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充满敌意的眼神却让严禾紧张又心虚。
“我不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说这四个字,严禾找不到任何给自己开脱的余地。
图不是她画的,桥不是她搭的。男生的话是真是假她也不清楚。
眼镜男把本子还给她,“你很聪明,把里面的很多瑕疵都修缮了。”
“没有一模一样,但是不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应该心里有数。这设计是我两年前比赛的时候做的,虽然没有拿到很好的名次,但是也是花过心血的。我不希望……”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你做的?”谢誉打断他。
男生看向他,“我没有证据,也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做了亏心事的人自然比你清楚许多。”
“我没有做亏心事。”严禾说,“这个图稿不是我的,桥也不是我设计的,我只是负责这个比赛里面的一个环节,至于它是从哪里来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不用张口就扣帽子。
“况且这个设计究竟是不是你做的我们也不知道,现在全凭你自己自以为是地在这里说,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自以为是这个词让男生咬了咬牙,他把视线瞥向旁边。
一旁的中年父亲摆摆手,想让儿子坐下,劝了他两句,“这比赛不都过去很多年了吗?有什么好计较的。”
“你自己的心血被别人随便拿去用,你会不会不计较?”
他说话有些咄咄逼人,即便对自己的父亲也如此,这让他爸显得很尴尬。
男生的坚持和好胜让旁边一圈人都默了下来。
周嘉懿给他们的这个桥梁是欧式风的,严禾起初觉得这种结构和色彩都太过单一,不过让她循规蹈矩地去做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如果真的不是周嘉懿的原创设计,她是没有底气的,虽然此时也能因为没有证据勉强维持住面子,但被这样当面拆穿还是会觉得难为情的。
严禾好不容易为了比赛重新建立起来的热血和信心一下子就垮了。
最后还是谢誉打破沉默,他说,“事实怎么样还不知道呢,你这人讲话真难听。”
男同学看着他。
谢誉也站起来,身高碾压,不在理也有气势——本来就说话难听,还瞪我!
严禾摆摆手,“坐下。”
谢誉坐下。
她说“这件事情我会弄清楚的,如果真的是你的设计,我肯定不会拿它去比赛。”
严禾憋了一句对不起,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抿唇,看着那个高高地昂着脑袋的十七八岁的少年,也不过是个孩子模样,骨气倒是硬铮铮的。
她把东西放好,跟谢誉说“走了。”
“唔……我还没吃完。”
“…………那你接着吃,我先走。”
不吃了不吃了,谢誉甩了筷子,麻溜地跟上。
严禾仍在前面,走出去好远一段距离,谢誉看出来了,她脸红了,应该是觉得很不好意思的吧。
他叹了口气,轻轻地笑了笑说“是不是觉得很丢人啊?”
从斜后方看过去,她不仅脸红,连脖子和耳朵也红了,被揭穿了心事的小姑娘,局促的样子却有些可爱。
谢誉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严禾的耳朵,“你既然不知道,这事儿就不是你的错,别愁眉苦脸的。”
“……”她捏捏耳朵被他碰过的地方,“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啊,所以才让你不要想太多嘛。”
“你觉得这是小事吗?”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你自己怎么看呗,反正你们不是还没开始比赛吗,要是真的跟别人的创意撞了现在改也来得及啊。”
谢誉风轻云淡地说这一席话,让严禾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
两个人走在小路上,四下无人,在一个长凳上坐下,头顶着浓浓的花香。
刚刚那个男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压在她的心口,在黑暗里,严禾面红耳赤地回忆。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居然会莫名地相信他的话,所以此时的神情才显得如此难堪。
她抱着腿,把头埋进膝盖里。
好烦。
从准备比赛开始,她所做的一切就没有顺利过。
从最初得到比赛的机会时的兴奋,到一步步被打压被否定,终于劝说自己接受她并不是能左右一切的那个人,开始试图找到全新的突破口。
如今,她还没有看到曙光,突破口就被堵上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怎么办?
如果周嘉懿真的抄袭了别人的创意怎么办?
如果周嘉懿死不悔改,他们团队会不会被取消资格?
