释转向了另一人,那人先是一惊,连忙抬剑挡开这一击。

    一击不中,唐释自然又换了目标。

    只是这次他未来得及冲过去,一个人便横插到了他跟前。

    对方背上背着剑却没有拔出,空着手与唐释过了两招,不意外地被唐释抓伤了两臂,顿时鲜血如注。

    可他还是没有退开。

    唐释心知这人不好对付,便毫不犹豫地又换了个攻击目标。

    因为他是“陆吾”,所以他知道在战场上能杀的越多的人,便对战局越有利。

    可唐释刚要碰到新目标,那人却又冲了出来。

    这一次,对方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唐释,而唐释的爪子则调整了方向,冲着他的心窝子攻去。

    拳刃刺穿了对方的胸口,唐释从对方的后背看到了自己的手臂。

    他看到了手上附着的刀刃,也看到了自己被鲜血染红、满是伤口的手。

    他被对方抱着,向后倒在了地上。

    唐释想,他得尽快爬起来,继续战斗才行。

    因为,他是“陆吾”。

    “小……柿子……认得我吗……”

    一个万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抱住唐释的人声音虚弱,却带着点点笑意。

    他……不是陆吾。

    唐释看到自己的指甲,修剪漂亮的指甲干净圆润,而不像陆吾那般乌黑炸裂。

    他记得曾经有个人拉着他坐在院子里,拿剪刀仔细地将他留得过长的指甲一点点修剪掉,告诉他,指甲太长了,容易伤到手。

    那人同他说,小柿子,要好好珍惜自己,好好长大。

    所以后来他一直养成了习惯,保持住双手的干净整洁。

    那个人是……

    “师兄……”唐释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要停止了。

    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突然铺天盖地而来,这是离了玉佩以后的第一次,唐释自身的情绪完全盖过了另外两名巫族人。

    这一刻他终于恢复了清明,回想起自己并不是什么陆吾,而是“唐释”。

    他身上的这人,是童佳洛。

    为什么……偏偏是童佳洛呢?

    刚才发生的所有一切,明明记忆清晰,却又像是一场混沌的梦。

    可以的话,唐释希望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等他一觉醒来,不管自己是在天星崖的小院子里,还是在秦墨给他安排的居所中,眼前的这一幕一定都是假的。

    他不会被童佳洛死死抱住,手臂却刺穿了对方的胸口。

    “师兄……师兄……”

    唐释不知所措地低声唤着对方,可是童佳洛已经没有了声息、不再回应他。

    “师兄……”

    怎么办……

    怎么办?

    唐释扭头向周围的天星崖弟子们投过去求救的眼神,却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恐惧。

    有人与他目光相接,甚至往后退缩了几步。

    童佳洛抱住唐释的手臂脱了力,唐释微微一动身子,推开了他,刺穿他身体的手臂也被拉出。

    唐释坐起来,呆呆看着胸膛被开了个洞的童佳洛。

    童佳洛的眼里已经没有了一丝光亮,嘴边满是鲜血。

    他以前惯是爱笑的,可现在,却没有笑。

    以后,也永远不会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