这些问题像泡泡一样在她的脑海中乱飞,戳灭了一个又来一个。
严禾露出一只眼睛,悄悄地看旁边的谢誉。
她在看他的腿。
谢誉穿了黑色的裤子,双腿很长,就这样,散漫不拘束地放着。
这是她睁着眼睛所看到的这片夜色中最后一点清晰的事物。
谢誉好像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像跟她说了些什么,好像在安慰她。
严禾对这些都没有印象了,她一瞬间仿佛失去了知觉。
眼前一黑,昏昏沉沉地靠上少年的肩膀。
严禾是因为低血糖晕倒的,加上她这段时间生理期不适,最近身体状况非常糟糕。
在医务室醒过来,她侧身躺着,睁眼便看到坐在旁边的谢誉。
房间空荡,医生不在,只有谢誉一个人。
他坐在地上,屁股下面垫了本书,下巴抵在床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军训完了,谢誉的头发也长长了,松松软软的刘海盖住额头,发间两道剑眉整整齐齐,他闭上眼睛时,纤长的睫毛垂下。
微弱的光线从天花板照下来,让他的睡颜显得无比温柔。
严禾有点想笑——哪有人在地上坐着睡觉的。
谢誉乖乖的样子让严禾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三年了。
那年对她来说算是个人生转折点,她放下了心里挂念的一切,跟着舅舅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那年冬天是她遇到过的最冷的冬天,严禾坐在高三的教室里听着陌生的口音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觉得吵闹,又觉得冷清。
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无奈且丧气地告诉着自己。
直到某一天,下了晚自习,在附中的大门口,有一个小男孩儿路过她时,从他一体轮的山地车上下来,嫩绿的车轮在黑夜中发着光,让她驻足了片刻。
他笑眯眯地冲她鞠了一躬,说,“姐姐你好漂亮啊。”
他还给了她一条围巾。
那条围巾上面有刮胡泡的清香。
那股味道也是陌生的,后来严禾慢慢地知道了这个男生,知道了他叫谢誉,也熟悉了他的气味。
在那个寒冷得不近人情的冬天,严禾突然感觉到了——这好像就是春天的气息啊。
不知道是因为那辆车,那个人,还是那张笑脸。
她慢慢开始接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容易这样一个事实。
没想到这样一次相遇会让她记得这么清楚。
静静地打量了他一番,严禾不经意地便凑近了,她闻到他脸上的清香。
清新得像柠檬一样的味道,很好闻。
咫尺之间,少年的五官被放大,映入严禾的眼眸。谢誉说,他小的时候妈妈一直用乳汁给他洗眼睛,所以眼睛和睫毛才会这么漂亮。
严禾看了他好一会儿,谢誉揉揉鼻头,温吞地睁眼。
四目交接,他惊讶地倏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她她她她……她怎么凑这么近!
谢誉意识到了什么,脸红的跟个猴屁股似的,立刻把眼睛闭上了。
没关系的!让你偷偷亲一下!我假装睡着!快来吧!我不介意的!
——满脸写着这些字。
严禾“……”
谢誉等啊等,等了快一分钟了,咋害没亲到!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走着,空气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终于忍不住,谢誉将眼睛挤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偷看——
?人呢?
彼时严禾在走廊。
她状态很不好,憔悴得像一张纸片,因为之前的事情整个人心力交瘁。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九点了,不知道他们那几个还在不在实验室。
温煦然给她发了很多消息,严禾看不过来,简单地滑了一下,大致是在问她晚上还过不过去。
严禾没有回温煦然的消息,她给姚雪芽打了一通电话,说了这件事。
说完之后,她几乎听见姚雪芽在那头跳起来的声音,她尖叫着说“真的假的?我要不要问问她?”
严禾说“你声音小一点,先不要声张。你直接问她她肯定不会承认。”
“噢噢噢,那你打算怎么办?”
实验室这边,周嘉懿他们听见姚雪芽在一旁大呼小叫的,给了她一个不善的眼神。姚雪芽赶紧推了门出去。
严禾说,“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我们肯定不能用这套设计,但是按周嘉懿的性格,她未必会承认自己抄袭。”
“那我们岂不是完了?”
“也不是。”严禾说,“我们可以换组,或者换组长。”
姚雪芽惊讶地重复了一遍,“换组长??”她冷静下来想想,好像也行,“不过,周嘉懿是学院点名带队的师姐,也不是我们想换就能换吧。”
“那就先不要管那么多,现在最重要的是知道周嘉懿到底有没有盗用别人的东西。”严禾想了想,“你现在出来一下方便吗?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姚雪芽应了。
严禾挂掉电话之后,贴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她重新回到医务室,谢誉生无可恋地缩在床上,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可怜地嘴巴都变成了波浪线。
他看到严禾进来,小眼神儿可拧巴了。
严禾看得懂他的表情,在说,“我不开心了,要亲亲才能起来。”
她心说,做梦想屁吃。
严禾走到床边,“起来,压到我的包了。”
谢誉没有动。
“起来。”她又说。
谢誉坐了起来。
严禾顺利地把她的单肩包拿走。
她离开,也不打算跟他打声招呼。
严禾背着包往门口去。
忽然之间,一条腿伸过来,把门踹上了。
轰然的关门声过后,空间安静下来。
谢誉压过来时,严禾惊讶地转身看他,一不小心脚步错乱,他又贴的太近,严禾两只脚同时踩上谢誉的鞋。
他深情款款的脸突然露出了职业假笑。
她一动不动地踩着他。
谢誉本打算等她一回头就立马亲她一下。
但是他迟疑了。
因为……
因为……
jiojio……
痛死啦!!!